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阳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很久了,苏沉香还站在墙边,握着那枚玉佩,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上。玉佩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昭”字,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温热。她低头看着那个字,指尖轻轻描过一笔一划,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白露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站够了吗?”
苏沉香没反应。
“人都走了一个时辰了。”
苏沉香还是没反应。
白露跳起来,伸出小短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魂儿回来——”
苏沉香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它。
“什么?”
白露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我说,人都走了一个时辰了,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月亮都西斜了,你再站下去天都亮了。”
苏沉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玉佩,又抬头看看远处那个方向。那条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成一条银白色的河。风吹过药田,药草们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他……”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什么他?”白露哼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走,“人都走了,还他他他的。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苏沉香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药田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那些药草又在叽叽喳喳:
“她舍不得他走……”
“她一直在看那个方向,看了好久好久……”
“她手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亮亮的……”
“是玉佩!他给她的玉佩!我看见他给的!”
“她握得好紧,手心都出汗了……”
苏沉香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说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药草们笑得更欢了:
“她脸红了脸红了!”
“好好看……”
“她心里肯定在想他……”
苏沉香低下头,快步走回屋里,“砰”地把门关上。
白露已经跳上床,盘腿坐好,一副审问的架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它小小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说吧。”
苏沉香装傻:“说什么?”
“那个玉佩。”白露指着她手里,它的小短手在空中点了点,“他给的?”
苏沉香点点头。
“他说的?”
苏沉香又点点头。
“他说的什么?”
苏沉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说……我值得。”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欣慰,像感慨,又像一点点心疼。它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听过太多花言巧语。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它看见了。
那是真的。
“他倒是个明白人。”它说。
苏沉香看着它,想问什么,又没问。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那块玉很凉,但贴着心口的地方,慢慢变得温热。
白露躺下来,背对着她,闷闷地说:“行了,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苏沉香躺下来,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人。
想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玄色的衣袍,清俊的脸,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深山的松树,挺拔,安静,带着一点点与世无争的疏离。
想他说的那句“你值得”。这三个字像三颗种子,种在她心里,慢慢发芽。她活了十八年,听过无数话——你是废物,你不配,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但从没听过这三个字。
想他递给她玉佩时,手在微微发抖。他是少宗主,见过无数大场面,应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他递玉佩的时候,手在抖。她看见了。
他是少宗主。
她是废灵根。
他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窗外的药草还在小声说话:
“她睡不着……”
“她在想那个人……”
“她心里乱乱的……”
苏沉香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但还是睡不着。
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药田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正在给那些药草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温柔,嘴角带着笑。
“娘……”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的,明亮的,装满了对她所有的爱。
“傻孩子,”母亲说,“人家对你好,你就接着。别想那么多。”
她问:“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母亲笑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很凉,但被摸过的地方,暖暖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母亲说,“有些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他看见你,觉得你好,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她还想再问,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娘——!”
母亲最后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好活着。替娘好好活着。”
然后她消失在雾里。
苏沉香醒来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脸。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里的玉佩上,照得那个“昭”字闪闪发光。她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把玉佩贴身收好。
今天还有事。
大典报名的事。
柳如烟那张字条的事。
三天之限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药草看见她,又开始叽叽喳喳:
“她醒了醒了!”
“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她哭过?眼睛红红的……”
“那个人昨天走了之后,她一直在发呆……”
“她手里那个玉佩藏哪儿了?”
苏沉香脸一红,小声说:“别说了。”
药草们嘻嘻哈哈地笑。
白露从屋里走出来,打着哈欠,小短手揉着眼睛:“一大早就吵吵,还让不让睡了?”
苏沉香蹲下来,开始给药草浇水。水瓢舀起水,轻轻浇在那些叶子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刚浇了两棵,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柳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走来。柳氏穿着绛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粉抹得厚厚的,走路带风,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苏沉香的心沉了沉。
她低下头,继续浇水。
柳氏走到篱笆外面,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从她脸上刮到手上,从手上刮到身上,刮得她浑身不舒服。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柳氏都是用这种目光看她的。像看一只蝼蚁,像看一堆垃圾,像看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哟,还活着呢?”柳氏笑了笑,那笑容假得能拧出水来,“我以为你死在断魂谷了。怎么,命还挺大?”
