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拍打在京都城门的铜钉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林槿瑜按着皇上安排的督军所言,打完仗即可回京。一身玄甲,踏着关外的风尘,林槿瑜缓缓走入城门。百姓们自发地涌到长街两侧,欢呼声此起彼伏,“战神探花郎”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整座京城的天。
他刚踏入林府,还未卸下甲胄,内侍尖细的嗓音便追了进来:“林将军接旨!圣上有令,宣林将军即刻入宫议事!”
林槿瑜皱紧眉头,指尖的寒气几乎要将那明黄的圣旨冻裂。他一路疾驰入宫,御书房内,皇帝正捻着佛珠,脸上挂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温和。
“槿瑜啊,此番你大败大魏,护我京都周全,当居首功。”皇帝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你妹妹黛玉,温婉贤淑,朕已将她接入宫中好生安置。如今你林家声望正盛,朕欲为黛玉赐一门好亲事,也好了却你父亲的遗愿。”
林槿瑜的心猛地一沉,玄甲的甲片碰撞出泠泠的声响。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皇帝,声音冷硬如冰:“圣上,臣父新丧,灵柩尚在府中停灵。舍妹年方十四,尚未及笄,谈婚论嫁,于礼不合。臣,谢圣上美意,但恕难从命。”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指尖的佛珠转得愈发急促,却终究没再逼他,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林槿瑜快步赶往宫中偏殿,推开门的刹那,便看见黛玉正立在窗前,眼圈泛红,手里攥着一方绣帕,见到他,泪水瞬间滚落:“哥哥!”
他快步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指尖轻抚过她颤抖的背脊,心头的寒意更甚——皇帝这是将黛玉当成了牵制他的筹码。
还未等他将黛玉接回府中,第二道圣旨便接踵而至。这一次,是固安长公主亲自跪在了御书房外,声泪俱下:“父皇,女儿心悦林将军多年,愿以余生相托,求父皇赐婚!”
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提笔写下圣旨,明黄的绫缎上,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内侍捧着圣旨,一路敲锣打鼓地送到林府,那喜庆的锣声,在林府灵堂的白幡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槿瑜捏着那道圣旨,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换了官服捏着圣旨入宫,跪在御书房外,直到皇上让他进去,林槿瑜才大步踏入御书房,将圣旨狠狠掷在地上,声音震得殿内的烛火乱颤:“圣上!臣父尸骨未寒,灵前的香烛还未燃尽!您先是要将舍妹赐婚,又要强逼臣娶亲,置孝道于何地?置君臣伦常于何地?!”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袍翻飞,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将林槿瑜吞噬,“林槿瑜!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赐婚之事,朕意已决,容不得你半分拒绝!”
“臣,拒婚。”林槿瑜挺直脊背,玄甲上的血痕犹在,声音却掷地有声,“圣上若要杀臣,便请动手。只是臣死之后,这北境的烽火,这天下的安稳,圣上又能指望谁?”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却终究没敢说出“斩立决”三个字——他不敢赌,不敢赌没了林槿瑜的北境,会不会再次被大魏的铁骑踏破。
林槿瑜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玄甲的寒光,几乎要将殿门劈开。
回到林府时,夜色已深。灵堂的白烛摇曳,映着林如海的灵位,清冷得让人心头发紧。林槿瑜让人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院中,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身契。
“这些年,多谢诸位替林家操劳。”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郑重,抬手将身契一一递到下人手中,“从今日起,你们的身契,尽数归还。林家如今风雨飘摇,不敢再拖累诸位。这是些盘缠,诸位拿着,各自寻个好出路吧。”
下人们愣在原地,有人红了眼眶,扑通跪下:“将军!我们不走!我们要守着林家!”
