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夏夜,总裹着几分黏腻的热,碧纱橱的石榴树垂着满枝红火,蝉鸣从叶间漏下来,反倒衬得院角更显幽静。晴雯坐在廊下缝补衣裳,手里的针线戳得格外用力,眼风扫过东厢房的方向,嘴里忍不住低声暗骂:“呸,真是个没脸没皮的狐媚子!天天围着二爷转,不是递茶就是揉肩,恨不得贴到二爷身上去,也不怕臊得慌!”
这话刚落,便见袭人端着个漆盘,盘里放着条干净的帕子,脚步轻快地往东厢房去,路过晴雯时,还故意挺了挺胸,声音柔得发腻:“晴雯妹妹,二爷在洗澡呢,我去送条帕子,免得二爷洗完没的用。”
晴雯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只听得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很快关上,气得她把针线往筐里一摔,嘟囔着“真是看不得”,转身躲进了耳房。
东厢房里,水汽氤氲,铜制的浴桶里盛满温水,贾宝玉正靠在桶边,手里捏着个莲蓬,慢悠悠地剥着莲子,享受着难得的清净——明日他便要回国子监,又得应付那些枯燥的课业,此刻只想多歇会儿。忽然,门被推开,他抬头一看,竟是袭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呀,二爷,您还没洗完呢?我还以为您洗完了,特意来送帕子,那我先出去……”
说罢,她便作势要退,脚步却挪得极慢。贾宝玉看着她鬓边沾着的碎发,又想起前几日偷看她洗澡的景象,心里忽然一动,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正好将她拽到浴桶边。“急什么,”他声音放得柔,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送帕子就送帕子,出去做什么?过来陪我待会儿。”
袭人被他拉着,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装作娇羞的模样,轻轻挣了挣:“二爷,这不太好,要是被旁人看见了,该说闲话了……”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浴桶边又靠了靠,指尖故意蹭过贾宝玉的手背。
贾宝玉本就心性不定,经不住她这般撩拨,手上用力,竟直接将袭人拉得跌坐在浴桶边,裙摆溅了不少温水,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线条。“怕什么,这院里的人都不敢进来,”他凑得更近,呼吸都带着水汽的暖意,伸手便去撩她的裙摆,“陪我闹会儿,明日我便要走了,往后想闹都得一月后了。”
袭人也不再装模作样,顺势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二爷可要轻点,别弄疼了我。”两人在浴桶里闹了起来,水花溅得满地都是,笑声、调笑声混着水汽,在房里弥漫开来。
闹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贾宝玉觉得浴桶里挤得慌,便一把将袭人拦腰抱起,她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贾宝玉抱着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伸手便去掀床幔。
床幔落下,将两人的身影遮住,房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剩下男女的调笑与衣袂摩擦的轻响。袭人靠在贾宝玉怀里,感受着他的亲近,心里愈发笃定——今日过后,宝玉定能更看重她,往后在碧纱橱,她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比,离“做主子”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贾府的晨雾还没散,廊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贾宝玉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袭人伺候着换上青布监生服,嘴里还嘟囔着“监里的先生定又要考策论”,却半点没提昨日偷看袭人洗澡的窘迫。袭人替他系好腰带,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腰腹,声音柔得发腻:“二爷路上仔细些,晌午我让小丫头给您送些点心去。”贾宝玉含糊应了声,揣着藏好的卷子,便跟着仆从往国子监去了。
他刚走,袭人便立刻敛了脸上的柔意,转身回房取了个青布小包,里头裹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是昨日偷偷托柴房婆子煎的,说是能“稳固身子”,实则是怕昨日之事留下隐患,更盼着能早日拴住宝玉的心。她避开院里的丫鬟,快步往柴房去,婆子见她来,忙将温在灶上的药碗递过来,挤眉弄眼道:“袭姑娘放心,这药保管管用,往后姑娘定能得偿所愿。”袭人红着脸接过,躲在柴房角落,捏着鼻子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眼底满是期待。
这事没藏多久,便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正厅里,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丫鬟的回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罢了,宝玉也大了,身边有个懂事的丫头照看着,也省些心。”
