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日头薄得像张透亮的纸,风里的寒气却依旧砭人骨髓。袭人用几块旧布巾做襁褓,湘云在旁边手攥着几文皱巴巴的铜钱,盘算着以后怎么过。
门口鸳鸯脚步匆匆地往街口的米铺去。府里的糙米已经见了底,贾母昨夜又咳了半宿,湘云忙着熬药根本不管家里吃食,她总得把这最紧要的吃食先买回来。
刚走出院门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鸳鸯回头,只见宝玉披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散乱着,怀里依旧揣着那本磨得边角发白的《西厢记》,正颠颠巍巍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念有词。
“二爷!”鸳鸯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您怎么跟出来了?快回屋去,老太太知道了又要骂人!”
宝玉抬起头,眼神混沌,嘴角却挂着傻乎乎的笑,手指着天边的云絮,喃喃道:“林妹妹……云好看……林妹妹喜欢……”
鸳鸯又急又无奈,这院子里本就人手紧缺,她出来买米,就是因为锅里等着米,原想着快去快回,竟没留意到宝玉偷偷溜了出来。她伸手想去拉他,却听过路的说米铺好像今日亮了牌子说只卖一上午。只得先赶着去米铺,刚准备回头让宝玉先回去,宝玉竟已经转身,歪歪扭扭地往另一条岔路走了。
“宝二爷!您别乱跑!”鸳鸯慌了神,追了两步,可那岔路泥泞难行,她跟着贾家这些日子身子也被折腾得不行,落下了手脚虚寒盗汗,一吹风就冰冷刺骨的毛病。走得急了,脚下一痛,险些一滑,摔在泥地里。等她站稳身子再看时,宝玉的身影早已拐过街角,不见了踪迹。
鸳鸯急得眼圈发红,不知怎么办。家里政老爷不管事就知道在书房呆着。老太太这两日也病了在床上躺着,后院那个一起来的婆子日日偷懒。花姨娘忙着给孩子做包被,二奶奶忙着熬药,二太太又忙着去王家探听消息。今日家里就她有空做饭,哪儿有空照顾宝二爷?。
说回去报信吧,贾母必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要迁怒于她;不回去吧,宝玉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万一遇上歹人,或是掉进冰窟窿里,可怎么得了?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先往米铺去,心里只盼着宝玉能自己溜达回来。
却说宝玉,一路踩着雪水和烂泥,嘴里反复念叨着“林妹妹”,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城郊,拐进了魏都南城一处僻静的巷子。这巷子与别处不同,院墙皆是青石板砌成,门口挂着两盏素色的灯笼,门楣上没有匾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宝玉停在院门外,歪着头看那灯笼,忽然拍手笑道:“好看……林妹妹的院子,就是这样的……”
他伸手想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内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皆是青衫布袍,眉目清朗。为首的那人约莫十八左右,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正是陈子洲。他身后的少年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是一脸的少年意气,是他的堂弟陈百川。
二人本是江南的举人,寒窗苦读数载,听说林槿瑜当官后,原也想着能在大康朝堂蒙家族叔伯举荐谋个一官半职,没想到被皇上派了来这新立的大魏朝做卧底。
这些时日,二人便守着这处宅院,深居简出,只在闲暇时读书论政,倒也清净。今日难得雪霁,两人正打算出门置办些笔墨,不想刚一开门,便撞见了这么个疯疯癫癫的男子。
陈子洲打量着宝玉,见他衣衫陈旧,头发散乱,眼神却透着一股痴气,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位兄台,你是何人?为何站在我家院外?”
宝玉却不答话,只是痴痴地笑着,伸手指着院子里的一株腊梅:“林妹妹……腊梅开了……你摘一朵,给林妹妹……”
陈百川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对陈子洲道:“堂兄,怕不是个疯子吧?咱们快关门,别惹麻烦。”
陈子洲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宝玉怀里那本《西厢记》上。那书的封面虽已破旧,却能看出是前朝的善本,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有的东西。再看宝玉的衣着,虽是旧衣,料子却都是上好的锦缎,只是被洗得褪了色,磨出了毛边。
他心里一动,又仔细打量了宝玉一番,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兄台,”陈子洲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宝玉听到“名谁”二字,歪着头想了半晌,忽然拍手道:“宝玉……我叫宝玉……”
“宝玉?”陈子洲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名字,江南甄家有个甄宝玉,他科考曾经见过。与这人有几分相似,可甄家前两年就因着支持谋逆主犯斩首,从犯流放了。那甄宝玉更是当众菜市口斩首,莫不是甄家流放的亲戚?突然陈子洲又想起之前林槿瑜给他来信说去京城贾家,看到贾家也有个跟甄宝玉长得像的宝玉,叫贾宝玉。
近日有不少投奔大魏的旧勋贵,莫不是……
听说那贾宝玉衔玉而生,性情痴顽,不喜仕途,与槿瑜的妹妹情意深厚。
难道眼前这个疯癫之人,竟真是昔日的贾府宝二爷?
