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开幕式的第二天,苏沉香起得比往常更早。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她已经站在药庐后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那只用了三年的旧丹炉。炉身上有好几道裂纹,用铁箍箍着,炉底的黑垢积了厚厚一层——那是无数次失败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炉子,盯了很久。
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个人。
他站在台上的样子,他看向她时微微点头的样子,那株藏在木盒里的百年黄芪,还有那张只有两个字的字条——“加油”。
两个字,她看了一百遍。
每次看,心跳都会快一点。
白露从屋里晃出来,揉着眼睛:“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苏沉香回过神:“没、没什么。”
“没什么?”白露翻了个白眼,“你脸都红了。”
苏沉香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生火。今天要试炼一炉续命丹——这是大典初试的题目,她得提前练熟。
火刚点燃,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沉香抬头,看见柳氏带着三个女儿走进院子。
柳氏今天穿得很正式,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她扫了一眼苏沉香面前的丹炉,嘴角扯出一个笑:“哟,还真准备参加大典?”
苏沉香站起身:“是。”
柳氏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你那令牌,哪儿来的?”
苏沉香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别人给的。”
“别人?”柳如烟在后面笑了一声,“哪个别人?该不会是偷的吧?”
苏沉香看着她,不说话。
柳氏摆摆手:“行了,偷不偷的,跟我没关系。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温和——那种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和。
“你既然要参加大典,那就好好比。赢了,是给咱们家争光。输了……”她笑了笑,“输了也没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废灵根,没人指望你。”
苏沉香低着头,听着。
柳氏说完,带着三个女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柳如烟忽然回头,看了苏沉香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琢磨着能用它做什么。
苏沉香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等她们走远,白露从屋里探出头来:“这女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走?”
“不然呢?”苏沉香蹲下来继续生火,“我又打不过她。”
白露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苏沉香盯着炉火,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柳如烟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开始往炉里投药。
黄芪、当归、人参……一株一株按顺序放进去,火候调到最小。母亲在《百草谱》里写过:续命丹的关键不在药材贵重,而在君臣佐使的搭配。君药要稳,臣药要顺,佐药要活,使药要通。
她闭上眼睛,用白露教的草木共鸣术去感受炉里的药材。
黄芪说:我好了,你呢?
当归说:再等等,火还不够。
人参不说话,它在睡觉。
苏沉香嘴角弯了弯,继续控火。
半个时辰后,丹成。
她打开炉盖,往里面一看——
一炉黑炭。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又废了。”
苏沉香盯着那炉黑炭,盯了很久。
这是第几次了?第一百次?还是第两百次?
她蹲下来,把那炉黑炭倒出来,一点一点捡进旁边的筐里——这些废渣要留着,埋进药田做花肥。
白露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捡:“你不难过?”
苏沉香低着头:“习惯了。”
“习惯?”白露歪着头看她,“习惯失败?”
“习惯失望。”苏沉香把最后一撮炭渣捡起来,“每次开炉之前,都想着这次说不定能成。每次打开一看,还是废的。失望了二百多次,就习惯了。”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你炼的丹为什么总废吗?”
苏沉香抬头看它。
“因为你用的是凡火。”白露指了指那炉子,“凡火温度不稳,灵气进不去,药性出不来。你就是炼一千次,也炼不出上品丹。”
苏沉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烫伤。
“我知道。”她说,“但我只有凡火。”
白露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沉香抬头:“什么办法?”
“草木共鸣术。”白露说,“我教你的那个,不只是用来听药材说话的。你要是练到深处,可以用自己的心意去引动药材的生机——不用灵气,只用心。”
苏沉香愣住了。
“只用心?”
“对。”白露点点头,“你刚才用人参的时候,它是不是在睡觉?”
苏沉香想了想:“是。”
“下次别让它睡。跟它说说话,问问它今天开不开心,愿不愿意帮你。它要是愿意,就会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给你。”
苏沉香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堆炭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炭渣收好,站起身,重新生火。
白露愣了一下:“还炼?”
“嗯。”苏沉香往炉里投药,“我想试试。”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点火。
她先蹲下来,对着炉里的药材,一个一个地问。
“黄芪,你今天愿不愿意帮我?”
黄芪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当归,你呢?”
