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槿瑜重入学,宝玉失言受罚
- 红楼之林府外室子
- 扶光九朝
- 10137字
- 2026-01-28 23:38:00
正月的余寒还裹着些料峭,国子监的朱漆大门一推开,便见学子们背着书箱陆续往里走,青衫皂靴穿梭在廊下,伴着零星的读书声,倒比年前添了几分鲜活气。林槿瑜提着书箱,长衫下摆扫过阶前未化的霜,脚步沉稳地往里走,眉宇间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几分历经事事后的沉静。
刚拐过藏书楼的转角,就听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清亮又熟稔:“槿瑜!林槿瑜!”
林槿瑜回头,见周文正背着书箱快步走来,青衫上沾了点泥点,脸上却满是笑意,忙停下脚步,拱手见礼:“文正,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周文正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平和,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前阵子我课业稍松,特意去林家寻你,想约着一起温书,结果你家下人说,你在祠堂反省,不便见客。我也不敢多问,怕扰了你,就没再去,这几日心里还一直惦记着,你没大碍吧?”
林槿瑜闻言,心里暖了暖,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不过是先前一时冲动,做了不妥当的事,父亲罚我在祠堂静思几日,也算磨磨性子。如今风波都过去了,能重新回学堂,已是万幸。”他没提“打宝玉”的细节,一来不愿再提旧事惹心烦,二来也不想让朋友为自己多操心。
“没事就好!”周文正松了口气,知道他不想提那些事他也就不说了,拍了拍林槿瑜的肩,语气里满是欢喜,“你不知道,去年年末考校,你还稳坐前三,学正先生拿着你的卷子,跟我们念叨了好几回,说你天资好,若是能一直沉下心,往后定有大出息。后来听说你许久没来上学,先生还惋惜了好一阵,说‘这么好的苗子,可别荒废了’。如今你回来了,先生怕是要高兴疯了!”
这话让林槿瑜眼底闪过一丝愧色,又多了几分笃定——先前他因护着黛玉,一时意气用事,不仅失了林家体面,还荒废了课业,如今想来,确实不该。他拱手道:“多谢先生惦记,也多谢你一直想着我。往后我定当沉下心来,把落下的课业补上,不再让先生失望,也不辜负你这份心意。”
“这才对嘛!”周文正笑着点头,拉着他往讲堂的方向走,“走,咱们先去给学正先生问个安,先生见了你,保准高兴。对了,这几日我整理了些以前的笔记回头给你,咱们晚上还能约着在藏书楼温书,你赶进度也快些。”
“好,那就多谢你了。”林槿瑜应着,跟在周文正身侧,脚步愈发轻快。廊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残寒,也让林槿瑜心里的沉郁彻底散开——旧友仍在,先生惦记,往后只需一心向学,护好家人,那些过往的风波,便都成了让他成长的养分。
两人并肩进了号舍区,青石板路两侧的号舍整齐排列,窗下还堆着些未化的残霜,空气里满是墨香与书卷气。林槿瑜的号舍还是从前那间,推门进去,陈设依旧——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一张小床,角落里堆着往日的书籍,只是蒙了层薄尘。
周文正先帮着他把书箱放下,一边擦着书桌上的灰尘,一边随口说道:“对了,忘了跟你说,咱们国子监有个规矩,每年假完回校,头一日就有小考,先生要挨个查课业,看看咱们假日里有没有懈怠,考得差的,还要罚抄书呢。”
林槿瑜正弯腰整理书籍,闻言抬头,眼底没半分怯意,语气笃定:“不怕。这几日在府里,我也没闲着,父亲给我补了些落下的功课,假日里也温了旧书,应付这小考,绰绰有余。”他说的是实话,祠堂反省后,他心性沉了不少,每日除了抄家规祖训,便是让林潮偷偷给他送书,埋首苦读,早已把年前的课业捡了回来。
周文正笑着点头:“我就知道你有底气!到时候咱们俩比比,看谁考得好。”
两人正说着,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学监的指引声:“贾公子,这边走,新入学的学子都安排在东头的新号舍,你的屋子就在前面,往后要好好收心,跟着先生好好学。”
林槿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往门口望去,恰好见贾宝玉穿着崭新的儒衫,背着书箱,跟在学监身后走了过来,茗烟则提着包袱,跟在最后面。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僵了下来。贾宝玉一看见林槿瑜,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想起前几日他在林府门口被打的事,还有黛玉因自己受的闲话,眼底满是怒气,脚步也顿住了,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模样。
