从断魂谷回来已经三天了。
苏沉香手上的伤还没好透,新长的肉粉粉的,嫩嫩的,摸上去还有点疼。但比疼更让她睡不着的,是那张字条。
“三天之内,离开灵鹫宫。”
她把那张字条烧了,灰烬洒进药田里。但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口上,一闭眼就冒出来。
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晚上,要么走,要么被揭穿。
白露蹲在窗台上嗑瓜子,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白眼:“你烙饼呢?”
苏沉香没理它,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本《百草谱》,翻到中间一页,是母亲留下的批注。字迹已经很淡了,但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今日炼续命丹,又废了。但炉火很暖。”
“采到一株百年黄芪,它说它愿意跟我走。”
“沉香今天会笑了。”
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字,眼眶有点热。
娘。
你当年也疼过吗?
你也怕过吗?
你也……被人这样逼过吗?
白露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她身边,仰头看她。
“想她了?”
苏沉香点点头。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苏沉香低头看它。
“你娘当年,也洗过髓。”
苏沉香愣住了。
“她也是废灵根。”白露说,“也被人看不起,也被人欺负。但她不想认命。她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有,但很疼。她说,疼不怕,怕的是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苏沉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呢?”
“然后她洗了。”白露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疼了三天三夜,晕过去四次。我守着她,以为她要死了。但她活过来了。”
苏沉香的眼眶又热了。
“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白露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它们在说话’。”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们在说话。
那些药草。
母亲也听见了。
“后来她就能听见了。”白露说,“能听见方圆百里所有草木的声音。那些药草都愿意跟她走,她采的药,比谁都好。”
苏沉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三天前咬石头留下的伤疤。
“那她后来……”
“后来就是因为听得太清楚,才死的。”白露的声音低下去,“那年有一场大旱,方圆百里的草木都在喊渴。她日日夜夜睡不着觉,最后找到一种办法,用自己的心头血炼丹,引来雨水。但她灵根太弱,强行炼丹,丹火反噬……”
它没说完,但苏沉香知道后面的事。
她见过母亲最后一面。
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还笑着对她说:“沉香,娘没事。”
原来母亲是为了救那些喊渴的草木。
原来母亲是听见了它们的呼救,才去炼那炉丹的。
苏沉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百草谱》上,把那些淡了的字迹又润湿了一点。
白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
“你想不想也打开那扇门?”
苏沉香抬起头。
“洗髓。”白露说,“用那滴千年灵露,给你洗髓。打开了那扇门,你就能听见它们说话,能知道哪棵药草今天不开心,哪朵花明天要开,哪片叶子快枯死了。”
苏沉香的心跳得很快。
“洗完之后呢?我会变成天灵根吗?”
白露摇摇头。
“不会。你的灵根还是废的,五行俱全,五行皆废。天道给你的东西,谁也改不了。”
苏沉香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那洗髓有什么用?”
白露伸出手,点了点她的心口。
“你这里有一扇门,从小就关着。你娘在的时候,那扇门开过一条缝,你能听见草木说话。后来她走了,那扇门就关上了,越关越紧,紧到你都快忘了它存在过。”
苏沉香沉默着。
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坐在药田里,指着那些药草说:“沉香,你听,黄芪在说它今天晒够了太阳,很开心。”
她真的听见了。
后来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她以为是自己长大了。
原来不是。
原来是那扇门,关上了。
“洗髓能把那扇门再打开?”她问。
白露点点头。
“会很疼。”它说,“非常疼。疼得像把你整个人拆开,再重新拼起来。你娘当年疼了三天三夜,晕过去四次。”
苏沉香沉默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那张字条。
想起明天晚上就是最后期限。
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值得”。
她忽然开口:
“那个人……”
白露愣了一下:“谁?”
“他。”苏沉香说,“他等了我一夜。”
白露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在大典上炼丹给他看?”
苏沉香点点头。
“你想让他看见,你不是废物?”
苏沉香又点点头。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洗。”
它从怀里掏出那只装着千年灵露的玉瓶,放在桌上。
瓶里的三滴灵露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三颗凝固的星星。
“就一滴。”它说,“够你打开那扇门了。剩下的两滴,留着大典上用。”
苏沉香看着那只玉瓶,心跳得很快。
“开始吧。”她说。
白露把玉瓶打开,倒出一滴灵露,托在掌心。
那滴灵露泛着金光,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张嘴。”
苏沉香张开嘴。
白露把那滴灵露弹进她嘴里。
灵露入口的一瞬间,苏沉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了。
不是火,是比火更烫的东西。像岩浆,像闪电,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白露蹲在她身边,小小的脸上全是汗。
“忍住了。”它的声音在发抖,“忍住了就好。”
苏沉香听不见它说话。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胸腔。
还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有人在用石头砸她的四肢。
还有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用鞭子抽她的全身。
疼。
太疼了。
比咬石头疼一百倍。
比那些年被欺负的所有疼加起来都疼。
她开始哭,眼泪混着汗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她动不了,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她开始想娘。
想娘临死前,满身是血,还笑着对她说:“沉香,娘没事。”
想娘当年也是这样疼的吗?