苏沉香没说话,只是继续浇水。水瓢里的水浇在药草上,那些药草轻轻晃了晃叶子,像是在安慰她。
柳氏推开篱笆门,走进来,绕着她转了一圈。那双绣花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听说你昨天夜里,有人来了?”
苏沉香的手顿了一下。
柳氏的声音尖起来:“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少宗主?”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柳氏是怎么知道的。但她脸上不动声色,继续浇水。水瓢稳稳地握住,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说。
柳氏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不知道?行。你不知道最好。”她凑近苏沉香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少宗主不是你这种人能想的。你一个废灵根,配吗?你娘是废物,你也是废物。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沉香的手握紧了水瓢。
但她没说话。
柳氏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行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大典的事,你最好别掺和。你去了也是丢人,正好让少宗主看看,外门都是什么货色。也让那些内门弟子看看,废灵根炼出来的丹是什么样子——怕是连狗都不吃。”
她说完,带着丫鬟走了。
丫鬟们走过的时候,故意踩倒了几棵药草。那些药草疼得叶子直抖,苏沉香听见它们在哭。
但她不能动。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被踩倒的药草,看着柳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白露从屋里冲出来,气得跳脚:“这老女人说什么?!她说什么?!我去撕了她的嘴!”
苏沉香伸手,把它捞回来,抱在怀里。
“别去。”她说。
“凭什么不去?!她骂你!”白露挣着要往外冲,“我活了一千三百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苏沉香摇摇头:“没什么。”
“还没什么?她说你丢人!说你是废物!说你的丹狗都不吃!”
“她说的是事实。”苏沉香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是废灵根,去了确实是丢人。我炼的丹,确实没人要。”
白露愣住了。
它看着苏沉香,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那张脸上没有哭,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它忽然想起沈清欢死的那天。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满身是血,脸上却笑着。它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它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但它的灵芝根知道,她疼。她怕。她只是不说。
“你……你别听她的。”白露说,声音有点哑,“你炼的丹,比那些什么天灵根的好多了。你炼的留香丹,上面有你的魂。那些天灵根,一辈子都炼不出来。”
苏沉香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去的雾。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怕。”
白露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沉香松开它,蹲下来,把那几棵被踩倒的药草扶起来。它们的叶子蔫了,根也伤了,在风里瑟瑟发抖。
“对不起。”她轻声说,“是我连累你们了。”
药草们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没关系。
苏沉香低下头,一滴水落在叶子上。
不是露水。
是她眼里掉下来的。
但她很快擦了擦,站起来,继续浇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
柳氏回到内门的时候,柳如烟正在房里试新衣裳。
内门的屋子比外门好太多了。青砖黛瓦,雕花窗棂,屋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着精致的香炉,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柳如烟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花,腰间系着珍珠流苏。她转了一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娘!”她看见柳氏进来,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您看这件怎么样?大典开幕式穿这个,好不好看?”
柳氏看着女儿那张兴奋的脸,笑了笑。
“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柳如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转回去照镜子。
她今年十九岁,水灵根,内门弟子,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想要好看的衣裳,娘给她买。想要名贵的首饰,娘给她置。想要进内门,娘给她想办法。她从来没尝过“得不到”是什么滋味。
大典对她来说,不只是比试,更是机会——让少宗主看见她的机会。
“娘,您说少宗主会不会注意到我?”她又问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柳氏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衣领。衣领上有一点点皱,她用手指轻轻抚平。
“会。我女儿这么好,他怎么会注意不到?”
柳如烟脸红了红,低下头,抿着嘴笑。
那笑容里带着少女的娇羞,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带着一点点的志在必得。
柳氏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女儿的心思。女儿想嫁给少宗主,想成为少宗主夫人,想一步登天。这没什么不对,这世上的女人,谁不想嫁个好人家?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她当年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嫁给了苏沉香的爹。
但她更知道,少宗主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她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不敢靠近。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冬天的冰,像深山的雪,让人不敢靠近。他的眼睛很亮,但也很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谁也进不去。
但他对那个废灵根……
柳氏的眼神暗了暗。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药庐看见的那个画面——苏沉香蹲在药田里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她手里握着水瓢,握得很稳。院子里那些药草,长得比别处都好,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那个废灵根,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
柳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娘,”柳如烟忽然问,“那个废物去不去大典?”