不多时,袭人便被唤了进来,她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跪下,低着头不敢说话。王夫人抬眼瞧她,神色严肃:“你是个懂事的,昨日之事,我也不多说你,只是你要记着,宝玉是贾府的宝贝,你既要伺候他,便要守规矩,不可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坏了宝玉的名声,也坏了咱们府里的规矩。”
袭人忙磕头应道:“奴婢谨记太太的话,绝不敢逾矩,定好好伺候二爷。”
王夫人见她识趣,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你伺候宝玉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往后宝玉娶了正妻,我便抬你做姨奶奶,断不会亏着你。你的月例,便先按通房的份例来,每月我再多给你两吊铜钱,你且安心伺候宝玉。”
这话听得袭人浑身一震,惊喜得差点抬不起头,忙又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带着哭腔:“谢太太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二爷、伺候太太,绝不负太太的信任!”从王夫人房里出来,袭人只觉得脚步都轻了,手里攥着刚领的铜钱,眼底满是得意——往后她便与院里其他丫头不同了,是有了太太承诺的人,离“主子”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可她这副模样,却惹得晴雯满心厌烦。晴雯本就心高气傲,最瞧不上袭人这般“狐媚子做派”,见她得了好处便处处摆架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日在院子里晾衣裳,见着几个小丫头聚在一处说话,便凑过去,撇着嘴道:“有些人啊,本事没多少,狐媚手段倒学得精,靠着些见不得人的事讨太太欢心,还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话里话外,都在说袭人,小丫头们听得明白,却不敢接话,只敢偷偷点头。
贾府里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梨香院。宝钗身边的丫鬟莺儿,从贾府回来后,便将宝玉房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宝钗,末了还凑在她耳边道:“姑娘,听说王夫人给了袭人通房的月例,还说往后要抬她做姨奶奶呢!想来宝玉爷对袭人,也是不同的。”
宝钗手里捏着绣针,闻言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知道了,往后少在外头议论这些事,仔细惹祸。”
夜里,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坐在灯下说话,语气急切:“宝丫头,你也不小了,宝玉那孩子虽说顽劣些,却是贾府的嫡孙,往后是要承家业的。如今他房里的袭人都有了名分,你可得抓紧些,别让旁人占了先。”
宝钗却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坚定:“妈妈,女儿不愿像袭人那般,只做个没名没分的通房或是姨奶奶。女儿若要嫁,便要明媒正娶,做宝玉的正妻,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而非靠着些旁门左道,委屈自己。”
薛姨妈看着她,叹了口气,却也知道女儿的性子,只能道:“罢了,娘也不逼你,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错过了好时机。”宝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晨雾还没散尽时,林府书房已亮了灯。林如海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林槿瑜的策论,反复叮嘱:“回了国子监,只管专心读书,别管旁人闲事,尤其是宝玉那边,他若再惹事,你莫要掺和,护好自己便是。”林槿瑜垂手应着,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随后披了外袍,踏着晨露往国子监去,一路只想着今日要温的典籍,半点没将贾宝玉放在心上。
国子监的晨课刚散,院角的老槐树下便聚着一群人,笑声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林槿瑜刚走到自己的号舍,便瞥见贾宝玉正凑在人群中央,手里转着个玉扳指,笑得眉眼都弯了,身边围着的正是康平郡王府三子、通证史司家幺儿等人——几人手里拿着从校外带进来的话本,正凑在一起说些荤段子,唾沫星子横飞,半点没有监生的样子。
林槿瑜本想直接回号舍,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贾宝玉的周身,见他气息虚浮,眉宇间带着几分未褪的暖腻,心头骤然一凛——这是元阳已破的迹象!他想起前日在太虚幻境里,贾宝玉与仙衣女子的放浪模样,又想起贾府里贾宝玉跟丫鬟们刻意勾搭的行径,眼底的冷淡瞬间更甚。原以为他只是顽劣,却没成想这般不知检点,年纪轻轻便耽于声色,嘴里说着“女儿是水做的”,行事却比那些纨绔更不堪,实在是差得离谱。
他没再多看,转身进了号舍,将门外的喧闹与贾宝玉的笑声尽数关在外面,摊开典籍,指尖按着书页上的字句,心思很快沉了进去——这般浑噩之人,本就不值得他多费半点心思。
可贾宝玉却半点不知收敛,依旧成日在国子监鬼混。要么逃课跟着那群纨绔翻后山逛酒肆,要么在号舍里与旁人赌钱说笑,先生布置的策论、经义,他要么抄别人的,要么胡乱写几笔应付了事。学监找他谈过数次,每次都将他堵在号舍里训斥:“你身为贾府嫡孙,本该好好读书,将来谋个前程,怎的成日与纨绔为伍,荒废课业?再敢如此,定要重罚!”