陈子洲的脸色变了变,与陈百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百川亦是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上前,扶住有些站不稳的宝玉,笑道:“原来是宝玉兄,外面风大,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宝玉被他拉着,也不抗拒,只是嘴里依旧念叨着“林妹妹”。
陈子洲看着他痴傻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昔日京城赫赫扬扬的贾府,竟落得这般下场,当真令人唏嘘。只是,贾家如今既已归顺魏朝,宝玉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至此?他的家人,又在何处?四王八公又是不是都到大魏了?
院门被轻轻关上,将巷外的寒风与喧嚣尽数隔绝。陈子洲望着宝玉坐在廊下,对着那株腊梅傻笑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他隐隐觉得,遇上这个疯癫的宝玉,怕是平静的日子,要到头了。
鸳鸯攥着那袋刚买的糙米,脚步匆匆往城郊宅院赶。怀里的糙米让是她好不容易抢到的最后一点,原本该高兴的,可想到宝玉她心里却像揣了块冰——方才追着宝玉跑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再抬头时,那条岔路尽头早已没了人影。
她越走越慌,脚步也乱了,雪水混着泥点溅在裤脚,冻得她脚踝生疼。刚拐进宅院所在的巷子,便看见湘云正站在门口张望,眉头拧成了疙瘩。
“鸳鸯,你可算回来了!”湘云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焦急,“二爷呢?我瞧着你出门时他还在院里晃悠,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鸳鸯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米袋险些掉在地上。她稳住心神,声音发颤:“我……我买米时没留意,二爷竟偷偷跟了出来,我回头时,人就不见了……”
湘云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抱着怀里的女儿,指尖冰凉:“这魏都城里龙蛇混杂,他又是这副模样,万一遇上歹人,或是……”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觉得一阵眩晕。
两人的对话,早已惊动了院里的王夫人。她从屋里出来,听见“宝玉丢了”四个字,登时眼睛一翻,险些栽倒。鸳鸯连忙扶住她,急声道:“二太太,您别急!”
“急?我能不急吗?”王夫人缓过气来,指着鸳鸯和湘云的鼻子骂道,“你们两个这个没用的!买个米就看不住人!宝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鸳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二太太息怒,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二爷找回来!”
湘云也急声道:“老太太,骂人无用,咱们分头去找吧!我去城东那片巷子问问,鸳鸯去城西,再让院里的老婆子去附近的街口喊喊。”
贾母听到消息也出来了,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胸口直喘气,半晌才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快去!都快去!”
鸳鸯把米托付给王夫人,跟湘云一起转身就往城外冲。她沿着来时的路,一边跑一边喊:“二爷!二爷你在哪儿?”
寒风灌进喉咙,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想起二爷平日里痴傻的模样,想起他嘴里总念叨的“林妹妹”,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后怕。若是二爷真有个好歹,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从城南找到城北,从米铺问到茶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嗓子也喊哑了,却始终没有二爷的踪影。眼看日头渐渐西斜,雪又开始飘了起来,鸳鸯站在街口,望着茫茫的风雪,只觉得一阵绝望。湘云走的不远,只在附近问问。实在没法就回屋歇着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口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陈子洲的脸。他看见站在风雪里失魂落魄的鸳鸯,眉头微皱,朝她招了招手:“这位姑…大嫂,可是在找一个穿青布袍子、怀里揣着本《西厢记》的男子?”这看着二十来岁应该是嫁人了吧?是叫大嫂没错吧?
鸳鸯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声道:“是!是!敢问公子,您见过他?”
陈子洲点了点头:“他此刻正在寒舍。我方才出门办事,瞧见他在巷口疯疯癫癫地念叨‘林妹妹’,怕他冻着,便请他回了家。只是不知他是您家何人?”
“是家里少爷!”鸳鸯喜极而泣,也不管称呼了,对着陈子洲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收留!”
陈子洲连忙扶起她,温声道:“举手之劳。大嫂快随我来吧。”
马车驶进那条僻静的巷子,停在陈家宅院门口。鸳鸯刚下车,便看见二爷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腊梅,傻呵呵地笑着,嘴里还念叨着:“林妹妹,你看这花好看吗?”
