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在书房里踱着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心里还盘算着——方才已让旺儿准备着,找个“旁人”的口风,将宝玉被国子监开除的事慢慢透给王夫人。
可没等他把心思捋顺,门外便传来仆从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闯了进来:“二爷!不好了!府里已经知道二公子的事了,老太太和太太都急疯了,正派着所有人到处找二公子呢!”
贾琏脚步一顿,手里的镇纸“当”地一声放在案上,神色满是诧异:“怎么这么快?是谁先把消息透出去的?”
“不是咱们府里人透的!”仆从喘着气,忙解释道,“是宫里的太监亲自来传的话,说是贤德妃娘娘在宫里听闻了二公子被除名的事,大发雷霆,特意让太监回来叮嘱太太好好管教,这下府里上下都知道了!”
“竟是宫里先得了信!”贾琏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盘算瞬间落了空,语气也沉了下来,“罢了,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别再弄那些弯弯绕绕了。你立刻去,带着几个人,先去城外那些秦楼楚馆、酒肆赌坊找找,宝玉那性子,被赶出去后定不会老实待着,十有八九在那些地方厮混!”
仆从忙应了声“哎”,转身就要往外跑,又被贾琏喊住:“等等!找的时候仔细些,别大张旗鼓的,免得被人看见,又传出些闲话,丢了府里的体面!若是找到了,先别惊动他,回来跟我禀报,再做打算!”
“奴才记住了!”仆从点头应下,匆匆领了人,往城外去了。
此时城外的秦楼楚馆早已亮了灯,朱红的门帘被风掀起,裹着脂粉香与酒气,飘得满街都是。仆从带着两个小厮,挨家挨户地找,每进一家青楼,都先找相熟的龟奴,塞些铜钱,压低声音打听:“劳烦小哥,今日见没见着贾府的二公子?穿宝蓝色绣纹衣裳,身边跟着几个纨绔,还有个会唱曲的戏子,叫蒋玉菡,还有个小奴才叫茗烟。”
龟奴们收了钱,都仔细想了想,有的摇头说“没见着”,有的则皱着眉道:“昨日还见着宝二爷在这儿喝酒,搂着咱们楼里的玉郎,闹到后半夜才走,今日倒是没见着人影,许是去别家了?”
仆从听了,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知道宝玉昨日还在这一带,便又领着人,往隔壁的酒肆、赌坊找去。酒肆里人声鼎沸,赌坊里骰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仆从带着人穿梭在人群里,目光挨个扫过,却始终没见着宝玉的身影,连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的踪迹也没寻到。
一直找到月上中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那些秦楼楚馆的热闹也淡了些,仆从几人跑得满头大汗,鞋底都磨破了,却还是没找到宝玉。小厮凑过来,喘着气说:“哥,都找遍了,这一带的青楼、酒肆、赌坊都问过了,都说今日没见着二公子,咱们要不要再往别处找找?”
仆从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也犯了嘀咕——按说宝玉往日天天泡在这一带,今日怎么突然不见了?难不成是知道府里找他,躲起来了?可他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叹口气道:“别再找了,咱们先回去跟二爷禀报,说说今日的情况,让二爷拿主意,免得瞎找一通,耽误了功夫!”
几人当即转身,往贾府方向赶。夜色里,他们的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脚步匆匆,心里都揣着事——二公子若是一直找不到,府里不知还要乱成什么样,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没好果子吃。
而此时的贾琏,还在书房里等着消息,手里捏着茶杯,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半点没察觉,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神色愈发凝重,心里暗自祈祷着——千万要找到宝玉,别让他再闯出什么丢人的祸事来连累了自家。
林槿瑜刚从书房温完书出来,便听闻丫鬟说林黛玉将紫鹃赶去了贾府,脚步当即顿住,眉头瞬间皱起——他竟忘了这一茬,紫鹃贴身伺候黛玉多年,黛玉的起居喜好、林府的琐事,她知晓得一清二楚,若是回了贾府,或是在外头乱说话,难免会泄露不该说的事,甚至被贾家利用。
他快步往黛玉的院里去,刚到门口,便见黛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帕子,神色虽依旧冷淡,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林槿瑜进门,开门见山便说:“妹妹,你将紫鹃赶走,此事不妥。”
黛玉抬眼,语气平静:“哥哥是觉得我太过绝情?可她身契在贾家,事事为宝玉、为贾家着想,留在我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隐患确实该除,但不是这般处置。”林槿瑜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凝重,“紫鹃跟了你这么久,你平日的言行、咱们府里的事,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让她回去,若是贾家问起你的近况,或是旁的事,她若说了不该说的,或是被人挑唆着乱传话,对你、对咱们林府,都没好处。”
这话让黛玉猛地清醒过来,指尖一紧,帕子被攥出几道褶皱——她方才只想着紫鹃“监视”自己的委屈与愤怒,竟忘了这层疏漏,可人已经走了,怎么办?她看着林槿瑜,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慌乱:“是我考虑不周,可……可紫鹃已经出府了,这时候再追,怕是来不及了。”
“来得及。”林槿瑜当即起身,唤来门外的仆从,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你立刻带两个人,往贾府方向追,务必在紫鹃到贾府前拦住她,就说姑娘念及旧情,不愿她回贾家受委屈,要派她去林家庄子上做事,待遇照旧,只是暂时先在庄子上住些日子。拦到后,直接送庄子去,交给庄头看管,让她平日里做些轻巧活,不许她随意出庄子,也不许她跟外人传府里的事,明白吗?”
