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刮过魏都厚重的朱漆城门,门楣上“天枢”二字鎏金已斑驳,却仍透着睥睨天下的威仪。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沫,一行车马辚辚驶入,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两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颔下蓄着短须,正是昔日的将军如今降魏的王子腾。他身旁坐着一位面色温润的中年男子,身着月白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贾家二房的贾政。
此番王子腾携贾家二房辗转而来,便是应了大魏新帝水榕的征召。水榕在大康时就素有贤名,且胸怀大志,早听闻王子腾善治军,贾家是老牌勋贵,之前在大康就特意通过贾宝玉接触过贾家了。这才要是能把他们收下,也是给其他观望的人一个大魏喜纳贤才,收容旧人有情有义的信号。
车马行至驿馆门前,早有宫里马车带着官府的属官候着。那属官姓秦,名显,见了王子腾,忙拱手行礼:“王将军,贾大人,皇上已等候多时,只是今日朝堂议事,恐要劳二位先在驿馆歇息片刻,待散朝,便召你们相见。”
王子腾微微颔首,声音沉厚:“有劳秦大人。”
贾政亦起身还礼,言语谦和:“叨扰了。”
驿馆是新修葺的,院落干净,只是陈设简素,透着几分仓促。下人将行李安置妥当,又端上热茶,王子腾捧着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觉心头微凉。他抬眼望向窗外,魏都的雪比江南的雪更烈,像是要把这世间的尘埃都涤荡干净。可他心里清楚,这魏都的天,远比这风雪更难测。
贾政坐在一旁,捧着茶盏却未曾饮下,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卷旧书上,神色恍惚。想当年,贾家在大康亦是煊赫一时,宁荣二府,钟鸣鼎食,怎奈一朝大厦倾颓,父兄或死或贬,他带着妻儿仓皇出逃,若非王子腾念及旧情,一路照拂,怕是早已葬身乱军之中。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是应召而来,可这“叛逃”的名声,终究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景周兄,”贾政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涩意,“此番入魏,不知……皇上当真会信得过我们?”
王子腾放下茶盏,眸色深沉:“信与不信,不在皇上,而在我们自己。大康已亡,覆巢之下无完卵,魏朝正值用人之际,水榕若真是明主,便不会拘于过往。”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降将,叛臣,这两个标签,岂是轻易能撕掉的?
未时过半,驿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秦显匆匆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将军,贾大人,皇上请二位即刻入宫,朝堂之上……怕是有变数。”
王子腾心头一凛,与贾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二人不敢耽搁,让家人好好歇着就随秦显快步出了驿馆,换乘王府的马车,往皇宫驶去。
马车行至宫门,便不能再进。三人步行入宫,穿过层层宫阙,行至太和殿外。尚未踏入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之声,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殿外的风雪声。
“臣以为不可!王子腾乃是大康降将,昔日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如今骤然来降,其心叵测!”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周显,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
紧接着,又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周大人所言极是!那贾家二房,本是大康罪臣之家,仓皇叛逃而来,此等不忠不义之辈,岂能留在魏都?依臣之见,当将二人即刻软禁,严加审问,以防其为大康残余势力做内应!”
王子腾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身着亲王蟒袍,面容倨傲,正是忠义亲王。他身旁,还坐着一位面色阴沉的亲王,正是忠顺亲王。这二位皆是当今魏帝的皇叔,手握兵权,在朝中势力极大,素来与皇上水榕面和心不和。
秦显低声道:“今日早朝,便揪着此事不放,皇上已是据理力争了。”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与贾政一同踏入殿中。
殿内烛火通明,龙椅上空无一人,魏帝年幼,朝政皆由几位亲王与辅政大臣共同打理。皇上水榕身着明黄蟒袍,端坐于御座左侧,见王子腾与贾政进来,目光微动,颔首示意。
二人躬身行礼:“罪臣王子腾(贾政),参见皇上,参见诸位大人。”
话音刚落,忠义亲王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王子腾:“王子腾,你好大的胆子!昔日你当北疆第一将军享尽荣华富贵,食君之禄,如今你反倒携家带口来投我大魏,莫不是想做那奸细,里应外合?”