贾宝玉却满不在乎,要么低着头装听不见,要么嬉皮笑脸地应着“下次不敢了”,转头便将学监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学监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论语》十遍,他便让别人替他抄;罚他在烈日下扎马步,他便找关系托人说情,半点没受着教训。久而久之,学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此事上报给国子监祭酒。
祭酒是个正直之人,虽知晓贾宝玉是贾府子弟,背后靠着宫里的关系,却也不愿看着国子监的风气被败坏。这日午后,他特意让人将贾宝玉唤到祭酒署,署内陈设简朴,案上堆着满满的卷宗,透着几分肃穆。
祭酒坐在案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贾宝玉,语气恳切:“宝二爷,你年纪尚轻,正是读书求进的时候,如今成日与纨绔鬼混,荒废的是自己的前程。贾府对你寄予厚望,宫里也知晓你的名头,你若再这般下去,不仅丢了贾府的脸,将来也难有出头之日,听老夫一句劝,往后好好读书,莫要再顽劣了。”
可贾宝玉却站在原地,脚尖踢着地面,眼神飘忽,根本没将祭酒的话听进去,反而在心里嘀咕:读书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兄弟们喝酒说笑自在。
等祭酒说完,他才敷衍地拱了拱手:“谢祭酒教诲,学生知道了。”转身出了祭酒署,便立刻找那群纨绔,往校外的酒肆去了,依旧该玩玩,该乐乐。
祭酒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案几道:“朽木不可雕也!这般顽劣子弟,留在国子监,只会败坏风气!”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奏折,派人送往宫里,将贾宝玉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一一阐明,连同那些与他鬼混、同样荒废课业的学子,一并列入除名名单,恳请皇上恩准,将几人赶出国子监,免得污了国子监风气,带坏其他一心向学的学子。
没过几日,宫里便传下旨意,准了祭酒的奏折。旨意传到国子监时,贾宝玉正与那群纨绔在号舍里赌钱,听闻自己被除名,瞬间愣在原地,手里的骰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他原以为最多再被学监罚一次,却没成想竟被赶出了国子监,这要是传回贾府,老太太和王夫人不说他,父亲贾政也绝不会轻饶他!
可旨意已下,容不得他辩解。祭酒派人将他和那群纨绔的行李扔出校外,语气冷厉:“你们既不愿读书,也不配做国子监的监生,往后好自为之,莫要再惹是生非!”
贾宝玉攥着自己的书箱,看着周围监生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又羞又怕,却只能灰溜溜地领着行李,往贾府去,心里满是慌乱,不知该如何跟家里交代。
不远处的号舍里,林槿瑜听到外面的动静,抬眼望了一眼,见贾宝玉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典籍上——路是自己选的,这般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国子监外的青石板路上,春风卷着花香风飘远。贾宝玉攥着书箱的带子,指节泛白,身后跟着康平郡王府三子、通证史司家幺儿等人,一个个都没了往日的张扬,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这、这要是回了家,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通证史司家幺儿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祭酒怎么还敢上报皇上,就不怕咱们家里找他麻烦?”
康平郡王府三子也皱着眉,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语气烦躁:“怕也没用,旨意都下了,难不成还能改?可不回家,咱们又没地方住,总不能睡大街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了主意,最后目光都落在贾宝玉身上。贾宝玉咬了咬唇,心里也慌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道:“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睡大街,先回家再说,能瞒一天是一天!”说罢,便硬着头皮,领着几人往各自家里去,分开时还特意叮嘱:“都机灵点,别露了马脚!”
贾府的朱红大门近在眼前,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皱巴巴的监生服,才迈步走进去。刚到正厅门口,便见老太太、王夫人、王熙凤等人正围着桌子说话,见他进来,都愣住了。老太太率先开口,拉着他的手,满脸诧异:“我的乖孙,你怎么才去国子监两日就回来了?是不是在监里受了委屈,还是身子不舒服?”
王夫人也凑上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啊宝玉,怎么突然回来了?先生没说什么吧?”
贾宝玉被问得心头一紧,眼神飞快地扫过众人,见没人知道他被除名的事,当即定了定神,编起谎话来,脸上还故意挤出几分委屈:“老太太、母亲,我没事,就是在监里想找几本罕见的书册,可身上带的钱不够,便特意跟先生请了假,回来拿些钱,顺便看看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众人的神色,见祖母松了口气,才放下心来。祖母果然心疼他,当即拍了拍他的手,转头对丫鬟道:“快,去我房里,把我压箱底的那个银匣子拿来!”