当归沉默了一会儿,也摇了摇。
“人参……”
人参还是不说话。
苏沉香等了很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不想帮也没关系。那我轻一点,不吵你睡觉。”
人参的叶子,忽然动了动。
苏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点燃炉火,这一次,火苗比刚才稳了很多。
半个时辰后,丹成。
她打开炉盖——
一枚丹药躺在炉底,品相依然不好,表面坑坑洼洼,颜色灰扑扑的。但它不是炭渣。它是丹。
苏沉香捧着那枚丹,手在抖。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还是废丹。”
苏沉香笑了:“是废丹。但我炼出来了。”
她捧着那枚丹,像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窗外,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她蹲在炉前对着药材说话,看见她小心翼翼地生火,看见她捧着那枚废丹笑。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接下来几天,苏沉香每天都在炼废丹。
第一天,废了三炉。
第二天,废了两炉,成了半炉——丹是成了,但裂成了两半。
第三天,她终于炼出一枚完整的丹。
品相依然是下下等,但那是完整的。
她捧着那枚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白露蹲在窗台上嗑瓜子,翻着白眼说:“至于吗?”
“至于。”苏沉香把丹举到阳光下看,“这是我炼的第一枚完整的丹。”
阳光透过丹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阴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苏沉香看着它,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那枚丹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晚上,她坐在药庐里,翻开《百草谱》,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某年某月某日,炼成第一枚完整的丹。虽然还是废的,但它很完整。”
写完,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这个干嘛?”
“记下来。”苏沉香说,“等我以后老了,翻出来看,就会想起今天。”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炼丹是为了成丹,你炼丹是为了……为了记住?”
苏沉香想了想:“也不是。我是想成丹。但成不了的时候,记住也挺好的。”
白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它轻轻说:“你娘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很高兴。”
苏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四天夜里,她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她警觉地坐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站在篱笆外面。
是他。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那人站在篱笆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玄色的礼袍,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色布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内门弟子。
他看见她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苏沉香走到篱笆前,隔着那道矮矮的竹篱,看着他。
“你……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忽然问:“这几天炼得怎么样?”
苏沉香愣了一下:“你怎知道我在炼丹?”
他又没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玉盒。
苏沉香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株药材。每一株都是百年以上的品相,根须完整,药性饱满。黄芪、当归、人参、茯苓……都是续命丹需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苏沉香捧着那只玉盒,手有点抖。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他是谁,想问那天晚上的伤药是不是他送的,想问那株黄芪是不是他放的。
但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炼的丹,我见过。”
苏沉香抬头。
“那枚留香丹。”他说,“用的是废弃药渣,君臣佐使的古法,火候掌握得不太稳,但……”他顿了顿,“丹上有你的魂。”
苏沉香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很深。
“好好炼。”他说,“大典上,我等着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苏沉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盒,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药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的名字。
白露从屋里探出头来:“人走了?”
苏沉香点点头。
“他说什么?”
苏沉香把玉盒给白露看。
白露凑近闻了闻,眼睛瞪大了:“百年以上的?这么多?”
“嗯。”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丫头。”它说,“你知道这十株药材值多少灵石吗?”
苏沉香摇头。
“够一个外门弟子吃三年。”白露顿了顿,“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种品相的药材,只有内门的药库里才有。”
苏沉香心里猛地一跳。
内门。
她忽然想起那枚令牌背后的那个字——慕。
慕。
她的手握紧玉盒,握得很紧。
那个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把那十株药材一株一株拿出来,对着月光看。每一株都那么完美,根须完整得像刚出土,叶子还带着露水——不,那不是露水,那是用灵气封存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一夜,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大典上,用这些药材,炼一炉最好的丹。
不为赢,不为进百草源流。
只为让他看见——他给的药材,她没有浪费。
第五天,她开始正式练习。
用他给的黄芪,他给的当归,他给的人参。
每炼一炉,她都会在心里跟那些药材说话。
“黄芪,你是他给的,你要争气。”
“当归,你也是。”
“人参,你别睡了,醒醒。”
人参这次没有睡。它的叶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苏沉香笑了。
一炉。
两炉。
三炉。
第三炉开炉的时候,她愣住了。
炉底躺着一枚丹药,色泽微黄,表面光滑,隐隐有光泽流动。
不是废丹。
是下品丹。
她捧着那枚丹,手抖得厉害。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下品!你炼出下品了!”