想娘疼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她?
想娘有没有想过……放弃?
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暖,还在发抖。
是白露。
“别怕。”白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
苏沉香想睁开眼睛看它,但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
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一直握着。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等了她一夜。
那个人也握着她的手——不,那个人没有握过她的手,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比握手还暖。
她想在大典上,让他看见她炼的丹。
她想让他知道,她没有辜负他的那一眼。
她想……
疼。
太疼了。
眼前忽然暗下去。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雾。
很大的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只握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她站起来——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但她就是站起来了。
雾里有人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
穿着粗布的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像是在做什么。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是娘。
是沈清欢。
苏沉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比记忆里年轻一些。
脸上没有临死时的血污,只有苏沉香小时候最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柔,像药田里的阳光,像深夜灶房里的火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正蹲在地上,用手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苏沉香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娘……”她喊出声,声音抖得厉害。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有心疼,有不舍,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点苏沉香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沉香。”她轻声喊。
苏沉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沈清欢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沉香低头一看——娘在埋废丹。
那些炼废的丹药,一颗一颗,被娘埋进土里。娘埋得很认真,每埋一颗,都要用手把土压实,再轻轻拍一拍。
“娘……”苏沉香又喊了一声。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她。
“疼吗?”她问。
苏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疼。
太疼了。
疼到她想死。
沈清欢笑了。
“疼就对了。”她说,“疼说明你还活着,还醒着,还在感受。”
她站起身,走到苏沉香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风。但苏沉香觉得,被摸过的地方,忽然不那么疼了。
“娘,这是哪里?”
“这里是你心里。”沈清欢说。
苏沉香愣住了。
沈清欢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你心里有一扇门,从小就关着。娘在的时候,帮你打开过一次。后来娘走了,那扇门就关上了,越关越紧,紧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她伸出手,点了点苏沉香的心口。
“现在,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疼,是因为它在往外推。”
苏沉香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娘……”她又喊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你。”
沈清欢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娘也想你。”她说,“每天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苏沉香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委屈。
沈清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娘一直在看你。”
苏沉香愣住了。
“你第一次偷偷炼丹,炸了丹炉,碎片崩进小臂里。你自己咬着布条,一点一点把碎片挑出来,没哭。娘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苏沉香的心猛地揪紧。
“你被柳氏罚跪搓衣板,跪了一夜,第二天膝盖肿得走不动路。你还是没哭。娘在旁边看着,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个女人撕了。”
“你救那只鸟的时候,娘在。你救白露的时候,娘也在。你咬石头的时候,娘在你身边,一直在喊你,但你听不见。”
苏沉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你走了……”
“娘是走了。”沈清欢说,“但娘的心,一直留在你身上。”
她伸手,把苏沉香脸上的泪擦掉。
“沉香,娘这辈子没能炼出好丹,但娘不后悔。因为娘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替娘炼出来。”
苏沉香摇摇头:“可是我是废灵根……”
“废灵根怎么了?”沈清欢笑了笑,“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你有一颗愿意听它们说话的心,这就够了。”
她指着不远处那片药田。
“你看。”
苏沉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片药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药草。黄芪、当归、党参、甘草……每一株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它们都在等你。”沈清欢说,“等你打开那扇门,等你听见它们说话,等你带它们回家。”
苏沉香看着那片药田,眼眶又热了。
“可是我怕……”她说,“我怕我不行。”
沈清欢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她忽然问。
苏沉香愣了一下:“谁?”
“那个站在墙外等了你一夜的人。”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娘怎么知道?”
沈清欢笑了。
“娘什么都知道。”她说,“那个人看你的眼神,娘见过。”
苏沉香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他为什么……”
“你自己问他。”沈清欢说,“但娘告诉你一件事——他等你的那一夜,娘在旁边看着。他站在风口,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风。他衣袍湿透了,还是不肯走。他临走前,对着你的门说了一句话。”
苏沉香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说什么?”