不多时,丫鬟便捧着个雕花木匣过来,老太太打开匣子,拿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贾宝玉手里,语气宠溺:“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着,不够再跟老太太要,买完书好好在监里读书,别惦记家里。”
贾宝玉接过银子,心里又喜又虚,忙磕头谢恩:“谢谢祖母!我买了书就回监里,定好好读书!”说罢,便揣着银子,匆匆回了碧纱橱,连袭人递来的点心都没吃,只说要去跟同窗约着买书去,便叫着茗烟,往城外去了。
他很快便找到了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几人一碰头,竟都没跟家里说实话,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康平郡王府三子拍了拍大腿:“既然家里都不知道,咱们不如在国子监附近租个院子,往后就住在那儿,每月按国子监放假的日子回去一趟,不就没人发现了?”
这话正合贾宝玉的心意,他立刻点头:“好主意!咱们再找些有意思的人来,一起住着才热闹!”说罢,便让茗烟去请蒋玉菡——他早就觉得蒋玉菡性情合得来,又会唱曲,有他在,定能少些无聊。两人来了听说贾宝玉的事都答应帮着瞒住。
没过几日,几人便在国子监附近租了个带庭院的院子,院里种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开得热闹,满院都是桂花香,却被他们用来摆酒赌钱,半点没沾书卷气。蒋玉菡来了之后,更是添了不少“乐子”,时常陪着贾宝玉等人喝酒唱曲,兴致来了,还会带着他们往城外的青楼去。
青楼里灯红酒绿,丝竹声、调笑声此起彼伏,贾宝玉搂着青楼女子,手里端着酒杯,早已把国子监的课业、家里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蒋玉菡在一旁唱着艳曲,茗烟替他倒着酒,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也各自搂着女子,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贾宝玉喝得满脸通红,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比在国子监读书自在百倍,心里暗自得意——幸好没把被除名的事说出去,不然哪能有这般快活日子!
暮色刚沉,青楼的灯笼便尽数点亮,朱红的门帘被风掀起,裹着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贾宝玉搂着个穿粉衣的青楼女子,脚步虚浮地往里走,身后跟着蒋玉菡、茗烟,还有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一个个都带着几分酒意,脸上满是笑意。
二楼的雅间刚坐定,便有龟奴笑着上前,手里捧着个名册,谄媚道:“几位爷,今日想听什么曲儿?或是想瞧些新鲜的?咱们楼里新来了位小倌,名唤‘玉郎’,生得比姑娘家还俊,唱曲更是一绝,要不要唤来给几位爷助兴?”
贾宝玉本就喝得晕乎乎,听闻“比姑娘家还俊”,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等旁人说话,便拍着桌子,声音响亮:“要!当然要!快把那什么玉郎叫来,让爷瞧瞧有多俊!”蒋玉菡坐在一旁,皱了皱眉,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宝二爷,这般莽撞不妥,先问问旁人的意思,再者,唤小倌也得讲究些分寸。”
可贾宝玉哪里听得进去,只挥了挥手,笑道:“什么分寸不分寸的,咱们来这儿就是图个快活,快叫人来!”
龟奴见状,忙应着“哎”,转身便去了。不多时,便听得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走了进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色莹白,手里抱着把琵琶,确实生得极为俊俏,正是玉郎。
他刚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见过几位爷。”贾宝玉见状,竟直接站起身,几步走到玉郎面前,伸手便要去摸他的脸,嘴里还嘟囔着:“果然俊!比可卿嫂子、袭人都俊!”
玉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脸色瞬间白了,抱着琵琶的手指都攥紧了。蒋玉菡连忙上前,拉住贾宝玉的胳膊,低声劝道:“二爷,不可无礼!”康平郡王府三子也觉得不妥,笑着打圆场:“宝二爷,别着急,让玉郎先唱曲儿,咱们慢慢瞧。”
可贾宝玉却不依,挣开蒋玉菡的手,又要往玉郎跟前凑,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的蛮横:“我摸摸怎么了?你生得这么俊,还怕人摸?”玉郎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却不敢发作,只能低着头,往后又退了一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屏风。
龟奴在一旁见了,也慌了,忙上前拦住贾宝玉,陪着笑:“宝二爷,息怒息怒,玉郎年纪小,胆子也小,您别吓着他,咱们先听曲儿,先听曲儿!”
