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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闻香

灵鹫宫丹殿,子时。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成细细的几道白。丹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丹炉底部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炭火,暗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像一只将睡未睡的眼睛。

慕昭阳坐在丹炉前,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他面前摆着一枚丹药。那丹药品相极差,表面坑洼不平,色泽灰败,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分明是一枚该丢进废丹炉里融掉的废丹。

但他没有丢。

三日前,外门交来一批考核丹药,成色参差。执事弟子把那些品相太差的挑出来,准备统一处理,他恰巧路过,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看了看。

就那一眼,他再也没放下。

此刻,他把那枚丹托在掌心,对着月光细细地看。丹是死的,不会发光,不会发热,但他看着看着,竟觉得掌心有些烫。

不是丹在烫。

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他炼了二十年丹,见过无数天灵根炼出的上品丹药——丹成时有金光,有异象,有满殿的赞叹。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丹。

这枚丹上,有一缕魂。

那魂极淡,淡得像清晨药田里的露水,风一吹就会散。但它确实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蜷缩在这枚废丹的深处。它不是用灵气凝聚的,不是用秘法封存的,它只是……存在。

就像一个人,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死去的、那一点点真心。

慕昭阳闭上眼。

他想知道,炼出这枚丹的人,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进来。”

门被推开,执事弟子躬身而入:“少宗主,查到了。”

慕昭阳睁眼。

“那枚丹是西山药庐的外门弟子所炼,名叫苏沉香,五行废灵根,十八岁。三日前,她在绝命崖采药时,曾救下一只被嗜灵藤缠住的凡鸟。”

慕昭阳没有说话。

执事弟子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少宗主,这人有问题?”

“没有。”慕昭阳站起身,把那枚丹收入袖中,“备马。”

“现在?”

“现在。”

执事弟子愣了一息,不敢再问,退出去准备。

慕昭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绝命崖,凡鸟。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母亲也是废灵根,也喜欢在山里采药。有一次她回来,手里没有药,只抱着一只断了腿的兔子。父亲问她药呢,她说:“它挡在路上,我怕踩着它,绕路的时候摔了一跤,药篓滚下山了。”

父亲哭笑不得。

母亲摸着那只兔子的头,轻声说:“命比药值钱。”

那是慕昭阳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话。

后来母亲死了,死在丹火反噬里。那只兔子活了很久,老死的时候,他亲手把它埋在母亲坟边。

这么多年,他再没见过这样的人。

直到今夜。

他推开门,月色铺了一地。

西山药庐的方向,隐在远处的山影里。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去看看,那个炼出这枚丹的人,长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在采药的路上,为一只鸟停步。

苏沉香把手伸向那道石缝时,掌心的血已经干了。

不是不流了,是流出来的血被风干的岩壁蹭掉,又被新的血盖住,反反复复,最后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她抠住石缝,脚尖踮在一块仅有两指宽的凸起上,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十根手指上。

风从绝命崖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她不敢往下看。往下看是三万丈深渊,云层都在脚下。她只敢往上看——三丈外,那株千年紫芝的伞盖正泛着紫金色的光泽,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升高,药性就要散去三成。

她必须在辰时之前采到。

这是她这个月最后一次机会。继母柳氏说了,若再交不出百年以上的灵药,就把她逐出外门,发配到凡人杂役房去挑粪水。

她不能去杂役房。

去了杂役房,就再也碰不到丹炉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沉香,你记住,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娘这辈子没能炼出好丹,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还有机会。”

她信了母亲的话。

她信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她每天寅时起床,去绝命崖采药,申时回药庐交差,夜里偷偷翻那本母亲留下的《百草谱》。书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下来,但她炼出的丹,永远是废的。

废灵根,废丹。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从小烙在她身上。

风又吹过来,她的身子晃了晃,脚尖下的石屑簌簌往下掉。她死死抠住石缝,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敢继续往上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啼鸣。

很轻,轻得像一根丝线,在风里一飘就断。但她听见了。

是鸟。

是鸟被困住时发出的、濒死的哀鸣。

苏沉香的指尖顿住。

她侧耳细听——不是风声,不是石裂,是从左侧那道裂隙里传出来的。那裂隙离她不到两丈,但方向与紫芝完全相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绝命崖三年才开一次禁地,让外门弟子冒险采药。她花了三天时间攀到这里,手心的肉磨烂了三层,为的就是那株紫芝。若去救鸟,紫芝就没了。没有紫芝,她就得去杂役房。去了杂役房,她就再也炼不了丹。