林槿瑜也没好脸色,眉头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不是周文正反应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他怕是已经开口冷嘲。即便被拦着,林槿瑜还是冷哼一声,转回头继续整理书籍,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贾宝玉。
周文正怕两人再起冲突,忙上前对着学监拱手见礼,又笑着对贾宝玉说:“这位公子是新入学的吧?国子监里规矩多,好好学便是,别误了课业。”他没提两人之前的矛盾,只想着赶紧把这尴尬的场面圆过去。
贾宝玉被他这么一打岔,再看林槿瑜根本不搭理自己,心里更气,却也不好在学监面前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林槿瑜一眼,跟着学监往东头走,嘴里还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自己读了几天书……”
林槿瑜听见了,却没再理会——如今他心思都在读书上,早已没了往日跟贾宝玉置气的兴致,再者,他也清楚,若是再起冲突,不仅会丢了林家的体面,还可能连累父亲,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前程。
周文正看着贾宝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林槿瑜的肩:“别跟他一般见识,新入学的公子哥,大多心性浮躁,等过些日子,就老实了。咱们还是赶紧收拾好,待会儿还要去领新书呢。”
学监引着贾宝玉往东头新号舍走,茗烟提着沉甸甸的包袱,蒋玉菡则帮着背了半箱书,两人跟在后面,刚拐进新号舍的走廊,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比起贾府里雕梁画栋的院子,国子监的号舍实在简陋——青灰的砖墙,木窗没上漆,窗纸还沾着些灰,每间屋子不过丈余见方,门口只挂着块写着号数的木牌,连点装饰都没有,风一吹,廊下的木柱还隐隐透着股潮气。
茗烟先忍不住,凑到贾宝玉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嫌弃:“二爷,这就是国子监的号舍啊?也太破了!比咱们府里最差的下人房都不如,连个暖炉都没见着,夜里得多冷啊!”
蒋玉菡也皱着眉,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木柱,指尖沾了点灰,忙蹭在帕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气:“可不是嘛,二爷。您在府里住惯了宽敞暖和的屋子,这儿又小又暗,连口热汤都难及时喝上,往后可怎么熬啊?先前在府里,咱们还能陪着二爷逗逗鸟、听听戏,在这儿,除了读书,连点乐子都没有。”
贾宝玉本就一肚子不情愿,被两人这么一说,更是没了好气,停下脚步,踢了踢阶前的石子,语气烦躁:“我就说不来这破地方!老祖宗偏要我来,你看这屋子,哪是人住的?连林妹妹院里的偏房都比不上,往后要在这儿读书,简直是遭罪!”
“就是就是!”茗烟赶紧附和,又探头往一间开着门的号舍里望了望,见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连个软垫子都没有,更是咋舌,“二爷您看,那桌子腿都快松了,椅子也磨得发亮,坐上去指定硌得慌。咱们带的那些软垫、暖炉,还有您爱喝的碧螺春,可得赶紧摆上,不然您这第一晚都熬不过去。”
蒋玉菡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二爷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待会儿咱们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把软垫铺在椅子上,暖炉点上,再把您的书摆整齐,虽说比不得府里,也能舒服些。等晚上下了学,咱们偷偷给您弄点小点心,再陪您说说话,就当是解闷了。”
贾宝玉听着两人的话,心里的烦躁才稍稍压下去些,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你们俩赶紧的,待会儿收拾好了,再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干净的茶水房,我可喝不惯学堂里煮的粗茶。还有,别让方才那林槿瑜看见你们瞎忙活,免得又被他笑话我娇气。”
“二爷放心!”茗烟拍着胸脯保证,“咱们肯定悄悄收拾,绝不让旁人看见。再说了,那林公子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住惯了这破地方,真让他去咱们府里住几天,保准也嫌林府里规矩多!”
