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入宫见圣

入了七月,贾府外书房的暑气被窗下的梧桐叶挡去大半,却挡不住满室的凝重。案上除了往日的《论语》《孟子》,又多了几本泛黄的《童生试闱墨》,砚台里的墨汁日日都是新磨的,连空气里都浸着挥之不去的墨香,提醒着宝玉即将到来的事。

这日午后,贾政处理完公务,便径直往书房来。宝玉正趴在案上,对着一篇策论皱着眉,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见贾政进来,忙不迭地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低着头喊:“爹。”

贾政“嗯”了一声,在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童生试闱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年的童生试,你得去考。八月便是报名的日子,我会让人替你准备好文书作保,这几个月,你便专心攻书,把试要考的经义、策论都吃透,别再想着旁的事。”

“童、童生试?”宝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神色满是诧异,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他原以为,只要日日背背书、抄抄家规,挨过这段日子便能恢复往日自在,却没料到,父亲竟要他去参加童生试——那可是要正经考功名的第一步,他连书本都没吃透,怎么考?

贾政见他这模样,眉头皱了皱,语气沉了几分:“怎么?你不愿意?还是觉得自己考不上?”

宝玉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却不敢说“不愿意”,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不、不是,儿……儿愿意去考,听爹的安排。”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他连《论语》都背得磕磕绊绊,经义更是一知半解,策论更是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明年去考试,岂不是白白丢人?若是考不上,父亲定不会饶了他,说不定还会再上家法。

贾政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却没松口,反而拿起一本《童生试闱墨》,递到他面前:“既愿意,便好好学。这里面都是往年的考题与佳作,你每日读两篇,琢磨琢磨人家是怎么写的,再自己试着写一篇,我会亲自改。从今日起,每日背完书,再写一篇策论,写不完,不许歇着。”

宝玉双手接过《童生试闱墨》,书页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都酸了,心里的慌乱更甚。他偷偷抬眼,瞥见贾政严肃的神色,连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点头应道:“儿……儿记住了,定好好学。”

待贾政转身去处理公务,宝玉才敢偷偷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皱起眉,将《童生试闱墨》摊在案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只觉得头都大了。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往日在城外与纨绔厮混的日子,心里竟生出几分悔意——若是当初能好好读书,如今也不用这么慌了。可悔意转瞬即逝,更多的还是慌乱与无奈,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却半天都没落下,只盯着纸上的墨点,心里一遍遍嘀咕:“怎么办?明年就要考试了,我什么都不会,这可怎么考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他动笔,可宝玉手里的笔,却依旧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满室的墨香,此刻竟成了压在他心头的重担,让他喘不过气来。

八月的紫禁城,金銮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殿内盘龙柱巍峨矗立,鎏金香炉里燃着的沉水香,烟丝袅袅缠在梁上,连空气都透着肃穆威严。林如海身着藏青官袍,携着一身青布长衫的林槿瑜,随太监步入殿中,刚行过跪拜礼,便见殿侧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往日在国子监里无法无天的尹棠与尹鄂,两人今日换了明黄镶边的锦袍,眉宇间虽仍带着几分顽劣,却多了几分皇家子弟的矜贵。

“平身吧。”龙椅上的皇帝开口,声音低沉有力,目光扫过林如海父子,又指了指尹棠与尹鄂,“林卿可知,这二位是朕的九子、十子?往日在国子监,与你家公子也算同窗。”

林如海心头骤然一凛,躬身应道:“臣此前不知,今日蒙圣上告知,方知二位殿下身份。”

他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听林槿瑜说尹棠、尹鄂在国子监里敢逃课厮混、无视学监,原来这二人竟是皇子,自然有恃无恐。林槿瑜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却早已了然——往日在监内,他便觉这二人身份不凡,今日总算印证了猜测。

皇帝抬手,示意太监奉上茶,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今日召你们来,主要是想议议盐务。如今盐商垄断盐市,私盐泛滥,百姓买盐难、买盐贵,朝廷虽多次管控,却收效甚微,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如海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盐务积弊已久,盐商与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此事需慢慢来,先整顿私盐,逐步收回部分盐引,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容易引起盐商与世家反噬,反而乱了朝局。”

他话音刚落,林槿瑜便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怯懦:“圣上,学生以为父亲所言,太过保守。盐务积弊,正是因‘慢慢来’才拖至今日,若想根治,需直接掀桌子!”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林如海脸色骤变,忙上前拉住林槿瑜,厉声呵斥:“竖子!休得胡言乱语!金銮殿上,岂容你放肆!”