王子腾抬眸,目光坦然,朗声道:“皇上此言差矣!此次投奔非臣之过,乃天命所归。朝堂皇帝昏庸无道,宠信奸佞,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臣虽手握重兵,却无力回天,臣思索再三才带麾下数万将士,贾家满门,前来投奔明主。”
他声音铿锵,字字清晰:“臣来投魏,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了保全麾下将士性命,为了让王家和贾家两族得以延续,更是为了寻一位明主,匡扶社稷,救万民于水火!皇上仁厚贤明,心怀天下,臣愿效犬马之劳,此心可昭日月!”
“好一个此心可昭日月!”忠顺亲王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降将便是降将,叛臣便是叛臣,岂容你巧言令色!今日老夫便把话撂在这里,若皇上执意重用此二人,便是置我大魏安危于不顾,置列祖列宗的基业于不顾!”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周显等一众老臣亦是纷纷附和:“亲王所言极是,还请皇上明察!”
水榕端坐于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王子腾身上。他知道王子腾的才干,昔日大康与魏交战,王子腾镇守的幽州,固若金汤,魏兵数次攻打,皆铩羽而归。此人不仅善战,且治军严明,体恤士卒,若是能为己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可他也清楚,忠义、忠顺二王势力庞大,朝中老臣亦是大多守旧,若是执意重用王子腾与贾政,必然会引来朝野非议,甚至可能动摇朝堂的稳定。他羽翼未丰,还需依仗二王与老臣的支持,万万不能与之硬碰硬。
沉吟片刻,水榕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王叔,诸位大人,本王知道你们的顾虑。王子腾虽是大康降将,但其才干,有目共睹。贾家二房,虽是罪臣之后,却也未曾有过谋逆之举,此番来投,亦是一片赤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子腾与贾政:“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位初来乍到,朝中上下,多有疑虑,亦是情理之中。本王思量再三,决定先任命王子腾为羽林卫佥事,掌管宫中宿卫,贾政为国子监司业,辅佐祭酒教导监生。二位暂且在任上历练,待日后功绩卓著,再行擢升。”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羽林卫佥事,虽是京官,却无实权,不过是个闲职。国子监司业,亦是清水衙门,无甚油水。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将二人束之高阁了。
忠义亲王冷哼一声,虽不满意,却也知道这是皇上的折中之计,若是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便拂袖道:“皇上既有决断,老夫便不再多言。只是,若此二人日后有任何异动,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忠顺亲王亦颔首:“但愿皇上没有看错人。”
王子腾与贾政心中皆是一沉。他们自然明白这闲职背后的深意,这哪里是任用,分明是软禁,是观察。可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二人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谢皇上恩典。”
水榕看着二人,目光复杂,似有歉意,又似有无奈。他摆了摆手:“二位一路辛苦,今日便先回驿馆歇息吧。改日,本王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王子腾与贾政再次行礼,转身退出殿外。
殿外的风雪更烈了,朔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贾政裹紧了衣衫,低声道:“景周兄,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子腾望着漫天飞雪,眸色深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无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魏都的风雪再大,也总有停的一日。”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韧。只是,他不知道,这场风雪,究竟要刮多久。而这魏都的朝堂,这盘棋局,他们二人,又能在其中走出怎样的一步。
太和殿内,水榕看着窗外的飞雪,久久不语。秦显低声道:“皇上,您这般安排,怕是委屈了王将军与贾大人。”
水榕轻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委屈?在这朝堂之上,想要成事,哪有不委屈的?忠义、忠顺二王是跟着我出来的,他们虎视眈眈,来投奔的老臣们又墨守成规,若不暂且隐忍,如何能保住王子腾?又如何能为日后铺路?万一闹翻了,王子腾带他那些个护卫闹着要走,只怕要把想着刚稳定些的局面搅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传令下去,好生看顾驿馆,不得让任何人寻衅滋事。另外,密切关注王子腾与贾政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即刻禀报。”
“是。”秦显躬身领命。
风雪,依旧在魏都的上空盘旋。一场朝堂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涌动。王子腾与贾家二房的命运,早已与这大魏的江山,紧紧地缠在了一起。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城郊的风,比宫里的更烈,卷着雪粒子,往那黄土夯的院墙缝里钻,呜呜咽咽的,像极了婴儿细碎的啼哭。
史湘云缩在东厢房的炕角,炕烧得不足,席子底下的稻草潮乎乎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小产后失血,她本就身子亏空,又忙着爬雪山赶路,这几日夜里总发虚汗,眼下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
“又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之前军里医官说得用当归、人参、燕窝这些名贵药材慢慢调理,可那些东西,现在这光景贾家哪里还能拿得出来?