蒋玉菡也跟着应和了几句,两人忙提着东西,跟着贾宝玉往他的号舍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怎么收拾屋子,怎么给贾宝玉弄些合心意的东西,倒让贾宝玉心里的委屈,又少了几分——虽说号舍清苦,可身边还有茗烟、蒋玉菡陪着,总不至于太过孤单。
第二日天刚亮透,国子监的晨钟刚敲过第三下,广业堂外的青石板路已落了层薄霜,风一吹,带着书卷气的凉意往衣领里钻。堂前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枝梢挂着的残霜被风抖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子。
林槿瑜背着书箱,脚步轻快地往堂里走,长衫下摆扫过阶前积水,留下浅浅一道痕迹。昨日已向学正问过,去年因家中事缺考一门,成绩不作数,却也不必从头学起,仍留在广业堂,待开春参加升学考,过了便能往更高阶的“修道堂”去。他心里揣着定数,眉眼间满是沉定,刚走到堂门口,就顿住了脚步。
广业堂的木门已开了半扇,里面传来学监熟悉的指引声,紧接着,就见贾宝玉被茗烟、蒋玉菡一左一右护着,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穿了件簇新的月白儒衫,领口绣着精致的暗纹,手里还揣着个暖手炉,脚步虚浮,显然没睡醒,眉头皱得紧紧的,连看都没看堂内的陈设,嘴里就小声抱怨:“这什么广业堂,比号舍还冷,早知道就多睡会儿,反正先生也未必会早来。”
茗烟赶紧凑上前,帮他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讨好:“二爷说得是,您要是困,待会儿先生没来,您就趴在桌上歇会儿,小的帮您看着风。”蒋玉菡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软垫往就近的椅子上一放,“二爷,您先坐这儿,这椅子凉,垫着舒服些。”
两人的动静不小,堂内已到的几个学子都抬眼望了过来,见是新入学的公子哥,都悄悄收回了目光,低头翻书。林槿瑜站在门口,看着贾宝玉这副娇生惯养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往日坐的位置走——那位置在堂中偏后的地方,临窗,光线好,还能避开堂门口的冷风,是他特意选的。
贾宝玉正弯腰要坐,眼角余光瞥见了林槿瑜,原本惺忪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随即沉了下去,手里的暖手炉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语气里满是敌意:“怎么又是你?这广业堂,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了?”
林槿瑜没回头,伸手将书箱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地理出里面的经书,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广业堂的位置,是先到先得,我坐这儿,合规矩。”
“规矩?”贾宝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扯林槿瑜的书,“你也配跟我谈规矩?前几日在你府门口,你动手打我,怎么不说规矩?如今在学堂里,你还想跟我抢位置?”
茗烟、蒋玉菡也跟着上前,一副要帮腔的模样。堂内的学子们都被惊动了,纷纷抬头,小声议论起来,连刚走进来的周文正都吓了一跳,赶紧快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贾公子,槿瑜,都是同窗,别伤了和气。广业堂空位多着呢,贾公子若是嫌这儿冷,那边靠窗的位置也不错,光线好,还暖和,我帮您挪挪东西?”