她不能没有炼丹的机会。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

那啼鸣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弱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苏沉香睁开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看着那十根已经痛到麻木的手指。

三息之后,她叹了口气。

“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她松开攀向紫芝的手,开始向左侧裂隙挪去。

一丈。

两丈。

她每挪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在说:紫芝没了。紫芝没了。紫芝没了。

但她的手,还是在往裂隙的方向伸。

裂隙很窄,她的身形勉强能够挤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血腥气越重。等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只通体银白的幼兽被嗜灵藤缠住,悬在半空。

不,不是兽。

那是个孩子。

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但身后拖着一截尚未完全化形的、灵芝模样的根茎。是药灵——修行千年以上、即将化形的草木精怪。

缠住它的嗜灵藤像活蛇一样扭动,一根根尖刺扎进它的身体,贪婪地吸食着它身上的灵气。那孩子的气息已经很弱了,银发失了光泽,嘴唇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裂隙入口的方向。

它看见苏沉香了。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警惕。是一种在修士手中吃过无数次亏之后、对任何靠近的人类都本能戒备的警惕。它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但被藤蔓缠住,缩不动。

苏沉香站在裂隙口,没有急着上前。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野兔。那兔子也是被猎夹夹住了腿,她去救它时,它也是这样看着她——又怕,又想被救。

她退了一步。

让裂隙外的光照在自己脸上,让那孩子看清她的眼睛。然后她蹲下身,与悬在半空的它平视,轻声问:

“你愿不愿意让我救你?”

那孩子愣住了。

它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沉香见它不答,以为它听不懂人言,便指了指嗜灵藤,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药锄,比划了一个“割开”的手势。

“我轻一点,不会伤到你。”她说,“你疼的话,就眨眨眼。”

那孩子还是不说话。

但它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红。

它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有的见它便祭出法器抓捕,有的用灵丹诱骗,有的假装好心实则觊觎它的本体。但从没有一个人,在救它之前,先问它“愿不愿意”。

苏沉香等了三息,见它没有拒绝,便走上前,开始割藤。

嗜灵藤的藤蔓坚韧如铁,她的药锄只是凡铁所铸,割几下便卷了刃。她便用手指去抠那些缠得最紧的藤节——方才攀岩时磨烂的掌心又渗出血来,血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那孩子身上。

她像没感觉一样,继续抠。

血腥气引得更远处的嗜灵藤蠢蠢欲动,有几根已经开始向她的手腕缠绕。她不理会,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地解那些藤节。

她解得很慢。因为每解开一圈,她都要停一停,看那孩子有没有疼得皱眉。若是它皱眉,她便换一个角度,从另一侧慢慢磨。

三刻钟后,最后一根藤蔓终于松开。

那孩子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苏沉香伸手接住它。入手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太轻了。轻得像一团云,轻得像里面是空的。

她低头看它,发现它已经昏过去了。

银色的长发散在她臂弯里,那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很弱,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手抖,腿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三刻钟,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她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抖过去,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你比紫芝值钱多了。”她轻声说。

那孩子没有醒。

她把它往怀里拢了拢,开始往裂隙外爬。

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站在绝命崖上,往紫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株千年紫芝还在,但伞盖已经开始发蔫,紫金色的光泽淡了下去。

辰时过了。

她盯着那株紫芝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昏睡的孩子。

“没事。”她说,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命比药值钱。”

这是母亲说过的话。

她抱着那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的绝命崖上,风吹过空荡荡的岩壁,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树影里,看了她很久很久。

从她救鸟的那一刻,一直看到她把那孩子抱下山。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衣角被风吹起来,落下去,又吹起来。他身边站着一匹马,马已经等了很久,不安地刨着蹄子。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裂了缝的废丹,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

丹上的那缕魂,和刚才那个人的背影,在他心里慢慢地、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苏沉香回到西山药庐时,天已经黑了。

她不敢走正门,抱着那孩子从后院翻墙进去,把它藏在柴房的干草堆里。然后又去灶房偷了一碗米汤——说是偷,其实是拿,灶房的刘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说她。

回到柴房时,那孩子已经醒了。

它坐在干草堆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像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怪物——警惕、冷漠、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算计。

苏沉香把那碗米汤放在它面前。

“饿了吧?喝点。”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那碗米汤,又抬起头看她,没有接。

苏沉香也不催,在它对面坐下,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伤。药锄已经卷刃了,她用布条缠住伤口,缠得有些笨拙,一只手缠另一只手,怎么也缠不好。

那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是废灵根。”

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

苏沉香愣了一下,倒没生气,反而笑了:“是啊,五行俱全,五行皆废。怎么,你嫌弃?”