贾宝玉被龟奴拦着,心里有些不痛快,却也借着酒劲没再闹,只是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郎,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那模样,既憨顽又莽撞,半点没了世家子弟的体面,看得蒋玉菡连连摇头,暗自叹了口气——这宝二爷,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夜色已深,租来的庭院里还飘着未散的酒气,桂花瓣被夜风卷落,粘在满是酒渍的石桌上,添了几分狼狈。贾宝玉醉得头重脚轻,被茗烟半扶半搀着进了屋,往榻上一倒,便呼呼睡了过去,嘴里还含糊着“玉郎”“好酒”的胡话。
蒋玉菡刚将披风脱下,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康平郡王府三子便晃悠着走了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酒气喷得他满脸都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蒋玉菡,你今日在青楼唱的那曲儿,唱得不错啊,比那玉郎还勾人。”
通证史司家幺儿也凑过来,眼神黏在蒋玉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可不是嘛,你生得也俊,又会唱曲,比那些小倌还懂趣。反正咱们夜里也无聊,你就给咱们当回小倌,唱唱曲儿,再陪咱们喝几杯,怎么样?”
蒋玉菡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康平郡王府三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几位爷说笑了,我蒋玉菡虽只是个戏子,却也有自己的体面,断不会做这等龌龊事!”
“体面?”康平郡王府三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蒋玉菡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语气蛮横起来,“你一个戏子,跟咱们谈体面?若不是看你会哄人,你以为咱们愿意搭理你?今日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另一边,茗烟刚给贾宝玉盖好被子,转身要去收拾桌上的狼藉,前锋营统领家的庶长子便拦在了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蔑:“茗烟是吧?你家二爷都得听咱们的,你一个奴才,还敢摆架子?过来,给爷倒酒,再陪爷说说,今日青楼那玉郎,还有什么趣事?”
茗烟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小声道:“爷,奴婢还要收拾东西,还要伺候二爷……”
“伺候什么二爷!”庶长子一把揪住茗烟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眼底满是恶意,“你家二爷都醉死了,哪还管你?今日你就别想着伺候人了,好好伺候咱们几个,不然,明日就让你家二爷把你赶出去,看你还能去哪!”
茗烟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他只是个奴才,哪敢跟这些世家子弟抗衡,若是真惹了他们,不仅自己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连累贾宝玉。
蒋玉菡看着茗烟委屈的模样,又看着眼前几人蛮横的嘴脸,心里又气又急,却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只能忍下怒意,低声道:“几位爷,茗烟只是个小奴才,不懂事,你们别为难他。若是想听曲儿,我唱便是,只求几位爷别做太过火的事。”
“早这样不就完了?”康平郡王府三子松开捏着蒋玉菡下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得意,“快去拿琵琶,好好唱,唱得合咱们心意了,就饶了这小奴才!”
蒋玉菡咬着牙,转身去拿琵琶,指尖碰到琴弦时,忍不住微微发颤——他虽在戏班见过不少折辱,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逼着做“小倌”,这般屈辱,几乎要将他的自尊碾碎。而茗烟站在一旁,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这些纨绔子弟,在这满是桂花香的庭院里,酿出一场龌龊不堪的闹剧。
租来的庭院里,桂花香早已被酒气、脂粉气盖过,连白日都拉着厚重的锦帘,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点着数十盏琉璃灯,亮得如同白昼,却也闷得让人发昏。一连数日,贾宝玉几人便困在这院里,玩得酣畅淋漓,早已忘了时辰,忘了归处,更不知天地为何物。
天刚蒙蒙亮时,院里的酒桌还没收拾,石桌上堆着满是酒渍的碗碟,地上散落着琵琶弦、骰子、话本,还有几件揉皱的衣衫。贾宝玉歪在榻上,怀里还搂着个从青楼叫来的女子,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笑意,似是梦里还在寻欢作乐。蒋玉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底满是红血丝,手里还抱着琵琶,琴弦上沾着灰尘——昨夜他被几人逼着唱了半宿的曲,嗓子早已沙哑,直到天快亮才得以歇口气,却不敢睡熟,生怕再被叫醒折腾。
茗烟更是累得眼圈发黑,刚收拾完桌上的狼藉,便被通证史司家幺儿喊了过去,递给他一壶酒:“小奴才,过来陪爷喝两杯,昨日那曲儿没听够,再去催催蒋玉菡,让他接着唱!”茗烟不敢违抗,只能端着酒壶,脚步虚浮地往蒋玉菡那边走,眼底满是疲惫,却连句抱怨都不敢说。
待日头升到正中,贾宝玉才慢悠悠地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见院里依旧热闹,便立刻来了精神,翻身下床,一把拉住刚要歇着的蒋玉菡,笑道:“玉菡,快,再唱首曲儿,咱们今日接着喝酒,昨日那骰子还没分出胜负呢!”
康平郡王府三子也醒了,光着膀子,手里转着个玉扳指,附和道:“没错!今日咱们再去青楼逛逛,听说那玉郎新学了首曲儿,咱们去听听!”