正愁着,门帘被人轻轻挑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袭人扶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她比湘云还不如,本是丫鬟出身,走丢那两日又劳累太过,加上这些日子流离落下了腰疼的病根,走几步路就喘。她肚子怀像也不好,怀了这么久就没吃过好的,天天不是愁怕被追兵抓,就是愁以后怎么办。前两日有大夫来看说是女胎,老太太和太太那态度直接就变了。
“二奶奶,你别难过了,看我肚子这孩子又闹了。”袭人坐在炕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底满是疲惫。她的发髻松松垮垮地挽着,荆钗布裙,早已没了往日在荣国府里的伶俐模样。自从之前走失被找回来后,贾母她们对她似乎总隔着一层,袭人总觉得是湘云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可现在她是姨娘,湘云还是宝二奶奶,总是低一头的。
湘云抬眼望去,见袭人的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想来是怀像不好昨夜又没合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尽的酸楚,却谁也没先开口打破这沉默。她们是这院子里最苦的人,一个是家道中落的侯府小姐、如今的宝二奶奶,早没了孩子。一个是出身卑微,刚抬为姨娘没两天的丫鬟,还怀了孩子,在这宅院里,日子更是难捱。
“药钱还没凑出来吗?”湘云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语气依旧是主子对下属的淡然,却难掩心底的焦灼。
袭人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我把当年太太赏的那支银簪子,当了三钱银子,只够抓两服寻常的补气药,养胎汤根本不够。更别说之前军里医官说的那些给你补身子亏空的名贵药材,咱们连边都摸不着。”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肚子,这孩子投到自己肚子也不是是不是来吃苦的。她刻意用了“咱们”,却也知道,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不过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湘云的心沉了下去。她也把自己仅有的几件首饰当了,可那些东西,在如今的魏都,根本值不了几个钱。王子腾那边,俸禄微薄得可怜,还要接济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哪里还有余钱顾得上她们?贾政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每日里除了去国子监点个卯,便躲在屋里看书,对后院的这些难处,竟是不闻不问。
“唉……”湘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湘云,袭人,你们都在这儿呢?”
两人慌忙起身行礼,湘云想从床上起身,身子却晃了晃,险些栽倒。袭人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低声道:“小心些。”
王夫人走进来,目光扫过炕上的湘云,眉头当即蹙了起来。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素色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嫌弃:“怎么还没好,看得人心烦。”
湘云低着头,不敢言语。袭人更是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抠着衣角,把那些委屈都憋在了心里。
王夫人走到炕边,瞥了一眼袭人肚子,嘴角撇了撇,语气淡漠地道:“湘云啊,你是侯府小姐,又是宝玉的媳妇,没了孩子又生不了。调养也没用,还不如抱养袭人肚子里的女儿。日后袭人再生个儿子,也一并记入你名下,也好为贾家延续香火。”她说着,又转向袭人,语气更是带着几分轻蔑:“你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丫鬟出身,既然揣上了就好生养着。你这怀像人说是女胎。也别灰心,往后多上心,生个儿子,也不枉给你抬的身份。”
这番话,像两把尖刀,狠狠扎在湘云与袭人的心上。湘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她是贾家的媳妇,这话她反驳不得。袭人更是把头垂得更低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何尝不想生个儿子?可这岂是她能做主的?更何况,眼下这肚子都已经快五个月,这可是好不容易停了避子汤后怀上的,这是她的心头肉。她拼了命也想护着,可王夫人的话,却像是在说,肚子这个女儿,根本就是多余的。
王夫人见两人不说话,又叮嘱了几句“省吃俭用些,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药材”,便转身走了。门帘落下的瞬间,湘云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袭人站在一旁,看着她肩头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转过身,轻轻拍着肚子,哄着肚子没出生的孩子。半晌,才听见湘云哑着嗓子开口:“总得想办法……不能让孩子就这么熬着。”
袭人抬眼,对上湘云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是,二奶奶。”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定。