“嫌弃个屁。”那孩子翻了个白眼,“我活了一千三百年,什么灵根没见过?金灵根的心性刚硬,木灵根的过于柔懦,火灵根的最容易走火入魔——你这废灵根,反而是最像人的。”

苏沉香听得稀奇:“最像人?”

“人有七情六欲,会疼会怕会心软。”那孩子指了指她缠着布条的手,“你为了救我,丢了紫芝。这不是废,是傻。”

苏沉香被它说得哭笑不得:“那你呢?活了这么久还被嗜灵藤缠住,不也傻?”

那孩子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那恼怒就淡了下去,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捕灵阵不是冲我来的。”它说,“是冲一株百年何首乌去的。我路过,顺手把它推开了。”

苏沉香看着它,没有说话。

那孩子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

“没什么。”苏沉香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也不傻。”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低下头,把那碗米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它把碗往地上一放,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白露。”它说,“你呢?”

“苏沉香。”

“苏沉香。”白露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它伸出手,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金色的血渗出来。然后它把那滴血点在苏沉香的眉心——苏沉香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全身。

“这是……?”

“上古药灵认主。”白露收回手,“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苏沉香愣住:“你的人?”

“不然呢?”白露翻了个白眼,“你救了我一命,我不得还你?我们药灵最讲道理了。”

它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塞进苏沉香手里。

一枚珠子,通体透明,里面隐隐有光芒流转。三滴装在玉瓶里的露水,每一滴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幻形珠,戴上它可以伪装成天灵根。千年灵露,服一滴可以维持三个时辰的真实天灵根状态。”白露顿了顿,“就三滴,省着点用。”

苏沉香捧着那两样东西,手都在抖。

“你……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白露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问我,愿不愿意让你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它别过脸去,声音有点闷:“所以我想看看,一个愿意问这种话的人,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苏沉香握着那枚幻形珠,掌心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苏沉香!死哪儿去了?”

是柳氏的声音。

苏沉香脸色一变,慌忙把幻形珠和玉瓶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对白露说:“你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出去应付。”

白露点点头。

苏沉香推门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柳氏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三个女儿——柳如烟、柳如梦、柳如媚。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冷笑一声:

“今天的药呢?”

苏沉香低着头:“没采到。”

“没采到?”柳氏的声音尖起来,“三天!你去了三天!就给我带回一句没采到?”

柳如烟站在柳氏身后,捂着嘴笑。柳如梦跟着笑,柳如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沉香不说话。

柳氏走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苏沉香,你给我听清楚。这个月再交不出百年以上的灵药,你就给我滚去杂役房挑粪水。听明白了吗?”

苏沉香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点了点头。

柳氏松开手,甩了甩袖子,带着三个女儿走了。

苏沉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很冷,吹得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她没有哭。

从小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哭。因为哭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就对她好一点。

她转身回到柴房,推开门——

白露还坐在干草堆上,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谁?”

“我继母。”苏沉香在它身边坐下,“还有她的三个女儿。”

“她们经常这样对你?”

苏沉香想了想:“也不是经常。就是每天。”

白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走?”

苏沉香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苏沉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死在这里。”她说,“她留给我一本《百草谱》,上面记着她一辈子的心血。我要是走了,那本书就没人看了。”

白露的眼睛动了动:“《百草谱》?”

“嗯。我娘也是炼丹的,也是废灵根。她说,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她这辈子没能炼出好丹,但她信我能。”

苏沉香抬起头,看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

“所以我不走。我想证明,废灵根也能炼出好丹。”

白露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它轻轻说了一句话:

“天道瞎了眼,你可别跟着瞎。”

苏沉香转过头,看着它。

白露翻了个白眼:“天赋是天道给的,心是你自己的。它瞎了眼,你可别跟着瞎。”

苏沉香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天赋不重要,心才重要。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苏沉香脸色一变,一把捂住白露的嘴。

“谁?”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三息,鼓起勇气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

她蹲下去,拿起那只玉瓶,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金疮药,上品。

她的手抖了一下。

抬起头,四处张望——没有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院子里。

白露从柴房里探出头来:“什么东西?”