龙椅上的皇帝却没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槿瑜,抬手道:“林卿莫急,让你家公子把话说完,朕倒想听听,他如何‘掀桌子’。”

林槿瑜躬身一礼,继续说道:“圣上,盐商之所以能垄断,皆因盐的用途单一,仅作食用。若咱们打破这单一性,用盐打造多样化产品——比如腌渍酱菜、酿造蚝油,再或是制成盐浴包、盐砖,拓宽盐的用途,由朝廷统一生产、售卖,价格远低于盐商私售,百姓自然愿意买朝廷的盐,盐商的市场便会被逐步抢占。待朝廷掌控了盐的产销,再顺势将盐铁完全收回国有,彻底断了盐商与世家的财路,盐务积弊,便可根治。”

殿内众人闻言,皆面露惊讶,皇帝更是微微点头,眼里满是欣赏:“好一个‘掀桌子’!想法大胆,却句句在理。那你再说说,当前世家之所以为世家,所依仗的是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世家所依仗,无非三样:一是财路,如盐、铁、漕运;二是人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是土地,兼并百姓良田,积累财富。”

林槿瑜条理清晰,一一列举,“应对之法也简单:财路方面,除了方才说的盐铁收归国有,再整顿漕运,由朝廷设立漕运司,统一管理;人脉方面,改革科举,增加寒门子弟录取名额,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土地方面,颁布限田令,严禁世家过量兼并,将闲置土地分给无地百姓,既安抚民心,也削弱世家根基。”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赞叹,“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

尹棠与尹鄂站在一旁,眼神早已没了往日在国子监的顽劣,眼里满是惊叹,看着林槿瑜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往日在国子监,只知他读书好,却没料到,他竟有这般治国之才。

林如海站在一旁,又惊又喜,此前的担忧早已散去,只觉得儿子没辜负自己的教导。皇帝忽然看向他,笑道:“林卿,此前你献上雪花盐,口感远胜普通盐,此事朕一直好奇,这雪花盐,当真都是你自己制作出来的?”

林如海躬身,如实答道:“回圣上,实不相瞒,雪花盐的制作之法,并非臣所想,而是犬子槿瑜琢磨出来的,臣只是代为献上而已。”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更是赞叹不已,连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林槿瑜两眼。皇帝抚掌大笑:“果然虎父无犬子!林槿瑜,朕今日便给你一个差事——任国子监督学,每日帮朕看着九皇子、十皇子,若这二人再敢在监内闹事,或是顽劣不读书,你可有先打后奏之权!”说罢,便命太监取来一柄鎏金教鞭,递到林槿瑜面前,“这教鞭,便赐给你,往后管教二位皇子,就用它!”

尹棠与尹鄂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求饶:“父皇!儿臣不敢了!往后定好好读书,求父皇别让林槿瑜管儿臣,他在国子监跟老学究一样,有了教鞭,还不得打死儿臣二人啊!”

皇帝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你们二人,若再敢顽劣,便让林督学好好教训你们!”

尹棠与尹鄂哭丧着脸,却不敢再求,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槿瑜双手接过教鞭,躬身谢恩:“臣,遵旨!”那教鞭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不仅是皇帝的信任,更是管教皇子的责任,林槿瑜神色严肃,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好好管教二位皇子,不辜负皇帝的嘱托。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太上皇驾到——”

众人忙躬身迎接,只见太上皇身着素色龙袍,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皇帝圣上,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朕方才在殿外,听了你们的谈话,槿瑜这孩子,见识不凡,你重用他,是好事。但凡事不可太过,那些老牌世家,传承百年,根基深厚,虽需削弱,却不可一味打压,还是得交好几分,免得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作乱,反而不利于朝局稳定。”

皇帝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往后行事,定会三思而后行,平衡好各方关系。”

太上皇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槿瑜,笑着道:“你这孩子,有胆识、有见识,却也要记住,做事不可只凭一腔热血,需懂变通,方能成大事。”

林槿瑜躬身,恭敬地应道:“谢太上皇教诲,臣谨记在心。”

金銮殿内,沉水香依旧袅袅,皇帝与太上皇的谈话,既肯定了林槿瑜的才识,也定下了往后的行事基调,而握着鎏金教鞭的林槿瑜,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往后的路,注定不会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