柳氏回过神来,冷笑一声。
“她去了也是丢人。正好让少宗主看看,外门都是什么货色。”
柳如烟笑了,笑得很开心。
“对,让她去。让她在少宗主面前丢人现眼,让少宗主看看,废灵根有多废物。到时候她一出手,丹炉炸了,丹药糊了,满场都是笑话。少宗主看了,肯定觉得外门都是这种货色,以后再也不去外门了。”
柳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那个废灵根,真的会丢人吗?
她想起那些药草,长得那么好。想起苏沉香那双稳得住的手,想起她脸上那种安静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娘?”柳如烟叫她,“您想什么呢?”
柳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你好好准备大典,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柳如烟点点头,又转回去照镜子。
她对着镜子摆出各种姿势,微微侧头,轻轻抿嘴,眼波流转。她想象着大典那天,少宗主看见她的样子。她一定要让他惊艳,一定要让他记住她。
柳氏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年轻,漂亮,水灵根,内门弟子。
样样都比那个废灵根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一直没散。
柳如烟照完镜子,坐下来,开始看大典的资料。
桌上摊着一堆玉简和书籍,都是关于炼丹的。她一本一本翻过去,看得心不在焉。这些她早就学过了,她可是内门弟子,从小有名师教导,这些基础的东西闭着眼睛都会。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娘,那个废物会不会偷偷去报名?”
柳氏愣了一下:“报名?她凭什么?外门名额就三个,都是我们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外门执事不会给她名额的。”
柳如烟摇摇头:“我听说她手里有内门令牌。”
柳氏的脸色变了。
“内门令牌?她怎么会有?”
柳如烟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玉简往桌上一扔。
“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少宗主给的。”
柳氏沉默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内门的庭院,种着名贵的花草,有专门的弟子伺候。那些花草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但她看着那些花,眼睛里没有一点欣赏。
“娘,我不明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废灵根,采药女,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住的那个破药庐,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吃的都是粗茶淡饭,我看过她吃的,一碗稀粥,几根咸菜。她凭什么?”
柳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也许……不是看上了。”她说,“也许只是一时新鲜。少宗主那种人,没见过这种的,觉得新鲜。新鲜劲过了,就忘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
“您信吗?”
柳氏没说话。
柳如烟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我不信。”她说,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得做点什么。”
柳氏的心一紧:“你想做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那种光柳氏见过——小时候柳如烟想要别的孩子的玩具,得不到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后来那个孩子的玩具莫名其妙地坏了。
“如烟,”她轻声说,“别做得太过。”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
“娘,您怕什么?不就是个废灵根吗?没了就没了。谁会为一个废灵根出头?谁会替她说话?”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如烟拍拍她的手,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转身走回桌边,继续看资料。
但她的眼睛没在看那些玉简,而是在看窗外那个方向。
西山药庐的方向。
柳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满屋子的光。
但她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越来越重了。
夜深了。
苏沉香还在看那块玉简。
白露已经睡着了,缩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打着细细的呼噜。那呼噜声很轻,像小猫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里面的内容都背下来了。哪些药材要配哪些药材,什么火候炼什么丹,君臣佐使怎么搭配——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
因为这是他给的。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没有人给她送药,没有人给她令牌,没有人给她玉简,没有人对她说“我等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玉简很凉,但握久了,慢慢有了温度。就像那天他看她的眼神,明明是冷的,但她觉得暖。
她配吗?
她不配。
但她不想逃。
她想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炼的丹。
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让他知道,她值得。
窗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玉简收好,躺下来。
刚闭上眼睛,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吗?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站在墙外。
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浅色的衣裙,头发挽得高高的,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那个人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柳如烟。
苏沉香的心沉了沉。
她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那些药草都睡着了,叶子耷拉着,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柳如烟站在墙外,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但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冷得像深山的雪。
“还没睡呢?”她问,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家常。
苏沉香没说话。
柳如烟走近一步,隔着篱笆,看着她。
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她说,“有人看见你去了内门,还和少宗主说话了。”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如烟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甜了。
“怎么?以为没人看见?”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内门到处都是我的人。你干什么,我都知道。你去内门,你和他说话,你接了他给的东西——我都知道。”
苏沉香的手握紧了。
柳如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是嫉妒,是困惑,是“凭什么”三个字。“废灵根,采药女,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住的那个破药庐,四面漏风。吃的都是猪食。少宗主怎么会看上你?”