沈清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说,‘好好活着’。”
苏沉香的眼泪又涌出来。
好好活着。
就这四个字。
但她觉得,比什么“我喜欢你”都重。
“沉香。”沈清欢的声音轻下去,“娘要走了。”
苏沉香猛地抬头:“不要——”
“门快关上了。”沈清欢说,“你还有事要做。”
她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苏沉香的脸。
“记住,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你有一颗真心,比什么灵根都值钱。”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一点,消失在雾里。
“娘——!!”
苏沉香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把雾。
“娘——!!”
她拼命喊,但雾里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替娘好好活着。替娘炼一炉好丹。替娘……看看那个人。”
苏沉香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疼。
还是疼。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娘一直在看她。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因为她知道,那些药草,也在等她。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疼一点一点过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
雾散了。
她看见一扇门。
那扇门半开着,透出一点点光。
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推开门——
光涌进来。
很亮,很暖。
像母亲的目光。
像那个人的眼神。
像药田里所有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
苏沉香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白露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想动一动,但浑身酸疼,像被人打过一顿。
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连眼皮都在疼。
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阳光很暖,照在她脸上,痒痒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那种……心里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仔细去听。
那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醒了醒了,她醒了!”
“疼了一夜,终于醒了……”
“白露那小家伙哭了好久呢……”
“她看起来好累,我们要不要给她一点灵气?”
“给给给,快给!”
苏沉香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忽然有了一点淡淡的光。是那些药草的灵气,从窗外飘进来,一点一点,落在她手上。
她能听见它们说话。
那扇门,真的打开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那些药草听见了,开心得叶子乱颤:
“她听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好温柔啊……”
“她身上有那个人的气息,就是埋废丹的那个人!”
苏沉香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不是疼的,是高兴的。
原来娘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药草真的会说话。
原来它们真的……愿意跟她说话。
白露被她笑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她在哭,吓了一跳:
“怎么了?又疼了?”
苏沉香摇摇头,指着窗外:“它们……它们在说话。”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废话,我早就告诉过你,草木有灵。现在你听见了,信了吧?”
苏沉香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白露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脸。
“行了行了,别哭了。刚洗完髓,哭多了伤身。”
苏沉香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她坐起来,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是废灵根,那层灰扑扑的光环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心里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能听见以前听不见的。
“我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白露想了想:“你试试跟它们说话。”
苏沉香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药草。
她在心里轻轻说:你们好。
那些药草又激动了:
“她跟我们说话了!”
“她说你们好!”
“她好温柔啊……”
“她笑起来好好看!”
苏沉香又笑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药草,那些她种了几年、每天浇水、每天看着的药草,此刻都在跟她打招呼。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昨天你疼的时候,我好担心……”
“那个人昨天又来了,站了好久呢!”
“对呀对呀,他站在墙外,一直看着你的门。”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他昨天又来了?”
“来了来了!”一株黄芪兴奋地晃着叶子,“站了好久好久,天黑了才走!”
“他临走的时候,在墙头放了东西!”
苏沉香转头看向墙头——
那里,放着一只玉瓶。
和前两天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玉瓶。瓶底压着一张字条,她抽出来,打开——
“听说你病了。好好养。大典的事,不急。我会等你。”
苏沉香握着那张字条,手在微微发抖。
我会等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种子,种进她心里。
白露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墙边发呆,翻了个白眼。
“又收到药了?”
苏沉香点点头,把字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白露看着她那副样子,哼了一声:“傻子。”
苏沉香没理它,只是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些药草还在叽叽喳喳:
“她笑了她笑了!”
“她笑起来好好看……”
“那个人要是看见肯定很高兴!”
苏沉香听着,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株黄芪的叶子。
“谢谢你告诉我。”她轻声说。
黄芪的叶子在她掌心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苏沉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就是娘感受到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娘舍不得离开的世界。
她忽然有点明白,娘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心头血去炼丹了。
如果有一天,这些声音都在喊渴,都在求救,她也会去的。
不管有多疼,不管会死。
因为它们是她的朋友。
因为它们一直在等她。
白露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蹲着。
“感觉怎么样?”
苏沉香想了想:“像……多了一群家人。”
白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娘当年也这么说。”
苏沉香转头看它。
“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后来能听见它们说话了,才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白露顿了顿,“你也是。”
苏沉香的眼眶又热了。
她伸手,把白露抱进怀里。
白露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干什么?”它闷闷地问。
“没什么。”苏沉香说,“就是想抱抱你。”
白露的耳朵尖红了,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药田边上,抱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那些药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着今天天气好,说着哪株草又长高了,说着那只路过的蝴蝶好漂亮。
苏沉香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露。”
“嗯?”
“那个人……”她顿了顿,“他叫什么名字?”