几人说走就走,也不顾衣衫不整,便带着茗烟、蒋玉菡,往青楼去。一路上,他们骑着马,说说笑笑,甚至还故意策马冲撞路边的行人,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他们却笑得更欢,半点没将旁人的安危放在眼里。
到了青楼,更是直接包下整个二楼,唤来一众姑娘、小倌,摆上满桌的酒菜,觥筹交错,丝竹声、调笑声、酒令声交织在一起,闹得翻天覆地。贾宝玉搂着玉郎,非要跟他对饮,还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嘴里说着些荤话;
康平郡王府三子与通证史司家幺儿赌钱,输了便逼着茗烟喝酒,喝得茗烟晕头转向,险些摔倒;蒋玉菡被人围着,一曲接一曲地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没人理会,只逼着他继续。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数日。他们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饿了便让青楼送些酒菜,困了便在青楼的厢房里睡,醒了便接着玩,早已忘了自己是世家子弟,忘了家里还在等着他们“国子监放假”归来,更忘了这世间还有“规矩”“体面”二字。
夜里,贾宝玉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青楼的榻上,看着眼前晃动的灯影,听着耳边的调笑声,只觉得这般日子才是真正的快活,比在国子监读书、在贾府里被人管着自在百倍。他眯着眼,含糊地对蒋玉菡道:“玉菡……咱们就这么玩下去……别回去了……管他什么家里、什么前程……快活一日是一日……”
蒋玉菡看着他浑噩的模样,又看着身边依旧闹着的几人,心里满是悲凉——这些世家子弟,握着一手好牌,却偏要这般挥霍,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早已忘了天地之大,也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这般下去,迟早会闯出天大的祸事,只是不知,到那时,谁还能护着他们。
暮色将城外的街道染成昏黄,贾琏身着藏青官袍,刚从衙门值完班,带着仆从往贾府去。路过那片灯红酒绿的青楼酒肆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宝蓝色绣纹的衣摆一闪,竟像是贾宝玉!
他猛地勒住马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得“嗒嗒”响,语气满是诧异:“那不是贾宝玉吗?他不是该在国子监读书,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身旁的仆从也凑过来瞧了瞧,点头道:“瞧着是像,只是身边跟着好些人,看着就不像是监生。”
贾琏皱着眉,越想越不对劲——前日遇到老太太来家里还跟他念叨,说宝玉在国子监“进步不小”,怎么今日就出现在青楼门口?再看跟在宝玉身边的几人,一个个衣着张扬,走路摇摇晃晃,脸上还带着酒意,一眼便知是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全是些酒囊饭袋!
他翻身下马,吩咐仆从在门外等着,自己则理了理官袍,压低了帽檐,悄悄跟了进去。青楼里的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丝竹声、调笑声此起彼伏,贾琏皱着眉,避开迎面而来的青楼女子,循着贾宝玉的声音往二楼去。
刚到二楼拐角,便听见贾宝玉的笑声,混着荤话传了过来:“玉郎,再陪爷喝一杯!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紧接着,便是旁人的附和声,闹得沸沸扬扬。贾琏躲在柱子后,悄悄探出头,果然看见贾宝玉搂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小倌,手里端着酒杯,笑得满脸通红,身边围着的,正是那日他远远见过的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蒋玉菡坐在一旁,抱着琵琶,神色疲惫,茗烟则站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替众人倒酒。
贾琏看得脸色沉了下来,转身便找了个相熟的龟奴,塞给他一吊铜钱,语气压低了几分:“楼上那几位,尤其是穿宝蓝色衣裳的,他们常来这儿吗?”
龟奴收了钱,凑在他耳边,谄媚道:“爷您说的是宝二爷啊!可不是常来嘛,这几日几乎天天来,要么在这儿喝酒唱曲,要么就带着人去隔壁酒肆赌钱,玩得可尽兴了!”
“天天来?”贾琏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已然明了——宝玉哪里是在国子监读书,分明是瞒着家里,在外头与纨绔厮混!这事他得回去跟父亲说说,这种看热闹的事可不能只让自己看着,没再停留,转身便往青楼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出了青楼,贾琏翻身上马,一路往自己府里去,脸色始终看不出喜怒。他心里盘算着——这事若是直接告诉贾政,宝玉定要挨一顿狠打,老太太和王夫人也会哭闹不休,府里又要乱作一团;可若是不说,宝玉这般沉沦下去,说不得会闯出更大的祸事,到时候怕是又要连累他们大房一起丢脸,到底老太太还在,他们说分家又分得到哪儿去?