苏沉香蹲在地上,捧着那枚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那枚丹上,把那点微黄的光晕晕开来。
她炼了十五年丹。
十五年,几千炉,全是废的。
这是第一次,她炼出了品级。
白露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晚上,她坐在药田边上,把那枚丹放在月光下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远处,丹殿的屋顶上,慕昭阳坐在瓦片上,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手里握着一枚丹药——那是苏沉香第一炉炼出的废丹,裂了缝,被人踩过,他一直留着。
月光照在那枚废丹上,裂缝很深,但丹没有碎。
他看着那枚丹,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看见她对着药材说话。
那天晚上,他看见她捧着废丹笑。
那天晚上,他看见她炼出下品丹,蹲在地上哭。
他看着,看着,心里有一个地方,慢慢变软了。
那种软,他已经很久没有过。
久到快忘了。
他把那枚废丹收进怀里,起身,跳下屋顶。
明天,大典初试就要开始了。
他要在台上,看着她炼。
大典初试那天,苏沉香寅时不到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根本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
白露被她吵醒了,翻了个身:“至于吗?又不是没炼过丹。”
“不一样。”苏沉香坐起来,“这是大典。”
“大典怎么了?炉子是一样的炉子,火是一样的火,药是一样的药。”白露打了个哈欠,“你炼你的,管别人怎么看。”
苏沉香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炉子是一样的,火是一样的,药是一样的。
但那个人在台上。
他会看着她。
她穿好衣服,把那枚幻形珠戴在腕间。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凉。
白露看着她戴珠子,忽然问:“你用这个,不心虚?”
苏沉香的手顿了一下。
心虚。
当然心虚。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就三个时辰。”她轻声说,“够我炼一炉丹就行。”
白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它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苏沉香点点头,推开门。
外面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她顺着山路往大典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阿蛮。
那个十五岁的杂役弟子,五灵根俱全却微弱,比废灵根好不了多少。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捧着一只小布包,看见苏沉香回头,吓得站住了。
“苏、苏师姐……”
苏沉香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阿蛮低着头,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我听说师姐今天参加大典,没什么好东西,就……就蒸了几个馒头。师姐路上吃。”
苏沉香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个顶个的大。
她抬起头,看着阿蛮。
阿蛮被她看得更慌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走了……”
“等等。”苏沉香叫住她。
阿蛮站住。
苏沉香从怀里掏出那枚下品丹——就是前几天炼出的那一枚,她本来想留着自己看的。她把丹塞进阿蛮手里。
“这个给你。”
阿蛮低头一看,愣住了:“这……这是……”
“下品丹。”苏沉香说,“我炼的。”
阿蛮捧着那枚丹,手都在抖。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师姐……”
苏沉香拍拍她的肩:“回去好好练。等你哪天炼出丹了,也给我看看。”
阿蛮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
苏沉香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雾气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通往大典的山路上。
她走到大典广场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执事、长老,乌压压站了一片。广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只丹炉。再往上,是主考官席。
她抬头往主考官席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
穿着一身玄色的礼袍,端端正正地坐着,正和身边一个长老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清楚。
苏沉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排,靠左边,丹炉编号十七。
她站在丹炉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药材。
他给的那十株药材,她只带了三株。黄芪、当归、人参。其他的留着,舍不得用。
她把三株药材一株一株摆好,然后抬起头,又往主考官席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广场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身上。
苏沉香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就像开幕式那天一样。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和身边的长老说话。
苏沉香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鼓声响起。
大典初试,正式开始。
第一轮,炼制续命丹。时限一个时辰。
苏沉香点燃炉火,开始投药。
黄芪,先下。
当归,后下。
人参,再等等。
她闭上眼睛,用草木共鸣术去感受炉里的药材。
黄芪在说:我好了。
当归在说:火再稳一点。
人参还是不说话,但它没有睡。它在等。
苏沉香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睁眼,不敢分心。满广场的喧嚣、旁人的议论、考官走动的脚步声,她全都听不见。她只听见炉火的声音,药材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和炉火同一个节奏。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炉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嗡鸣。
苏沉香睁开眼睛。
炉火熄了。
她打开炉盖——
一枚丹药躺在炉底,色泽微黄,表面光滑,隐隐有光泽流动。
和她前几天炼出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下品丹。
她捧着那枚丹,手抖得厉害。
“时间到!”考官的声音响起,“所有弟子停止炼丹,将丹药呈上!”