从那以后,两人便更加省吃俭用。每日里,她们只喝一碗稀粥,把省下的口粮,换些银钱。她们亲自去井边打水,洗衣、做饭,原本养尊处优的手,布满了冻疮和裂口。夜里,她们轮流守着贾宝玉,贾宝玉一咳嗽,她们还得连忙起身,用温热的帕子敷在贾宝玉的胸口。只是两人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各做各的事,只有在贾宝玉闹时,才会有几句简短的搭话。
府里跟着来的两个下人,见她们失了势,袭人又怀的女儿,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喜,更是怠慢得厉害。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的就是馊的;烧炕的柴火,也是湿哒哒的,半天烧不着。湘云与袭人,只能忍气吞声。湘云是主子,不好亲自和下人置气;袭人是丫鬟出身,更是没资格抱怨。她们只能私下里提防着,下人送来的饭菜,总要先挑拣一遍,柴火不够,便趁着雪停的间隙,去院子里捡些枯枝回来。
这日,湘云坐在炕边发呆。忽然,她看到湘云眉头一皱,嘴角竟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湘云突然就想起她的孩子,也是五个月大,还是个男胎,都会时不时在肚子动一下了。瞬间眼泪簌簌落下。
“怎么了?”袭人看湘云突然哭了。
“没事,许是见风了。这日子还不如以前在家。以前没嫁人,家里叔叔婶婶管着,我总觉得不自在。后面嫁人原本以为嫁了宝玉能轻松快乐,没想到宝玉疯了,跟痴儿一般。府里更是待我不比从前亲厚。可那时至少吃饱穿暖。
有了孩子,我还以为能有个家。没想到逃跑路上孩子也没了,以后也没了……
现在到大魏,原本在路上以为到这里能好的。没想到大魏竟然这般光景。原来嫁到贾家还有逃跑路上竟然都比找这里好。”湘云哭着只觉得难受。她想回到以前了。她最快乐的日子许是在荣国府还没跟宝玉成亲,还跟林姐姐她们一起玩的时候吧?
袭人有了孩子,心里早见不得这些,软得一塌糊涂。她本就比湘云还大三四岁,擦了擦湘云的眼泪,轻声道:“别说那些,要是被人听到,指不定要闹什么事。以后日子总会好的。你看我肚子里的孩子,以后生下来还得叫你母亲呢。这是我们的孩子,宝玉那样是指望不上了。这孩子可是我们要一起养的。”
闻言湘云突然笑了一声,又擦着眼泪,似乎心里那点最后的芥蒂也没了“好,一起养。”
湘云抬眼看她,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寒风依旧凛冽,可东厢房里,两个母亲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希望,也握住了孩子活下去的勇气。她们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无比,可只要她们还在,就绝不会让这个小小的生命,被这寒冬吞噬。
雪下了大半日,终于敛了些势头,风却依旧刮得紧,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湘云掖紧了那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看着旁边发呆的宝玉,心头一阵发酸。她转头看向坐在炕边搓着冻得通红双手的袭人,声音压得极低:“前儿听门口卖菜的老丈说,城南的济善堂收旧衣物,给的价钱比当铺厚道些。我这几件夹袄,虽是旧的,却是正经锦缎料子,你陪我走一趟,换些银子,好歹先抓两服补身子的药,让咱们都吃些,不然身子早晚受不住的。家里这光景,老太太和太太还有老爷早不想管我们俩了。”
袭人闻言,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二奶奶,这雪刚小些,路滑得很,你身子还虚……”
“顾不得这些了。”湘云打断她的话,指尖攥得发白,“再拖下去,我们两身子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袭人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终是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揣了几件舍不得穿的旧衣,用包袱皮裹了,又嘱咐了隔壁屋一个还算本分的老婆子帮忙照看宝玉,便顶着寒风出了门。
城郊的土路泥泞不堪,雪水混着黑泥,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窝。湘云裹着那件半旧的披风,走得踉踉跄跄,没几步,绣鞋便湿透了,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袭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落下的腰疼病根,被这寒风一激,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扶着湘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城南的济善堂。那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板上刷着褪了色的黑漆,门口挂着一块“济世救人”的木匾,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湘云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走了进去。堂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拨着算盘,见两人进来,抬眼瞥了一下,语气淡漠:“看病抓药?”
