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大雨狠狠砸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御书房内,烛火被窗外的风撩得乱颤,案上的舆图摊开着,北境的疆域上,一道道朱红的标记触目惊心——大魏铁骑连破五城,兵锋直指京都,不过百里之遥。
皇帝死死攥着加急军报,指节泛白,龙袍的下摆被他无意识地绞出褶皱。他猛地将军报掷在地上,厉声嘶吼:“援军!援军何在?!”
阶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个个噤若寒蝉。丞相颤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圣上,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主降之臣。先前的武将……或是战死北境,或是被大魏重金招揽,早已无将可派啊!”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一脚踹翻御案,砚台滚落,墨汁泼洒在明黄的地砖上,晕开一片狼藉。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目光扫过满殿缄默的臣子,陡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打入天牢的身影。
是啊,林槿瑜。
北境的胜仗,是他打的;大魏的主力,是他破的。如今这满朝文武,唯有他,能挡得住大魏的铁骑。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急切,“即刻释放林槿瑜,官复原职,命他领兵出征!”
天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闷热的风裹挟着霉味涌了进来。林槿瑜披着一件单薄的囚衣,缓缓走出牢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手腕上的铁链烙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身上地牢的寒气却不及心头的冷。
他刚走到宫门外,便看见管家跌跌撞撞地奔来,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将军您可出来了!快!快回府吧!老爷他……他快不行了!”
林槿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一把攥住管家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发颤:“怎么回事?爹爹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管家被他晃得直咳嗽,泪水混着鼻涕淌了满脸:“自打您入狱,圣上就没放过林家啊!他说国库空虚,要查您通敌叛国、导致三城失守的证据,一拨拨的兵丁往府里闯!翻箱倒柜,连祖坟都差点刨了!老爷本就急火攻心卧病在床,眼睁睁看着家被翻得底朝天,气急攻心,一口血吐出来,就再也没醒过……”
林槿瑜踉跄着后退一步,只觉天旋地转。他猛地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想起北境的黄沙,想起将士的尸骨,想起自己效仿王翦自污名节的隐忍,想起父亲在宫门前吐血昏迷的模样。原来这一切,在帝王的猜忌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驾!”
林槿瑜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林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死死咬着牙,唇瓣渗出血丝,脑海里只剩下管家那句“老爷快不行了”。
宫墙渐远,林府的轮廓在风雨中隐约可见。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头的寒意,比满天大雨还激烈。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救的不仅是父亲的命,更是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可这江山,这帝王,又何曾对得起他林家半分?雨点撞得林府朱漆大门哐哐作响。灵堂的白幡被夏日热风扯得笔直,纸钱打着旋儿飘在火盆里,与枯枝败叶混作一团。
林槿瑜跪在病床前,玄甲上的血污还未洗净,囚衣的残片沾在腕间的伤痕上,刺得生疼。他攥着父亲枯瘦的手,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皮肤,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声。
林如海的眼皮艰难地掀了掀,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屏风后哭得肝肠寸断的黛玉身上。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瑜哥儿……照顾好你妹妹……林家……就托付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一沉,彻底垂落下去。
“爹爹!”林槿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父亲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砸在林如海冰冷的衣襟上,他浑身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悲恸——帝王的猜忌,朝堂的构陷,林家的倾覆,父亲的惨死,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利刃,将他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固安长公主一身素服,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地闯了进来。她看着灵堂的白幡,又看着抱着父亲恸哭的林槿瑜,踉跄着后退两步,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槿瑜……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我在宫门外求情,被圣上关了禁闭,直到今日才放出来……我竟不知……竟不知林家遭了这么大的难……”
林槿瑜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玄甲的甲片碰撞出泠泠的声响,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气。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悲恸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公主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
他转身看向屏风后的黛玉,妹妹哭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翠竹。林槿瑜的心猛地一疼,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玉儿,别哭。哥哥在。”
黛玉抬起泪眼,望着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哽咽道:“哥哥……爹爹他……”
“我知道。”林槿瑜打断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境的战火还在烧,大魏的铁骑还在践踏我们的国土。爹爹的仇,林家的恨,我会一一讨回来。只是你……”
他看向固安长公主,躬身一揖,语气恳切:“公主,槿瑜此去,生死未卜。舍妹年幼,还望您代为看顾。槿瑜感激不尽。”
固安长公主连忙扶起他,眼眶通红:“你放心去!玉儿交给我,我定会护她周全!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槿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进兵器房,亲手拿起那杆跟随他两年的剑,又换上那身玄色的战甲。铜镜里,他面容冷峻,眼底的怒火化作凛冽的战意。
他的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一株青藤悄然破土而出,又瞬间隐去;指尖的空间微微扭曲,一枚枚改良后的地雷静静躺在其中——这是他从未示人、赖以破敌的底牌。
出征那日,风雪漫天。林槿瑜率领五千铁骑,迎着呼啸的北风,朝着北境疾驰而去。
黑山城下,大魏十万大军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林槿瑜立于阵前,长枪直指敌军主帅,声如惊雷:“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他率先冲入敌阵,掌心绿光暴涨,无数青藤破土而出,缠住敌军的马蹄;指尖空间扭曲,一排排地雷落在敌军阵中,轰然炸开。碎石铁砂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千铁骑如猛虎下山,跟在他身后冲杀。林槿瑜的长枪所至,无人能挡。他的身影在敌阵中穿梭,玄甲上溅满了鲜血,却依旧挺拔如松。
这场仗,从清晨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当朝阳再次升起时,黑山城下尸横遍野,大魏的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林槿瑜拄着长枪,缓缓站起身。身边的五千铁骑,只剩下百余人。他们浑身浴血,却依旧高举兵刃,发出震天的欢呼。
捷报传回京都时,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他们挥舞着布条,高喊着“探花郎!战神!”的口号,声音响彻云霄。
谁也不曾想到,那个昔日温文尔雅的探花郎,竟是这般能征善战的铁血战神。
北境的风卷着黄沙,刮过林槿瑜的玄甲。他望着远方仓皇逃窜的大魏残部,眼底的战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抹沉沉的疲惫。
父亲的灵柩,妹妹的泪眼,帝王的猜忌,百姓的欢呼……尽数在他心头交织。
他知道,这场胜仗,不是结束。
这天下的风雨,还远远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