苏沉香站起身,捧着那枚丹,往考官席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是柳如烟。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捧着一枚丹——那丹色泽金黄,光芒刺眼,一看就是上品。她看着苏沉香手里的丹,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苏沉香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是……笃定。
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那种笃定。
苏沉香心里一紧。
但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走到考官席前。
她把丹呈上去,考官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下品,通过。”
苏沉香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台下,她忽然被人拉住。
回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内门弟子,塞给她一张字条。
“有人让我给你的。”
苏沉香打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炼得很好。继续。”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抬起头,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把字条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傍晚,她回到药庐,白露已经等在门口了。
“怎么样?”
苏沉香把那张字条递给它看。
白露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就这?”
苏沉香把字条收回来,小心地抚平:“就这。”
“一个‘炼得很好’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苏沉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白露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行。”
她坐在药田边上,把那张字条拿出来看了又看。
月光照在上面,那六个字像是会发光。
“炼得很好。继续。”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药庐的那个晚上,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令牌时眼底那一点笑意。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在她炼出废丹的时候,还会对她说“很好”的人。
远处,丹殿里。
慕昭阳坐在丹房,面前摆着两枚丹。
一枚是苏沉香今天炼的下品续命丹。
一枚是她之前炼的那枚留香丹。
他把两枚丹放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下品续命丹,品相一般,成色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但和那枚留香丹放在一起,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两枚丹上,都有同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仔细看,能看见丹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不是灵气。
那是……魂。
他盯着那两枚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你一直都在。”他轻声说,“从我第一次看见那枚留香丹的时候,你就在了。”
他把两枚丹收进怀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正圆。
西山药庐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夜里亮着。
他看着那点火,看了很久很久。
初试通过后的第三天,苏沉香开始准备复试。
复试的题目已经公布了:炼制引魂丹。但材料残缺三成,需要自己去寻。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外门都炸了锅。
“残缺三成?那怎么炼?”
“这不是为难人吗?”
“听说这是少宗主亲自出的题……”
苏沉香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也有些没底。
引魂丹,她只在《百草谱》里见过。那是一种很偏门的丹,不常用,但很难炼。需要七种药材,君臣佐使搭配极为讲究。
少一成,都炼不成。
现在少了三成?
她正想着,忽然有人拍她的肩。
回头,是一个内门弟子,递给她一只木盒。
“有人让我给你的。”
苏沉香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去废渣堆。”
她愣住了。
废渣堆?那是外门倒废弃药材的地方,全是没人要的烂根烂叶,去那里干什么?
她抬起头想问,那个内门弟子已经走了。
白露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谁送的?”
苏沉香摇摇头,把那张纸条递给它看。
白露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这人是高手啊。”
“什么意思?”
白露翻了个白眼:“你想想,材料残缺三成,去哪儿找?去药库?去药田?别人都去的地方,你能抢得过?”
苏沉香想了想,摇头。
“那去废渣堆呢?”白露说,“别人不要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挑。挑对了,就是你的。”
苏沉香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引魂丹的材料,不是让你“找齐”,是让你“选对”。七种药材,缺三成,剩下的四成里,你要选出最关键的、最能替代缺失的那几味。选对了,就能炼。选错了,就废。
而废渣堆里,什么药材的边角料都有。
她握紧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阵热流。
又是他。
又是他帮她。
那天下午,她去了废渣堆。
那是一个很大的坑,堆满了各种废弃的药材——烂掉的根、枯掉的叶、断掉的茎,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几个外门弟子站在坑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走吧走吧,别浪费时间。”
他们走了。
苏沉香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垃圾山,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白露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被臭得直翻白眼:“你疯了?!”