白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想知道?”
苏沉香点点头。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慕昭阳。灵鹫宫少宗主。”
苏沉香愣住了。
少宗主。
那个人,是少宗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洗髓留下的伤,还有咬石头留下的疤。那是废灵根的手,是采药女的手,是从小被人踩进泥里的手。
他是少宗主。
她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是。
白露看着她的表情,皱起眉头。
“怎么?怕了?”
苏沉香摇摇头。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苏沉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丹殿的方向。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说,“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白露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问他。”
苏沉香笑了。
好。
下次见他,她就问。
夜深了。
苏沉香睡不着,披着外衣走出屋子。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药田里,每一株药草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一株黄芪的叶子。
“他今天来了吗?”
黄芪晃了晃叶子:“来了!站了好久呢!”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站在那儿,看着你的门。”
苏沉香的心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头空空的,那只玉瓶已经被她收起来了。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想象他的样子。
玄色的衣袍,清俊的脸,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认出了什么。
像娘看她的眼神。
像白露看她的眼神。
像……家人。
“苏沉香。”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清俊的脸,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他。
慕昭阳。
苏沉香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怎么……”
“路过。”他说,“恰好路过。”
苏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每次都恰好路过。”
慕昭阳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被你发现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风很轻,吹起她的发丝,吹起他的衣角。
苏沉香忽然想起那张字条,想起那句“我会等你”。
她鼓起勇气,开口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慕昭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值得。”
苏沉香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三个字。
“可是我是废灵根……”她说,“我是采药女,我什么都不是……”
“谁说的?”
慕昭阳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你救那只鸟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埋废丹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顿了顿,“你炼的那枚留香丹,我也看见了。”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枚留香丹。
那是她炼的第一枚能成形的丹,用的是最差最差的药渣。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会在意。
他看见了。
“那枚丹上有一缕魂。”慕昭阳说,“我炼了二十年丹,从没见过那样的魂。干净得像初雪,温柔得像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死去的春天。”
苏沉香的眼眶热了。
“那不是灵根能炼出来的。那是你的心。”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有一颗真心。比什么灵根都值钱。”
苏沉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你是废物”,不是“你不配”,而是“你有一颗真心,比什么都值钱”。
她低下头,让眼泪流进土里。
慕昭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玉佩。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昭”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她是废灵根。她死的时候,把这枚玉佩给我,说,以后遇见值得的人,就送给她。”
苏沉香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送给你。”
苏沉香的心跳得快要停住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很凉,但握在手里,慢慢变得很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药田,还有她。
“谢谢。”她轻声说。
慕昭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药田里。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远处,白露蹲在屋顶上,翻了个白眼。
“两个傻子。”它小声嘟囔,但嘴角弯着。
那些药草也在叽叽喳喳:
“她收下了收下了!”
“他笑了他笑了!”
“他们好配啊……”
苏沉香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
慕昭阳不知道她在红什么,只是看着她。
“三天后的大典,”他说,“我会在。”
苏沉香点点头。
“我会炼一炉好丹。”
慕昭阳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知道。”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好好活着。”他说。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沉香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佩,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白露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走啦?”
苏沉香点点头。
“傻站着干什么?回去睡觉。”
苏沉香摇摇头。
“我想再待一会儿。”
白露翻了个白眼,没说话,陪她站着。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沉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字条。
那个三天之限。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然后她轻声说:
“白露。”
“嗯?”
“明天,我们去大典报名。”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苏沉香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像心跳。
又像别的什么。
远处的夜色里,慕昭阳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递出玉佩的时候,在发抖。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值得。
苏沉香回到屋里,躺下来,握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乱,不止一个人。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几个内门弟子举着火把,正往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人,她认识。
柳如烟。
苏沉香的心猛地沉下去。
柳如烟站在篱笆外面,举起手,敲了敲那扇门。
“苏沉香,”她的声音很尖,在夜里传得很远,“出来。”
苏沉香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下,柳如烟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个内门弟子。
她看着苏沉香,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但眼睛很冷。
“有人举报,说你用幻形珠伪装灵根,混入大典。”她说,“按门规,我要搜一搜。”
苏沉香的手猛地攥紧。
白露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她前面。
“凭什么搜?!”它喊。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它,笑容更深了。
“哟,还有一只药灵?”她说,“正好,一起带走。”
她一挥手,那几个内门弟子冲上来——
苏沉香闭上眼睛。
幻形珠还在她怀里。
一旦搜出来,她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沉香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月光下,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近。
玄色的衣袍,清俊的脸。
是慕昭阳。
他没有走。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