“不必了。”林槿瑜摆了摆手,玄甲的甲片蹭过掌心的伤痕,疼得他心头一抽,“往后,这林府,有我和妹妹两人,便够了。”
他看着下人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灵堂里黛玉单薄的身影,缓缓闭上眼。北境的黄沙,朝堂的算计,帝王的猜忌,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今夜的风,格外冷。吹得灵堂的白幡猎猎作响,也吹得林府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大雨又开始了,雨撞得林府朱漆大门哐哐作响。府外的青石长街上,禁军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寒光,刀枪林立,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也别想掠过。
林槿瑜立在廊下,玄甲上的寒芒映着他沉冷的眉眼。他望着院外肃立的禁军,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早已明了——这是帝王的釜底抽薪,怕他反,更怕他跑。
脚步声由远及近,贾琏一身禁军统领的袍服,快步走到院门前,隔着朱漆大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无奈:“林将军,对不住。是圣上的旨意,卑职……也是身不由己。”
林槿瑜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寒风的力量:“我知道。替我谢过圣上,还肯留我林家这一方宅院。”
贾琏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再多说,只对着门内拱了拱手,便转身退回了禁军阵中。
林槿瑜转身回府,唤来仅剩的两个老仆,沉声道:“将府里值钱的物件、藏书尽数收拢,搬到西厢房去。”
老仆们应声而去,不多时,金银玉器、古籍善本便被一箱箱抬了出来。林槿瑜亲自清点,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又很快被决绝取代。他知道,这些东西,往后怕是再无机会触碰了,让人都下去,先把东西收入空间,随后把门锁上又看了看后院。
宜芳院的门,他自始至终没踏进去半步,连院门前的石阶,都没让下人靠近分毫。那是黛玉的净土,是这风雨飘摇的林府里,最后一点温暖的所在。
夜幕低垂时,黛玉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快步走到西厢房。她看着满室的箱笼,又望着廊下立着的哥哥,眼眶倏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攥着林槿瑜的衣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哥哥,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我不怕。爹爹说过,哥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林家的脊梁。”
林槿瑜的心猛地一疼,他抬手,轻轻拭去妹妹脸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黛玉微微一颤。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柔软的温和:“傻丫头,不哭。我们不会死。哥哥答应过爹爹,要护你一辈子,就一定会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黛玉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似是信了,哽咽着点了点头,将温热的姜汤递到他手中:“哥哥,喝了暖暖身子。”
林槿瑜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却驱散不了心头的寒凉。
这一困,便是整整一月。
这期间他甚至听贾琏说,贾琮那孩子在国子监课业学的不错,前几月还报了童生试,这个月刚考完,过两日就出结果了。这也算是管这么些日子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林府的院墙,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院外禁军的脚步声日夜不绝,院内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黛玉偶尔压抑的啜泣。林槿瑜每日静坐窗前,望着北境的方向,眉宇间的沉郁一日重过一日。
他知道,大魏绝不会善罢甘休,北境的烽火,迟早会再次燃起。
果然,一月后的清晨,一道快马冲破了京都的宁静。禁军的惊呼、马蹄的疾驰声,清晰地从外面街道传入林府。
林槿瑜猛地站起身,走到林府大门,外面护卫的玄甲甲片碰撞出泠泠的声响。只听见贾琏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寒风,带着绝望的颤音:“北境急报!大魏联合北边蛮子偷袭!铁骑已冲破三道防线,直逼京城!所过城池,尽数屠城!生灵涂炭啊!”
林槿瑜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眼底的沉郁瞬间化作滔天的怒意。
帝王的猜忌,终究是酿成了滔天大祸!
院外的大雨,愈发狂暴了。铅灰色的天幕下,京都的城防警钟,终于呜咽着敲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铅灰色的天像是浸了血,御书房内的烛火被急报的疾风撩得乱颤。大魏联合蛮族屠城的消息砸在案上,皇帝惊得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青瓷笔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满地。
“退守!立刻退守江南!”他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抓着龙椅扶手,眼底满是惊惶,“传朕旨意,命御林军即刻整备,后宫、百官,半个时辰内随驾启程!”
大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竟有大半跪倒在地,高呼“圣上英明”。唯有几个老臣捶胸顿足,却被禁军粗暴地拖了下去。
夜色如墨,宫门外的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皇帝的銮驾裹着明黄的幔帐,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出了侧门,一路向南疾驰。京都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无人知晓,他们的君王,早已弃城而逃。
林府外,贾琏一身禁军统领的袍服,踉跄着奔到朱漆门前。他抬手捶门,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嘶吼:“瑜哥儿!瑜哥儿!圣上跑了!他带着百官跑了!只留我们和满城百姓等死啊!”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林槿瑜立在门内,禁军玄甲上的寒芒映着他冷冽的眉眼。听到这话,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对帝王的期许,彻底碎裂成灰。他缓缓闭上眼,北境的黄沙、父亲的灵柩、黛玉的泪眼,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心头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寒凉。
“好,好一个君王。”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冰碴子,字字句句都淬着失望。
贾琏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忽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身后的一万禁军,竟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
“槿瑜!”贾琏仰头,眼眶通红,声音撕裂般响起,“你五千铁骑破十万敌军,是北境的战神,是京都的屏障!如今国难当头,圣上弃城而逃,我们一万禁军,愿奉你为大将军!任凭调遣,死守京都,与城池共存亡!”
“愿奉将军为大将军!死守京都!”一万禁军齐声高呼,声音响彻长街,震得林府的白幡都微微颤抖。
林槿瑜望着满地跪倒的将士,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旁边一个禁军腰间的佩剑拔出,剑锋直指苍穹,寒芒凛冽。
“好!”他声音铿锵,带着一股决绝的战意,“从今日起,我林槿瑜,领大将军衔,与诸位死守京都!”
话音落,他俯身扶起贾琏,沉声道:“即刻传令,将你府上妻儿,尤其是王熙凤,尽数接到林府安置。府内,有我妹妹黛玉,让她们互为照拂。”
贾琏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林府的门再次打开。林槿瑜一身玄甲,手持长枪,走在最前方。贾琏紧随其后,一万禁军身披重甲,刀枪林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进发。
夜色深沉,京都的城楼上,终于燃起了烽火。那火光穿透黑暗,映着将士们浴血的决心,也映着林槿瑜挺拔的背影。
他知道,此去,便是九死一生。但他更知道,身后是满城百姓,是林家的风骨,是一个武将,至死不渝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