苏沉香没说话,只是握着那只玉瓶,握了很久。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她知道,这瓶药,比她这辈子用过的所有药都好。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月光下,握着那瓶药,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远处的树影里,一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很轻很轻,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那瓶药。

他只知道,他看不得她被人那样捏着下巴,却一声不吭。

丹道大典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出来的。

那天苏沉香去外门交药材,刚走进执事堂,就听见几个内门弟子聚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今年的丹道大典,少宗主要亲自担任主考官!”

“真的假的?少宗主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一定要参加的——听说获胜者可以得到少宗主亲自赐福,有机会进入百草源流!”

“百草源流?!那可是宗门禁地,听说里面有上古丹道传承……”

苏沉香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百草源流。

她听母亲说起过那个地方。据说那里有整个修真界最全的药典,有失传已久的丹方,还有一处可以洗涤灵根的灵泉。

洗涤灵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新换的布条。瓶里的药很好,才三天,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那瓶药是谁送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每次握着那只玉瓶,她都会想起那个没有人的夜晚,和那阵忽然变暖的风。

“苏沉香!”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柳如烟带着两个妹妹走进来。

柳如烟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上品储物袋,浑身上下都透着“我很高贵”的气息。她走到苏沉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笑:

“你也来交药材?”

苏沉香点点头。

“交什么药材?”柳如烟故意提高了声音,“该不会又是那些没人要的杂草吧?”

柳如梦跟着笑起来:“姐,你别说,杂草也是药材啊——喂猪的那种。”

柳如媚站在后面,低着头没说话。

苏沉香没有理会,把药材放在执事台上,转身就走。

“站住。”

柳如烟叫住她,慢悠悠地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听说你也想参加丹道大典?”

苏沉香脚步一顿。

柳如烟笑了:“别做梦了。丹道大典是给有灵根的人准备的,你一个废灵根,去了也是丢人。我劝你识相点,老老实实去杂役房挑粪水,别给外门丢脸。”

苏沉香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看什么看?”

“没什么。”苏沉香说,“就是想问问,柳师姐参加大典,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当然是为了赢!为了进百草源流!为了——”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为了少宗主亲自赐福。”

苏沉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执事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丹殿屋顶,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那个站在柴房门口的身影。

不,她根本没看见那个身影。她只看见了一只玉瓶。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送药的人,和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宗主,有什么关系。

“想什么呢?”

白露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它缩成小小一团,躲在她衣襟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苏沉香摇摇头:“没什么。”

白露哼了一声:“骗谁呢。你心跳快得像打鼓。”

苏沉香没理它。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白露。”

“嗯?”

“你说,我真的能参加大典吗?”

白露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翻了个白眼:“你想去就去呗,又没人拦着你。”

“可是我是废灵根。”

“废灵根怎么了?”白露撇撇嘴,“不是有幻形珠吗?三个时辰,够你赢了吧?”

苏沉香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假的。”她说,“用假的去赢,赢了又怎么样?”

白露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过了很久,它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吗?”

苏沉香抬头看它。

“真的,是你想炼丹的那颗心。真的,是你愿意救我不肯采紫芝的那股傻劲儿。真的,是你被人欺负也不哭的那股倔。”白露顿了顿,“至于灵根,那是天道给的。天道本来就瞎,你管它真不真?”

苏沉香愣住了。

白露缩回她衣襟里,闷闷地说:“自己想吧。我睡会儿。”

苏沉香站在路上,站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

母亲一辈子是废灵根,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炼丹,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药草不分贵贱”这句话。

苏沉香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药庐走去。

她要参加大典。

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进百草源流,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告诉母亲:你的女儿,还在炼丹。

那天夜里,她坐在药庐里,翻开那本《百草谱》。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卷起来,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母亲在书页边缘留下的那些小字——

“今日炼续命丹,又废了。但炉火很暖。”

“采到一株百年黄芪,它说它愿意跟我走。”

“沉香今天会笑了。”

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字,眼眶有点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抬起头——不是柳氏,柳氏的脚步声比这重。也不是柳如烟,柳如烟的脚步声比这急。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身量很高,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他站在篱笆外面,正看着她。

苏沉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位会炼丹的苏姑娘?”

声音很低,很好听,像深夜熬药时药罐里轻轻翻滚的水声。

苏沉香愣住:“我就是。你找我?”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目清俊,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不想见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卖伤药的?”

苏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又抬起头看他。

“你受伤了?”