回到府里,王熙凤正坐在灯下算账,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上去,笑着道:“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饭都温了两回了。”
贾琏却没心思跟她说笑,只摆了摆手,沉声道:“你先下去,我自己待会儿。”王熙凤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只能吩咐丫鬟将饭菜端下去,自己则识趣地退了出去。
贾琏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心里依旧纠结——宝玉这事,到底该如何处置才好?若是瞒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说出来,又怕掀起轩然大波。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愈发凝重。
王熙凤手里还捏着帕子,见他神色依旧阴沉,忍不住追问:“爷方才那模样,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在衙门受了气,还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了?”
贾琏抬眼,语气疲惫又直白:“今日下值,路过城外青楼,进去了一趟。”
这话刚落,王熙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好你个贾琏!我在家辛辛苦苦替你管家算账,你倒好,下了班不回家,反倒往青楼里钻!是府里的丫鬟伺候得不周,还是我这做媳妇的哪里对不起你,竟要你去那种龌龊地方找女人!”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伸手去拧贾琏的胳膊,嘴里还不停骂着:“你个没良心的!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打理家事,是谁替你在老太太、二太太、父亲、母亲面前说好话?如今倒学会在外头寻花问柳了!”
贾琏疼得龇牙咧嘴,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声道:“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我进去不是找女人,是看见贾宝玉进了青楼,我才跟着进去查看的!”
“宝玉?”王熙凤的手顿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眼神里满是诧异,“你说的是宝玉?他不是该在国子监读书吗?怎么会去青楼?”
贾琏松了口气,揉了揉被拧红的胳膊,沉声道:“我也正纳闷这事!前日老太太不还上门来还跟我说,宝玉在国子监进步大,结果今日我亲眼看见他搂着小倌,在青楼里喝酒闹笑,身边还跟着一群纨绔,看着就不像是读书的样子。我找龟奴打听了,说他这几日天天来,要么在青楼厮混,要么去隔壁酒肆赌钱,哪里是在国子监!”
王熙凤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神色也凝重起来:“这事不对劲!宝玉再顽劣,也不敢瞒着家里,在国子监外头天天逛青楼。莫不是他在国子监出了什么事,不敢跟家里说,才在外头躲着?”
她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有问题,转头对贾琏道:“这事不能大意!若是宝玉真在国子监闯了祸,或是被人算计了,咱们要是不知情,迟早要出大岔子。我明日就派旺儿去国子监附近打听打听,再去宝玉常去的地方探探,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瞒着家里在外头厮混。”
贾琏点头附和:“你说得对,是该好好打听打听。只是这事暂时别声张,尤其是别让老太太和太太知道,免得她们先乱了分寸打草惊蛇。等打听清楚了,咱们再合计着,该怎么跟老爷说,怎么处置才妥当。”
王熙凤应了声,又叮嘱道:“旺儿办事机灵,我让他多留点心,别打草惊蛇,务必把宝玉在国子监的事、在外头厮混的缘由,都打听清楚。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别等宝玉闯出天大的祸事,再后悔就晚了。”
两人商量好,又说起贾琮读书一事,如今听林姑父的话,日日让琮哥儿在家读书,如果贾宝玉被赶出来,那岂不是能让琮哥儿进国子监了?当即说起让贾琏抽空去问问林槿瑜或者林如海那边。
贾琏看着她,心里的纠结稍稍松了些——幸好王熙凤向来精明,遇事也有主见,有她帮忙合计,这事总能寻到妥当的处置办法。窗外的月色渐渐浓了,映得屋内两人的神色愈发凝重,都暗自盼着明日的打听,能尽快揭开宝玉瞒家厮混的真相。
次日,贾府正厅的鎏金香炉还燃着沉水香,烟丝袅袅缠在梁上,却被突然闯入的太监搅得散了。那太监身着明黄近侍袍,神色严肃,刚进门便扬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宫里的威严:“王夫人,贤德妃娘娘在宫里听闻二公子的事,大发雷霆,特意让咱家回来传句话!”
老太太、王夫人正围着桌子说话,闻言忙起身迎上去,王夫人更是攥紧了帕子,心里隐隐发慌:“公公快请坐,不知娘娘听闻宝玉什么事,竟动了气?”
“什么事?”太监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下来,“娘娘听宫里人说,二公子在国子监半点不用心,成日跟些纨绔厮混,还被国子监祭酒告到圣上面前,圣上已经下旨将其除名赶了出去!娘娘气得直哭,说这可是咱们贾府的退路,宝玉若是这般不争气,将来府里没了依靠,可怎么办?特意让咱家回来叮嘱王夫人,务必好好管教二公子,别再让他在外头胡来!”