“不是。”湘云定了定神,把包袱递了过去,“我们是来当些旧衣物的,听闻贵堂收这个。”
那老者放下算盘,接过包袱,随手翻了翻。当看到那些锦缎料子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很快又敛了下去,慢悠悠地道:“锦缎是好料子,可惜兵荒马乱的,谁还穿这个?再者,这衣服上的绣纹,一看就是大康的样式,我们不敢收。”
“您通融通融。”湘云急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这料子是真的好,您给个实在价,多少都行,我们……我们等着钱救命。”
老者捋了捋山羊胡,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如今朝堂查得严,谁敢收大康的东西?若是被人告发了,我们这济善堂,怕是要满门抄斩。”
袭人在一旁听得心头发凉,忍不住开口:“老先生,我们只是换些救命钱,绝不会连累您的。”
“多说无益。”老者摆了摆手,把包袱推了回来,“你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抱着包袱离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湘云站在济善堂门口,看着手里的包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二奶奶,要不……我们去当铺试试?”袭人咬着唇,低声提议。
湘云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两人又辗转去了城西的当铺。那当铺的朝奉,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接过包袱翻了翻,撇着嘴道:“大康的旧衣服,料子虽好,却晦气得很。大魏谁还敢穿这个?最多给你五文钱。”
“五文钱?”湘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几件衣服,当年做的时候,可是花了几十两银子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奉冷笑一声,“兵荒马乱的,银子比命还值钱。嫌少?那就拿走,有的是人等着当东西呢。”
袭人看着湘云气得发白的脸,怕她动了气闹大生气,她们两个女人可是偷偷出来的。连忙拉住她,低声道:“二奶奶,五文钱也是钱,先拿着吧,总比没有强。”
湘云闭了闭眼,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点了点头。
当拿到那几文沉甸甸的铜钱时,湘云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几文钱,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更别说那些名贵的药材了。
两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当铺,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寒风更烈了,卷着雪沫子,像是要把两人吞噬。湘云裹紧了披风,只觉得浑身冰冷,从里到外,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
“宝二奶奶,我们……我们回去吧。”袭人扶着她,声音哽咽。
湘云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着。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笑声。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兵甲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那个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目光在湘云身上扫过,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哟,这荒郊野岭的,竟还有这般俊俏的娘子。”
说着,他便勒住马,跳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拉湘云的手腕。
湘云只觉手腕一紧,那糙砺的触感带着一股蛮力,惊得她浑身一颤,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泥水里,锦缎料子瞬间沾了黑污。她猛地往后缩手,脸色煞白,声音都发着抖:“你……你要做什么?”
袭人见状,也顾不上腰疼还有孩子,踉跄着扑上来,死死拽住那刀疤汉子的胳膊,尖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强抢民女!我们是皇上安置的人,你就不怕王法吗?”
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底气。这魏都城里,谁不知道新帝水榕的威名?她赌的就是这些兵痞子不敢太过放肆。
果然,刀疤汉子的动作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她们俩。见湘云虽衣衫陈旧,却依旧透着几分世家小姐的矜贵气度,袭人虽荆钗布裙,却眉眼间带着几分伶俐,不似寻常村妇。他又瞟了一眼地上沾了泥的锦缎包袱,眼底的贪婪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戏谑:“皇上安置的人?哼,怕是哪个破落户的家眷吧?这世道,降臣的名头,可比不得我们手里的刀管用。”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湘云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手腕处很快泛起一圈青紫。
“放手!”湘云咬着牙,忍着疼呵斥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何必逼人太甚?”
“逼人太甚?”刀疤汉子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小娘子生得这般标志,跟了哥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泥地里受苦强。”
旁边几个兵丁也跟着起哄,口哨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袭人急得满头大汗,她知道这些人是吃硬不吃软的,当下心一横,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紧紧攥在手里,扬声道:“你们再不退开,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到时候皇上追究下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她的眼神豁亮,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刀疤汉子看着她手里的碎砖,又看了看湘云那张满是倔强的脸,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
他们虽是些散兵游勇,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却也知道水榕管理的手段狠辣。真要是闹出了人命,万一真牵扯到北静王头上,他们几个的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僵持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呵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滋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青布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块腰牌,正是宫里的侍卫统领,姓林。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肃穆。
刀疤汉子脸色一变,慌忙松开了湘云的手腕,讪讪地笑道:“张统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与这位娘子开个玩笑。”
“玩笑?”张统领翻身下马,目光如炬,扫过湘云泛红的手腕和地上的包袱,冷哼一声,“本统领看你们是活腻了!连皇上安置的人都敢动,来人,把这几个刁民给我拿下!”