“奴才明白!”仆从不敢耽搁,领了命便匆匆往外跑,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黛玉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五味杂陈——她与紫鹃相处多年,说是主仆,却也有几分情分,要将紫鹃送去庄子上看管,难免觉得不忍心。可一想到紫鹃身契在贾家,想到她劝自己帮宝玉时的急切,想到自己身边竟藏着一个“贾家的人”,那份不忍便又被压了下去,心肠渐渐硬了起来。
“哥哥做得对。”她缓缓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只是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是我一时冲动,没考虑周全。她既心向贾家,便不能再留在我身边,送去庄子上,也是给她留条活路,免得回了贾府,被人当枪使,最后落得不好的下场。”
林槿瑜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妹妹能想通便好。咱们不是要苛待她,只是眼下局势复杂,贾家因宝玉的事乱作一团,难免会打你的主意,紫鹃留在你身边,始终是个变数。送去庄子上,既断了贾家的念想,也算是保全了她,等日后风头过了,若是她安分,再做打算不迟。”
黛玉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神色渐渐沉了下来。风卷着落叶,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像是在惋惜这段主仆情分,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身边的人,再也容不得半分“不确定”——林家早已不是从前的林家,她与父亲、哥哥,都要步步谨慎,才能安稳度日。
而此时,出了林府的紫鹃,正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步步往贾府走,心里又委屈又茫然,还惦记着黛玉的近况,却不知,前方等着她的,并非贾府的接纳,而是前往林家庄子的路。
贾府连着几日都浸在慌乱里,仆从们寻遍了城外的酒肆、青楼、赌坊,连宝玉的影子都没见着,府里上下渐渐都慌了神,私下里都议论着“二公子莫不是被人掳走了”,王夫人更是哭红了眼,日日跪在佛堂里求菩萨保佑。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风卷着云压得很低,正厅里老太太、王夫人、贾政都坐着,神色凝重,连空气都透着压抑。突然,门外传来丫鬟惊喜又慌乱的声音:“老太太!老爷!太太!二公子回来了!带着茗烟他们,都好好的!”
这话刚落,贾政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都被带得晃了晃,眼底满是怒意与诧异;老太太和王夫人则急忙往外跑,刚到门口,便见贾宝玉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茗烟、蒋玉菡,还有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一个个都容光焕发,半点没有在外头受苦的模样,哪里像是被掳走的?
王夫人见状,一把拉住贾宝玉的手,哭着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你去哪儿了?娘都快吓死了!”
可贾政却上前一步,一把推开王夫人,伸手揪住贾宝玉的衣领,语气冷得像冰:“逆子!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这几日府里为了找你,乱成了什么样?你可知你被国子监除名的事,连宫里的娘娘都知道了,还特意派人来传话!”
贾宝玉被贾政揪得喘不过气,脸上的得意瞬间没了,只剩下慌乱,结结巴巴地说:“爹……我……我就是在外头住了几日,没、没干什么坏事……”
“没干什么坏事?”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又顾及有外人在,开口道“几位,你们府上也在找你们,还请快些回去吧。今日府上有事就不留了。”贾政对着贾宝玉旁边几个穿学子服的人开口,语气毫不掩饰的严厉。
几人见状也慌了,家里在找?莫不是暴露了?连跟贾宝玉还有贾家人道别都顾不上,转身就朝外而去。
贾政见人都走了,才转头对仆从厉声道,“去!把家法拿来!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逆子,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前程!”
仆从不敢耽搁,很快便捧着一根沉甸甸的藤鞭过来,递到贾政手里。王夫人见状,忙上前阻拦,哭着道:“老爷!宝玉刚回来,身子还虚,要打也等他歇几日再说啊!”
可这次,老太太却坐在一旁,脸色铁青,没像往常一样护着宝玉,反而沉声道:“别拦着!这孽障若是再不管教,迟早要把咱们贾家的脸面都丢尽,连宫里的娘娘都要被他连累!今日就让老爷好好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王夫人见老太太都动了怒,不敢再拦,只能哭着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贾政将贾宝玉按在椅子上,扬起藤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藤鞭落在宝玉的背上,瞬间便留下一道红痕,宝玉疼得惨叫一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可贾政哪里听得进去,藤鞭一下下落下,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嘴里还不停骂着:“你错在哪儿了?你说说,你被除名后,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说着又想起那些人来自己府上,又让走了。要是没回家,那些人家里还不来闹?当即,赶紧让人去各府报信。
宝玉被打得浑身是伤,疼得撕心裂肺,再也不敢隐瞒,哭着把这几日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我……我跟他们租了个院子,天天去青楼喝酒,还、还找小倌,赌钱……我没敢告诉家里,怕你们骂我……”
“你还敢说!”贾政气得手都抖了,藤鞭又狠狠抽了下去,宝玉疼得直接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哭着求饶。
老太太坐在一旁,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疼爱的乖孙,竟在外头做了这么多龌龊不堪的事!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嘴里还含糊着“孽障……气煞我也……”
“老太太!”王夫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扑过去抱住老太太,哭着喊,“快!快请太医!老太太晕过去了!”
一时间,贾府里更乱了,丫鬟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着请太医,仆从们围着老太太忙前忙后,贾政手里的藤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看着晕过去的母亲,又看着地上哭嚎的儿子,心里又气又急,只觉得一阵头疼,险些站不稳。
宝玉趴在地上,看着晕过去的老太太,心里也慌了,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外头玩了几日,竟把老祖宗气晕了,还挨了这么重的家法,此刻他才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闯了大祸。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落在贾政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宝玉满是泪痕的脸上,满厅的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让人觉得,贾府这几日的慌乱,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