“没有。”他说,“替别人问的。”

苏沉香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问替谁问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我用凡火炼的,品相不好,但止血还行。不收钱。”

他接过那只瓷瓶,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

“你炼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瓷瓶收进袖中,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换的。”

苏沉香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令牌。内门弟子才有的令牌。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他说,“大典报名需要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参加大典?”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沉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轻,月光很亮。

她握着那枚令牌,掌心滚烫。

白露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啊?”

苏沉香摇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好像知道是谁了。

那瓶伤药。

那枚令牌。

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

她低头看着令牌,忽然发现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慕。

灵鹫宫的宗主姓慕。少宗主也姓慕。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月亮正挂在山脊上,又大又圆。

远处,慕昭阳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瓷瓶,对着月光看了看。瓷瓶很普通,釉面粗糙,瓶口还有一道裂纹。

但他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凡火炼的。”他轻声说。

就是这双手,炼出了那枚留香丹。

他把瓷瓶小心地收进怀里,催马向前。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接下来几天,苏沉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风吹过药田时,那些药草会轻轻摇晃的那种看。若有若无,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去绝命崖采药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人都没有。

她回药庐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马蹄声,但一回头,只有空空的山道。

她夜里坐在药庐里翻《百草谱》,偶尔抬头,会看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白露翻着白眼说:“你魔怔了。”

苏沉香没理它。

但她心里知道,那不是魔怔。

大典报名那天,她拿着那枚令牌,顺利通过了资格审查。执事弟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废灵根的光环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有令牌就是有资格,这是规矩。

她报完名出来,站在执事堂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令牌时,眼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

但她知道,那瓶伤药,她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大典开幕式定在三日后。

那天夜里,苏沉香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推门出去,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院子里——是柳如烟,带着几个内门弟子。

柳如烟看见她,笑了笑:“哟,还在这儿呢?我以为你早该滚去杂役房了。”

苏沉香没说话。

柳如烟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听说你报上名了?用的什么手段,说说呗?”

苏沉香还是不说话。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去。

她凑近苏沉香,压低声音说:“你以为你能赢?你以为少宗主会看你一眼?别做梦了。你一个废灵根,就算进了大典,也是给人当笑话看的。”

苏沉香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苏沉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白露从屋里探出头来:“那女人谁啊?”

“柳如烟。”苏沉香说,“我继姐。”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白露撇撇嘴,“你小心点。”

苏沉香点点头,转身进屋。

但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柳如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每次来,都是要搞点什么名堂。

这一次,她想干什么?

三日后,大典开幕式。

苏沉香起得比平时还早。她换上最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对着水盆照了照——水里的那个人,眼睛很亮,脸上有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神采。

白露蹲在窗台上嗑瓜子:“紧张?”

“有点。”

“紧张什么,不就是炼丹吗?你天天炼。”

“不一样。”苏沉香站起身,“这是大典。”

白露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一样的。炉子是一样的炉子,火是一样的火,药是一样的药。你管它是大典还是小典?”

苏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外门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她挤在人群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听见前面的议论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少宗主真的来了!”

“就在台上!我看见了!”

“天哪,他还是那么……”

苏沉香踮着脚,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她身边忽然有人动了动。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一样,往两边让了让。一条窄窄的路,从她面前一直通向最前排。

苏沉香愣住。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

她顺着那条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排。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台上,穿着玄色的礼袍,正和身边的人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

那个月光下的人。

那个给她令牌的人。

他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风吹过。

但苏沉香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开幕式结束后,苏沉香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被人拦住。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内门弟子,递给她一只木盒:“有人让我给你的。”

苏沉香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株百年黄芪,根须完整,品相上乘。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加油。”

没有落款。

但苏沉香知道是谁送的。

她把木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回到药庐,白露凑过来看:“哟,百年黄芪?谁送的?”

苏沉香没说话,只是把那株黄芪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露看了看她红着的耳朵,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别笑了。”

苏沉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沉香不理它,低头看着那株黄芪,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初试。

她要炼一炉好丹。

不为证明什么,只为让他知道——他的令牌,没有给错人。

窗外,月亮又圆了。

远处的丹殿里,慕昭阳站在窗前,看着西山药庐的方向。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瓷瓶,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他要坐在主考官席上。

他要看着她在台上炼丹。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世上,有一种丹,是炼给懂的人看的。

夜深了。

柳如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那个废灵根手里的令牌,是少宗主给的。她身上有幻形珠的气息。”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幻形珠。”她轻声说,“苏沉香,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月光被云遮住了。

西山药庐的方向,隐在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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