侍卫们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兵丁捆了个结实。刀疤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张统领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
张统领理都不理他,转头看向湘云与袭人,神色缓和了几分,拱手道:“二位夫人受惊了。皇上听闻二位在城郊居住,特意命属下多照拂一二,没想到还是让二位受了委屈。”
湘云捂着发疼的手腕,勉强站稳身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劳张统领了。”
袭人也松了口气,手里的碎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张统领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包袱,又瞧着她们冻得通红的脸颊,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他沉吟片刻,道:“二位夫人可是有难处?若是信得过属下,不妨直言。”
湘云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们寄人篱下,已是落魄,哪里还敢再麻烦?
“多谢张统领好意,我们只是出来走走,并无大碍。”
张统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只是吩咐身后的侍卫:“送二位夫人回城郊宅院,再取些银两和药材,给二位夫人送去。”
侍卫应声领命。
刀疤汉子等人被侍卫押着,哭爹喊娘地被带走了。
湘云与袭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张统领又叮嘱了几句,便骑马离去了。
侍卫牵着两匹备用的马过来,恭敬地请两人上马。湘云看着那温顺的马匹,只觉得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委屈与疲惫,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
两人骑着马,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往城郊的方向而去。暮色四合,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落在肩头,冰凉一片。
只是这一次,湘云的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攥着袖中那几文沉甸甸的铜钱,暗暗想着,只要能撑下去,总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回到宅院时,宝玉闹着找林妹妹,那老婆子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哄着。湘云连忙跳下马,冲进屋里哄宝玉,生怕动静太大把老太太她们引来了。
不多时,侍卫便送来了银两和药材,还有几床厚实的棉被。袭人看着那些药材,眼眶泛红,对着侍卫深深鞠了一躬。
夜渐深,东厢房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湘云坐在炕边,看着药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宝玉在炕上睡得正香。袭人坐在一旁,细细地研着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笑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只是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两团晃动的影子,药香混着淡淡的暖意,终于驱散了东厢房大半的寒气。湘云正和袭人坐在炕边,细细地挑拣着刚送来的药材,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婆子尖细的传话声。
“老太太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错愕。这夜半三更的,贾母素来深居简出,怎会突然过来?
湘云忙将药碗递给袭人,拢了拢鬓发,抱着孩子起身相迎。袭人也连忙放下药材,跟着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门帘被挑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贾母披着一件破斗篷,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目光扫过炕边冒着热气的药罐,又落在湘云怀里安睡的孩子身上,最后定格在桌上那包尚未收好的药材和一锭银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贾母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方才听闻你们傍晚出去,遇了歹人,还惊动了宫里的侍卫统领?”
湘云抿了抿唇,低声将白日里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典当衣物的窘迫,只说是出门散心,不巧遇上了兵痞。
贾母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指尖微微颤抖:“这些银两药材,都是皇上派人送来的?”
“是。”袭人垂着头回话,“张统领说是皇上特意吩咐,送来给两位姑娘调理身子的。”
“皇上……”贾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像是在寒夜里抓住了一丝救命的萤火。她猛地攥紧了鸳鸯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贾家,终究是有翻身的指望的!”
湘云与袭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贾母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贾母却不理会她们的错愕,自顾自地在炕边坐下,拍着大腿道:“皇上是什么人?是九五之尊,是真龙天子!他能派人送你们回来,还赐下银两药材,可见是心里记挂着咱们贾家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湘云,语气愈发恳切:“湘云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日之事,虽是惊险,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张统领是皇上跟前的人,他既亲眼瞧见了你们的难处,又知道咱们是北静王——不,是皇上安置的人,这便是咱们的由头啊!”
湘云心头一沉,隐隐猜到了贾母的心思,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随我进宫!”贾母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咱们要去谢恩!要当着皇上的面,把今日的委屈说出来,把咱们贾家归顺的赤诚之心说出来!皇上仁德,必会体恤咱们的难处,说不定还能给政儿和景周升个官,咱们贾家,便能借此脱离这城郊的寒院了!”