林槿瑜没再说话,只是将经书一一摆好,指尖轻轻按在书页上,目光落在“四书”的注疏上,显然没再打算理会贾宝玉。他心里清楚,如今留在广业堂是为了升学考,跟贾宝玉置气,只会耽误自己的课业,犯不着。
贾宝玉见林槿瑜不理自己,又被周文正拦着,心里更气,却也不好在学堂里真的闹起来,只能狠狠瞪了林槿瑜一眼,转身跟着周文正往另一边走,嘴里还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早来几天,等我熟悉了学堂,看谁还敢不顺着我。”
林槿瑜听着,只是轻轻冷哼一声,翻开经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窗外的阳光渐渐爬进来,落在书页上,驱散了凉意,也将方才的不快,彻底压了下去——他留在广业堂,是为了升学,为了前程,贾宝玉不过是学堂里的一段插曲,犯不着放在心上。
广业堂内刚因学正斥退侍从静了片刻,廊下就传来两道粗声粗气的脚步声,伴着桌椅碰撞的“哐当”声,两个身着青衫、身形壮实的学子一前一后闯了进来——正是学堂里出了名的“双尹”,哥哥尹棠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年长几分,常抢同窗位置、索要笔墨;弟弟尹鄂性子更烈,一点就炸,人送外号“魔童”,两人在广业堂里没少惹事,同窗们见了都躲着走。
尹棠刚踏进堂门,目光就落在贾宝玉的座位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就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经书都跳了起来,声音粗哑如雷:“哪儿来的黄毛小子?敢占爷爷的位置!没长眼还是没打听打听,这广业堂东头靠窗的位置,是谁的地盘?”
尹鄂也凑上前,双手抱胸,眼神凶狠地盯着贾宝玉,嘴里骂骂咧咧:“就是!这位置是我哥俩坐了三年,你倒好,刚来第一天就敢抢,怕不是仗着家里有点破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赶紧给老子挪开,不然别怪我们动手,把你这新儒衫撕烂,扔出广业堂!”
贾宝玉本就因被学正罚抄书一肚子气,又被人这么呵斥,骄纵性子瞬间上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尹棠的鼻子,语气也冲得很:“什么你的位置?这广业堂的位置,难道刻了你的名字?我先坐这儿就是我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挪开?”
“哟,还敢顶嘴!”尹棠被噎了一下,火气更旺,伸手就要去推贾宝玉的肩膀,“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尹鄂也跟着上前,伸手去扯贾宝玉的书箱,嘴里还喊着:“让他挪他不挪,就把他东西扔出去,看他还怎么坐!”
贾宝玉吓得往后躲,却不肯服软,一边躲一边喊:“你们敢动手?我可是贾家的人,我姐姐是宫里的贤德妃,你们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看我不让我爹把你们赶出国子监!”
这话一出,尹棠、尹鄂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尹棠拍着大腿,嘲讽道:“贤德妃?你以为提皇妃就能吓唬住我们?这国子监是朝廷的,不是你贾家的!就算你姐姐是皇妃,也管不着我们学堂里的事,今日这位置,你必须挪!”
两人说着,又要上前,贾宝玉急得大喊:“茗烟!蒋玉菡!你们快来帮我!”
他这一喊,刚走到廊下的茗烟、蒋玉菡赶紧跑了进来,挡在贾宝玉身前,对着尹棠、尹鄂嚷嚷:“你们别欺负我们二爷!我们二爷可是皇亲国戚,你们要是敢动手,我们就去告学正!”
“告学正?正好!”尹棠冷笑一声,故意提高声音,“今日就让学正来评评理,看是你这外来的小子抢位置、带侍从、出言不逊,还是我们哥俩欺负人!”
他这话刚喊完,堂外就传来学正周先生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原来方才两人闹得动静太大,早已惊动了在隔壁典籍室整理书卷的学正。
周先生踏进堂门,见里面乱作一团——尹棠、尹鄂怒目圆睁,贾宝玉躲在侍从身后,茗烟、蒋玉菡还在跟双尹争执,桌上的经书散了一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经书往讲台案上重重一摔,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广业堂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场所!”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周先生的目光先扫过茗烟、蒋玉菡,眼神冷得像冰:“我方才怎么说的?让你们即刻出堂,不得再踏入广业堂半步,你们竟敢违抗规矩,还进来帮着闹事?”