“没疯。”苏沉香蹲下来,开始翻那些废渣,“他让我来,一定有道理。”
她翻了一个时辰。
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塞满烂叶,衣服上沾了不知什么东西,臭得她自己都想吐。
但她没有停。
她翻出一截当归根——断了,但药性还在。
她翻出几片黄芪叶——枯了,但还有用。
她翻出一小块人参须——很小,但那是人参。
白露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能用?”
苏沉香把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说:“引魂丹的君臣佐使,君药是人参,臣药是当归,佐药是黄芪。只要这三味在,剩下的四味可以找替代。”
白露愣住了。
它看着苏沉香,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百草谱》里写的。”苏沉香说,“我娘记了很多替代的法子。”
白露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话:“你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苏沉香笑了笑,继续翻。
翻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终于找齐了需要的所有东西——虽然都是残的、断的、被人扔掉的,但她知道,够了。
她把那些东西包好,爬出废渣堆。
站在坑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垃圾山。
太阳正落下去,余晖照在那些烂根烂叶上,竟然有了一点金光。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药草不分贵贱,人心才分高低。”
这些被人扔掉的东西,在她眼里,一样是药。
那天夜里,她回到药庐,开始处理那些废渣。
洗、晒、切、磨。
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极仔细。
白露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也像你这样。”
苏沉香抬头:“谁?”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
苏沉香的手顿住了。
“我见过她。”白露的声音有点闷,“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是一株灵芝,她从我身边路过,采药的时候先问我愿不愿意。后来她把我带回去,种在院子里,每天跟我说话。”
苏沉香愣愣地看着它。
“她炼的丹,也老是废。”白露说,“但她从来不扔,都埋在药田里做花肥。她说,炼废了也是命,埋了还能长点东西出来。”
苏沉香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废渣,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那些烂根烂叶上。
白露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旁边。
那一夜,药庐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复试那天,苏沉香带着那包废渣,走进了考场。
周围的人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都愣住了。
“那是……废渣?”
“她疯了?用废渣炼丹?”
“这不是找死吗?”
苏沉香不理会,走到自己的丹炉前,开始摆药。
人参须、当归根、黄芪叶、茯苓皮、白术渣……
一溜摆开,全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考官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要用这些?”
苏沉香点头。
考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随你。”
鼓声响起。
复试开始。
苏沉香点燃炉火,开始投药。
这一次,她没有紧张。
她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些被人扔掉的东西。
人参须在说:我很小,但我是人参。
当归根在说:我断了,但我是当归。
黄芪叶在说:我枯了,但我还记得怎么长。
茯苓皮在说:没人要我了。
白术渣在说:我也是。
苏沉香在心里对它们说:我要。你们我都要。
炉火慢慢旺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围的人都在忙,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炸了炉,有人哭出声。苏沉香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炉里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炉火自己熄了。
苏沉香睁开眼睛。
她打开炉盖——
一枚丹药躺在炉底。
那丹药的颜色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雾。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的,像是用碎石头拼起来的。但它有光。
那光很弱,弱得像将灭未灭的烛火。但它亮着。
苏沉香捧着那枚丹,手抖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级。上品?中品?下品?还是废品?
但她知道,这枚丹上,有她的魂。
“时间到!”考官的声音响起。
苏沉香捧着那枚丹,走向考官席。
走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头,主考官席上,他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丹上,很深很深。
苏沉香站在那儿,隔着人群,和他对视。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但那是笑。
他对着她笑。
苏沉香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考官大人,我有一事要禀。”
苏沉香转头——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甜,甜得发腻。
但她的眼睛,冷得像冰。
苏沉香心里猛地一紧。
柳如烟看着她,轻声说:“苏师妹这枚丹炼得真好。只是我有点好奇——她一个废灵根,怎么炼出来的?”
全场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苏沉香身上。
苏沉香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她腕间的幻形珠,忽然烫了一下。
柳如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苏沉香站在那儿,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腕间的幻形珠正在微微发光——那种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珠子在发烫。
它撑不住了。
苏沉香的心沉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抬起头,往主考官席上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那儿,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苏沉香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月光下对她说的话:
“别怕,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柳如烟还在笑,笑得那么甜,那么笃定。
她不知道的是——
三百里外,绝命崖上,那株被苏沉香放弃的千年紫芝,此刻正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它没有死。
它在等一个人。
一个曾经问过它“愿不愿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