鸳鸯的心瞬间落了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二爷面前,哽咽道:“二爷,您可吓死奴婢了!咱们回家吧。”
二爷看见她,眨了眨眼,把那枝腊梅递到她面前:“给你……林妹妹喜欢……”
鸳鸯接过腊梅,忍着泪点了点头:“喜欢,都喜欢。咱们回家了。”
陈子洲与陈百川送两人到门口,低声道:“这位二爷看着不像寻常人,大嫂日后还是看紧些好。”
鸳鸯千恩万谢,才扶着二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鸳鸯心里七上八下。她能察觉到陈子洲兄弟二人举止谈吐不凡,绝非寻常行商,可眼下只求平安带回二爷,哪里敢深究。陈子洲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沉沉,转头对陈百川道:“记下这宅院的位置。贾府的贾宝玉,竟落魄至此……大魏朝堂对这些降臣的态度,怕是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冷淡。”
陈百川点了点头:“堂兄说得是。咱们只需静观其变,莫要轻举妄动。”
回到宅院时,贾母与王夫人正等得心急如焚。看见二爷平安归来,贾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依旧板着脸,指着鸳鸯骂道:“你这个不懂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运气好遇上好心人,二爷今日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湘云便上前劝道:“老太太,鸳鸯也不是故意的,她这一路找得辛苦,脚都磨破了。二爷平安回来就好,就别再责骂她了。”
鸳鸯低着头,扶着二爷往屋里走,心里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她以为贾母会罚她跪着,或是克扣她的用度,甚至把她赶出去。
可贾母骂了几句,见二爷手里捏着那枝腊梅,傻呵呵地笑着,终究是没再继续。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散了吧。日后看紧些,别再让他乱跑了。”
鸳鸯愣了愣,随即连忙应声,去做饭了。湘云扶着宝玉坐在炕边,看着他把玩那枝腊梅,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的雪又大了起来,可这一次,湘云的心却暖了几分。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依旧艰难,可只要一家人都在,总能挨过这寒冬。只是她不知道,那两个收留二爷的“好心人”,正藏在暗处,将贾家的落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成了日后递往朝堂的密信里,一笔无声的注脚。
暮色四合,魏都南城那处僻静的宅院,院门紧闭,檐角的残雪在风里簌簌坠落。
堂屋里,一盏孤灯如豆,映着陈子洲伏案疾书的身影。陈百川守在窗边,警惕地望着巷口的动静,偶尔抬手,将窗缝掩得更紧些,生怕漏出半点声息。
“堂兄,可要仔细斟酌字句,此事干系重大。”陈百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
陈子洲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自然。咱们身在魏都,一言一行皆在暗处,这封密信,既要如实呈报,又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说罢,他低下头,继续在信笺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将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臣陈子洲、陈百川叩禀圣上:臣等奉命潜伏魏都,乔装行商,暗察其政。今偶遇前贾府公子贾宝玉,其人疯癫,流落市井,口不择言,唯念‘林妹妹’三字。细查之下,知其家眷皆居魏都城郊寒院,境况潦倒,衣食无着。其祖母老太太携孙媳史氏入宫谢恩,竟不得入宫门半步,魏帝水榕以‘忙于政事’搪塞,态度冷淡,可见对降臣之猜忌与轻视。
另有大康北疆将军王子腾携其家眷,亦随贾家居于城郊。此人昔日手握重兵,镇守幽州,乃我大康之柱石,今竟叛国投敌,屈居魏朝闲职,俸禄微薄,难济家眷。观其处境,似为水榕所忌,未得重用。魏都近日雪灾肆虐,饿殍遍野,城中府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水榕虽登帝位,根基实则未稳。臣等以为,此乃我大康收复失地之良机,唯愿圣上早做定夺……”
写到“王子腾叛国投敌”几字时,陈子洲的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溅在纸上,像一滴淬了寒的血。他想起昔日在金陵,曾远远见过王子腾一面,那时的王子腾,身披金甲,威风凛凛,何曾想过,竟会落得今日这般寄人篱下的境地。
“可惜了。”陈百川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叹道,“如此将帅之才,竟背主求荣,沦为魏帝的眼中钉,实在可悲。”
陈子洲冷笑一声,将笔搁在笔山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既选择背叛大康,便该料到今日的下场。水榕岂是容人的君主?不过是利用他的名声,安抚那些降臣罢了。待他日,水榕根基稳固,王子腾的性命,怕是难保。”
他将写好的信笺仔细折好,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竿里,又用蜡封了口,确保滴水不漏。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向陈百川:“今夜三更,你去城南的破庙,把这竹竿交给接头的人。切记,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陈百川接过竹竿,紧紧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堂兄放心,小弟省得。”
夜色渐深,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陈子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疯癫的贾宝玉,想起他手里那枝腊梅,想起鸳鸯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贾家那座破败的城郊宅院。这些景象,都化作了密信里的字字句句,化作了大康朝堂上,足以撼动人心的筹码。
“魏都的天,怕是要变了。”陈子洲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陈百川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背上包袱,准备出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子洲:“堂兄,那贾家……还要继续盯着吗?”
“盯。”陈子洲沉声道,“王子腾在贾家,宝玉也在贾家。水榕对他们的态度,便是魏朝对降臣的态度。只要贾家还在,总能探出些有用的东西。”
陈百川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陈子洲连忙关上房门,转身看向桌上的那盏孤灯。
灯花“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他知道,这封密信一旦送出,便会像一颗石子,投入大康朝堂的深潭,激起千层浪。而远在城郊的贾家,还有那个叛国投敌的王子腾,他们尚且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这场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魏都的夜色,深沉如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