茗烟、蒋玉菡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先生恕罪!是、是二爷喊我们,我们担心他出事一时糊涂才进来的,再也不敢了!”
“糊涂?”周先生冷哼一声,又看向贾宝玉,语气更沉,“贾公子,你更糊涂!方才进学堂前我看到你,就已罚你抄书,警告你不得带侍从入堂,你不仅让侍从折返,还纵容他们参与争执;再者,同窗之间为位置起争执,你不辨是非,反倒拿‘皇妃姐姐’压人,出言不逊,扰乱学堂秩序,你可知错?”
贾宝玉被学正骂得脸色惨白,却还想辩解:“先生,是他们先抢我的位置,还动手推我,我才喊侍从的……”
“住口!”周先生打断他,“尹棠、尹鄂占位置固然有错,但你身为新入学子,不知礼让,反倒先逞口舌之快,还搬弄家世压人,错更甚之!”
说着,周先生看向尹棠、尹鄂,语气也严肃:“你们俩也别觉得无辜,学堂位置先到先得,哪来的‘你的地盘’?动辄呵斥同窗、扬言动手,扰乱堂规,同样有错!”
尹棠、尹鄂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应“是”。
最后,周先生拍案定夺,声音掷地有声:“今日之事,各打五十大板,绝不姑息!其一,茗烟、蒋玉菡违抗堂规,二次入堂,杖责十下,逐出国子监,往后不得再随侍贾公子入内;其二,尹棠、尹鄂恃强凌弱,扰乱秩序,罚抄《孟子》‘梁惠王篇’五遍,明日交上,且需向贾公子致歉;其三,贾宝玉带侍从入堂、出言不逊、纵容侍从闹事,罚抄《论语》全本一遍,今日起,每日课后留在广业堂思过一个时辰,为期半月,若再犯,即刻逐出国子监,取消入学资格,永不许再入!”
所有人都不敢反驳,纷纷躬身领罚。茗烟、蒋玉菡被学监拉出去杖责,疼得直哭;尹棠、尹鄂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对着贾宝玉生硬地说了句“对不住”;贾宝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指尖泛白,心里又气又悔——早知道这广业堂这么难待,他说什么也不来受这份罪!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广业堂的木窗,在青砖地上铺出一道道亮纹,学子们陆续到齐,连翻书声都变得规整起来。贾宝玉却坐立难安,手里的笔转得飞快,眼神时不时往堂门口瞟——方才被学正罚抄、又跟双尹闹了一场,他早已没了半点读书的心思,满脑子都在盘算:等下下课铃一响,就找个借口溜回府,再也不来这破学堂受气。
没等他把“溜号”的法子想周全,讲台上的学正周先生已放下手里的名册,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寂静的堂内,落在每个人耳中:“今日假后考问,不考经文默写,就问诸位假期里读了什么书、悟了什么理,一个个来,从堂东头开始,依次上前回话。”
这话一出,贾宝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难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连耳朵尖都泛了白。他偷偷攥紧了帕子,手心全是汗——以前在私学堂里,他要么跟秦钟厮混,要么装病逃课,四书五经翻来覆去读了四五年,连“学而篇”都没背熟,假里更是整日在园子里陪姊妹、逗丫鬟,别说读书,连书箱都没打开过,这考问,他根本答不上来!