鸳鸯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声劝道:“老太太,夜深了,您身子骨要紧。再说,宫里岂是轻易能进的?咱们如今……”
“住口!”贾母厉声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你懂什么?这是咱们贾家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咱们便只能一辈子困在这破院子里,看着儿孙们潦倒度日……”
她的话锋陡然顿住,目光扫过袭人的肚子,语气里的嫌弃一闪而过。
湘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拉着袭人的手不由得收紧。她看着贾母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只觉得一阵心寒。在贾母眼里,她们的安危,竟只是攀附皇上的跳板吗?
袭人也垂下了眼帘,指尖微微发颤。她何尝不盼着能过上好日子,可这般主动去攀附,未免太过难堪。何况,皇上日理万机,怎会为了这点小事,便对贾家另眼相看?
贾母却丝毫没有察觉两人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她站起身,拍了拍湘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湘云,你是宝玉的媳妇,是贾家的二奶奶。咱们贾家能不能翻身,就看你这一遭了!明日,你务必随我进宫!”
说罢,她便由鸳鸯搀扶着,转身离去。门帘落下的瞬间,东厢房里的暖意仿佛被尽数卷走,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默。
湘云怔怔地站在原地,油灯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满是茫然。袭人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药碗,低声道:“二奶奶,夜深了,歇着吧。进宫的事……未必是好事。”
湘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炕上的宝玉。窗外的雪,又大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寒意。她不知道,明日的宫门,等待着她们的,究竟是一线生机,还是更深的泥沼。
天刚蒙蒙亮,雪光映得窗纸发白。贾母便催着鸳鸯打点行装,又逼着湘云换上那身仅存的藕荷色锦缎夹袄,鬓边簪了支磨得发亮的银钗——那是她压箱底的体面,此刻全堆在了湘云身上。
“仔细着些言行,见了皇上,先谢恩,再诉委屈,切记要哭得情真意切。”贾母攥着湘云的手腕,反复叮嘱,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咱们贾家的兴衰,全在这一遭了。”
湘云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像压了块冰。她怀里揣着连夜写就的谢恩折子,字字句句皆是贾母斟酌出来的谦卑话,字里行间都透着攀附的急切。袭人扶着她走到院门口,低声道:“二奶奶,若是宫门难进,便早些回来,别委屈了自己。”
湘云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碾过积雪,往皇宫方向去。贾母坐在车里,一路都在念叨往昔荣国府的荣光,念叨着“当年贤德妃省亲,何等气派”,念叨着“皇上定会念及旧情”。湘云靠在车壁上,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外。远远望去,朱红宫门巍峨矗立,鎏金铜钉在雪光里闪着冷硬的光,侍卫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枪,肃立在两侧,气息凛然。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地下了车,理了理衣襟,又替湘云整了整鬓发,才领着她往宫门走去。刚走到石阶下,便被侍卫拦下。
“站住!何人擅闯宫门?”侍卫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贾母连忙堆起满脸的笑,佝偻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谄媚:“官爷,老身是大康前荣国府的老太太,这位是孙媳史氏。昨日蒙皇上恩典,遣人送了银两药材,救了两个孩儿的性命。今日特来叩谢皇恩,还望官爷通传一声。”
说着,她忙将那封谢恩折子递了上去。
侍卫瞥了一眼折子,又扫了扫贾母与湘云身上的衣着——虽穿着锦缎,却难掩陈旧,一眼便知是落魄的旧族。他眉头微蹙,语气淡漠:“皇上今日忙于政事,无暇见客。”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侍卫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官爷行行好,通传一声吧!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能当面谢过皇上的恩典!”
湘云站在一旁,只觉得脸颊发烫。她垂着头,不敢看周围侍卫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轻蔑,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侍卫皱着眉,甩开了贾母的手,语气依旧冰冷:“皇上说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二位还是请回吧,莫要在此叨扰。”
“可……可我们的折子……”贾母不死心,又将折子往前递了递,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侍卫却连看都不看,朝身后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作势要驱赶她们。“皇上有旨,闲人勿扰!再不退下,便以冲撞宫门论处!”