苏沉香不说话。
柳如烟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去。
“行,你不说。那我说。”她盯着苏沉香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三天后的大典,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事告诉所有人。幻形珠,伪装灵根,欺师灭祖——够你死一百回了。”
苏沉香的心沉到谷底。
柳如烟看着她发白的脸,满意地笑了。
“怕了?怕了就好。识相的,自己滚蛋。别让我动手。”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漂亮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对了,少宗主那边,你也别想了。”她说,“他是我的。我从小就知道,我要嫁给他。你算什么东西?”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苏沉香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伤,还有洗髓留下的痕迹,还有那枚玉佩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白露从屋里冲出来,拉着她往回走。
“你疯了?!站外面干什么?!回去!”
她被白露拉回屋里,坐在床上,愣愣地发呆。
白露看着她那副样子,急得团团转。它小小的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小短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头。
“那女人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来威胁你?”
苏沉香没说话。
白露又问了一遍:“苏沉香!她说什么了?!”
她还是没说话。
白露急了,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喊:“苏沉香!你说话!”
苏沉香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它。
那双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我要是不走,就把我的事告诉所有人。”
白露愣住了。
“她说……少宗主是她的。”
白露的脸也白了。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沉。
屋里很暗,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过了很久,苏沉香忽然开口:
“白露。”
“嗯?”
“你说……我该走吗?”
白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东西。有一千三百年的沧桑,有见过无数人心的疲惫,有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但此刻,还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然后它说:“你想走吗?”
苏沉香摇摇头。
“那就不走。”
苏沉香抬头看它。
白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那女人算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让你走?你救了人,你洗了髓,你炼了丹,你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走?”
苏沉香的眼泪涌出来。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白露打断她,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她要揭穿就揭穿。大不了,我们离开灵鹫宫,去别的地方炼丹。天下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废灵根?”
苏沉香愣住了。
白露跳上床,坐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靠着她的手臂。那身子很暖,暖得像一个小火炉。
“我活了一千三百年,什么没见过?”它的声音低下去,“被追杀过,被炼过,被关过。但我还是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沉香摇摇头。
“因为我不认命。”白露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天道不给的,我自己挣。别人不让的,我自己闯。你要是认命了,就真的输了。你娘不认命,所以她才炼出了那些丹。你也不该认命。”
苏沉香看着它,看着那双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人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疲惫,有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但此刻,还有光。
那光是给她的。
她伸手,把白露抱进怀里。
“谢谢你。”她轻声说。
白露翻了个白眼,但没挣开。它的身子很暖,暖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谢才说的。”它闷闷地说,“我是为了你娘。她当年对我好,我现在对你好。一报还一报。”
苏沉香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松开白露,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丹殿的屋顶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仙山。
那个人,应该还在睡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凉气吸进肺里,让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三天。
她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要去大典。
不是为了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让他看见。
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让他知道,她值得。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块玉被她捂得温热,贴在心口,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白露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想好了?”
“想好了。”
“不走了?”
“不走了。”
“行。”白露跳下床,迈着小短腿往被窝里钻,“那就睡觉。再不睡天都亮了。”
苏沉香走回床边,躺下来。
窗外,天慢慢亮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柳如烟回到自己房里,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美——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嘴唇微微上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恨。
是嫉妒。
是恐惧。
是“凭什么”三个字。
她想起刚才苏沉香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明明穿着破衣裳,明明手上全是伤,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觉得……刺眼。
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的灵根,这么高的身份。
凭什么输给一个废灵根?
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一盏灯,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长老,大典那日,劳您‘照顾’一个人。她叫苏沉香,外门采药女,废灵根。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窗外等着的人。
那人接过信,躬身一礼,消失在夜色里。
柳如烟坐回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半明半暗。
“苏沉香,”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不是不走吗?好。”
“那我就让你,走不了。”
窗外,月亮隐进云里。
屋里暗下来。
只有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还在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