“除名?被赶出去了?”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得身边丫鬟扶住,声音都发颤了,“怎么会……宝玉前几日还回来拿钱,说要去买书本,怎么就被除名了?”老太太也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反应过来后,忙拍着桌子道:“快!快让人去找!把府里所有仆从都派出去,务必把宝玉给我找回来!”
一时间,贾府里乱作一团,仆从们拿着宝玉的画像,匆匆往城外各处寻去,王夫人坐在榻上哭哭啼啼,老太太则唉声叹气,反复念叨着“我的乖孙怎么这么不懂事”,满厅都透着慌乱。
没人知晓,此时国子监附近租来的庭院里,贾宝玉正搂着蒋玉菡喝酒,桌上还摆着骰子与话本,三角花花瓣落了满桌,却无人理会。几人全然不知宫里的风波,更不知国子监为筹备清明祭祀,已给众学子提前放了假——他们只当日子还是往常模样,等着“一月一假”再回家糊弄,此刻正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说着些“快活一日是一日”的浑话。
同一时刻,林府门口却停着贾府的马车,几个仆从正围着门房打听,神色焦急:“劳烦小哥通传一声,我们是贾府的,来打听二公子贾宝玉的下落,他本该在国子监读书,如今却不见了,还请林公子帮忙想想,他会不会去了别处?”
门房刚要回话,便见林槿瑜踏着晨露回来,身着青布长衫,神色平静。贾府仆从见状,忙上前围住他,语气急切:“林公子!您可回来了!您在国子监与我家二爷同窗,可知我家二爷去哪儿了?府里找了他好半天,都没踪影!”
林槿瑜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漠,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贾宝玉月初便因顽劣荒废课业,被国子监除名赶出去了。我在监内专心读书,他被赶出去后去了哪儿,我并不知晓。”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贾府仆从们脸色骤变,忙谢过林槿瑜,匆匆赶回府报信,只留下林槿瑜站在门口,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这般结局,本就是贾宝玉咎由自取。
待林如海下值回府,听闻贾府来人打听宝玉的事,便立刻唤来林槿瑜,追问详情。林槿瑜坐在案前,将宝玉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一一照实说来:“父亲,宝玉在监内从不上心课业,成日与康平郡王府三子等人厮混,逃课逛酒肆、赌钱,学监多次责罚无用,祭酒劝说也不听,最后只能上报皇上,将他与那群纨绔一并除名。月初被赶出去后,便没再回监,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林如海听完,气得拍案而起,手按着头,脸色铁青,“贾家也是名门望族,竟教出这般子弟!宝玉年纪轻轻,不知珍惜前程,沉溺声色犬马,被除名还敢瞒着家里在外头鬼混,将来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事!贾家这般纵容,早晚也要被这孽障拖累!”
林如海越骂越气,连连叹气,又叮嘱林槿瑜:“往后你离宝玉更远些,别被他牵连,咱们林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林槿瑜点头应下,心里早已彻将贾宝玉归为“不必往来”之人。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林黛玉的院里。紫鹃从外面打听回来,手里还攥着帕子,神色焦急地闯进屋内:“姑娘!不好了!宝二爷他……他被国子监除名赶出去了,如今贾府派人到处找,都没找到他!”
林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手指一顿,书页“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失望,甚至带着几分麻木:“知道了,往后不必再跟我说他的消息了。”
紫鹃却急了,上前一步劝道:“姑娘!宝二爷如今不知去向,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您不如求求公子和老爷,让他们帮忙找找,好歹也是亲戚,总不能看着宝二爷在外头受苦!”
这话让林黛玉猛地抬眼,眼底瞬间冷了下来。她盯着紫鹃,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你倒是处处为贾家着想,处处惦记着宝玉。我竟忘了,你本就是贾家的家生子,是老太太派来伺候我的,你的身契在贾府,不在我林府。”
紫鹃被她看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头哭道:“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担心宝二爷,没有别的意思,求姑娘饶了奴婢这一次!”
“饶你?”林黛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冰冷,“我将你留在身边,待你如姐妹,陪我这么多年,没曾想,你竟是贾府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事事都想着贾家,想着宝玉。我这里容不下你,你走吧,回你的贾府去。”
紫鹃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认罪,可林黛玉始终冷着脸,没有半分松动。最终,紫鹃只能擦干眼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简单行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林府,朝着贾府的方向走去——她本以为能跟着林黛玉安安稳稳过日子,却没料到,竟因一句劝,落得这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