贾母被侍卫的气势震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连宫门都进不去……”
湘云连忙扶住她,低声道:“老太太,我们回去吧。”
贾母怔怔地看着宫门,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眼泪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彻底的绝望。她这辈子,靠着贾家的荣光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荣光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在这大魏的宫门前,一文不值。
两人失魂落魄地坐上马车,往城郊的方向去。来时的满心希冀,此刻尽数化作了刺骨的寒意。马车里一片死寂,只听见贾母压抑的啜泣声,和车外呼啸的寒风。
湘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宫门,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一次的碰壁,对贾母而言,是死心的开始,还是更执拗的攀附的开端。她只知道,那扇紧闭的宫门,像一道鸿沟,将她们与所谓的“翻身之机”,彻底隔在了两岸。
回到宅院时,袭人早已等在门口。见两人神色落寞,便知是碰了壁,也不多问,只默默上前,扶着湘云往屋里走。
东厢房里,药香依旧袅袅。宝玉躺在炕上,睡得正香,脸红扑扑的。湘云走到炕边,看宝玉的睡颜,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她轻轻坐在炕沿,握住袭人温热的手,眼眶一热,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们凭什么这般作贱我?”
贾母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寒风卷着雪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知道,贾家的这根救命稻草,终究是断了。
门外马车轱辘碾过城郊的冻土,车轴碾着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极了贾母此刻的心情。
她瘫坐在院子角落,方才在宫门前强撑的那股子谄媚与急切,此刻尽数化作了霜打的蔫气。鸳鸯递过暖手的汤婆子,她一把挥开,汤婆子撞在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没用!全是没用的!”贾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着车板,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掏心掏肺地盼着能沾点皇上的光,盼着贾家能翻身,倒好,连宫门都没进去!那些侍卫的眼神,那些轻蔑的嘴脸,当我老婆子看不见吗?”
湘云哭累了,藕荷色锦缎夹袄上沾了些雪沫子也化干净了,鬓边那支银钗也歪了,显得狼狈又憔悴。她垂着眼,指尖抠着衣襟上的暗纹,一声不吭。袭人赶紧去拿衣服来给她换,免得着凉。
“你倒是说话啊!”院子贾母突然转头瞪着旁边鸳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怼,“让她穿得体面些,让她学着哭诉求情,她倒好,站在宫门口像个木头桩子!半点当年她在荣国府的伶俐劲儿都没了!若不是她这般不上心,皇上怎么会连折子都不肯接?”
屋里听到贾母指桑骂槐的湘云的身子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不是哭,是冷。“老太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抬头看向安慰她的袭人“侍卫说了,皇上忙于政事,那是托词。他根本就没把咱们这点事放在心上,更没把贾家放在心上。我不该跟着去的。”
贾母在院子里继续拍着大腿骂道,“若不是宝玉那混账东西疯疯癫癫的,咱们贾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提到宝玉,湘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个曾经衔玉而生、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个曾在芍药茵里醉卧、在沁芳闸边题诗的贾宝玉,如今成了什么模样?疯疯癫癫,整日里抱着本残破的《西厢记》攥着干枯的海棠花瓣,要么喃喃自语,要么对着空院子傻笑。
她和袭人真还要守着宝玉吗?湘云眼神迷茫。
可到头来,宝玉这样子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她和袭人。
湘云的指尖微微发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她没有埋怨,不是不想,是连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怨他吗?怨他疯了,怨他不能撑起这个家,怨他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苦楚?
可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怜人?他是被这乱世碾碎的,是被贾家的倾覆压垮的。他不是不爱,是爱无能了;他不是不想护,是护不住了。
“老太太,”外面鸳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宝玉他……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贾母冷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他那是窝囊!是废物!当年他要是肯听劝,好好走仕途经济的路,咱们贾家何至于树倒猢狲散?何至于让我老婆子带着一家子,受那份屈辱!”
罢了,怨谁都没用了。
怨贾母的痴心妄想?怨宝玉的疯癫无用?还是怨大魏皇上?
这乱世里,谁不是在泥沼里挣扎?谁又能真正护得住谁?
贾母被鸳鸯扶着回房,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念念叨叨:“不甘心……我不甘心……贾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湘云在屋子里听着,脚步虚浮起身走到空荡荡的院子。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比在宫门前时,还要冷上几分。
又回头看炕上睡着的宝玉,宝玉枕头是那本《西厢记》。
湘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湘云看着宝玉那睡着都是一副痴傻样,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又是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袭人拍拍湘云的肩,示意她看看她的肚子,那是希望。
湘云摇摇头她没有埋怨宝玉。
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苦,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