堂内的学子们却都沉着,一个个上前回话,有的说读了《礼记》注疏,有的说温了《左传》名篇,周先生偶尔追问两句,学子们也能对答几句,气氛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贾宝玉坐在位置上,越等越慌,脚在桌下偷偷蹭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很快,轮到了林槿瑜。他起身时动作从容,长衫下摆扫过椅腿,没有半分慌乱,走到讲台前,躬身行礼:“学生林槿瑜,见过先生。”
周先生见了他,原本严肃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先寒暄了两句,语气里带着关切:“年前你因家事缺考,假期里课业没落下吧?家里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谢先生关心,家里事已妥帖,课业也没敢懈怠。”林槿瑜语气沉稳,“假期里除了温读往日所学的四书五经,还读了《贞观政要》,也翻了些《资治通鉴》的选篇,试着琢磨了些治国理政的浅见。”
“哦?”周先生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追问,“那你说说,《贞观政要》里,唐太宗‘纳谏’一事,对你有何启发?若遇百姓赋税过重,当如何权衡利弊、缓解民怨?”
这问题已超出了基础经文范畴,堂内的学子们都抬眼望去,连贾宝玉都忍不住抬头——他连《贞观政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答这类问题了。
可林槿瑜却从容不迫,略一思索便开口:“学生以为,唐太宗纳谏,核心在‘知不足’,为官者若闭门造车,便会误国;至于百姓赋税,当先查赋税过重之因——是天灾导致收成减,还是官吏贪墨加征,若为天灾,当减免赋税、开仓赈灾,若为官吏贪墨,当严惩贪腐、归还苛捐,既顾朝廷国库,亦护百姓生计,方为长久之策。”
周先生听得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认可:“说得好!条理清晰,见解务实,看来你假期里确实沉下心自习了,比年前更有长进,好好保持,开春的升学考,定有把握。”
林槿瑜躬身谢过,从容退回自己的位置。堂内不少学子都投去敬佩的目光,只有贾宝玉,脸色更沉了,心里又酸又气——凭什么林槿瑜就能被先生夸?不就是读了几本书、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吗?有什么了不起!
可没等他怄完气,周先生已念了他的名字:“贾宝玉,到你了。”
贾宝玉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磨蹭了半天才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讲台走,头埋得低低的,连不敢看周先生的眼睛。走到跟前,他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学、学生平日看《论语》,学到‘为政篇’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翻了两页《论语》,却连“为政篇”的第一句都没背下来。
周先生自然不信,眉头微挑,追问:“既学到‘为政篇’,那你说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句当如何理解?结合如今朝廷吏治,又有何引申?”
贾宝玉瞬间傻了眼,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连额角都冒了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为政以德”这四个字,后面的注解、引申,全没印象,只能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堂内的学子们见状,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有的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连这么基础的句子都答不上来,还好意思说学到‘为政篇’?”
“听说他是皇亲国戚,原来这么草包啊!”
“听说读了四五年四书,连这都不会,怕不是天天在学堂里玩闹吧?”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贾宝玉心上,他又羞又恼,原本的慌乱渐渐被怒火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也不管周先生还在跟前,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不屑:“你们笑什么!不就是答不上来几句破经文吗?这些东西,都是给那些追名逐利的禄蠹学的!读了书就想着做官、捞好处,算什么正经学问?我才不屑学这些,更不屑做你们这样的禄蠹!”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学子都愣住了,连周先生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在国子监,“禄蠹”二字,是对所有潜心向学、追求仕途学子的侮辱,更是对朝廷办学宗旨的质疑,贾宝玉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贾宝玉那句“都是禄蠹”刚落,广业堂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却照不出半分底气,只剩眼底的慌乱与倔强。
讲台上的周先生先是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经书被震得跳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怒意,像惊雷般炸在堂内:“放肆!简直是放肆无礼!”
他大步走到贾宝玉面前,手指着堂外的国子监匾额方向,眼神锐利得要吃人:“你可知这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朝廷培养治国人才的最高学府!四书五经、治国之理,是教你明是非、知责任,是让你日后若入仕途,能护百姓、安社稷,而非你口中‘给禄蠹学的破东西’!”
“你说追名逐利是禄蠹,可你可知,多少学子寒窗苦读,是为了不负家族期许、不负朝廷栽培,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做些实事,而非像你这般,仗着家世骄纵,不读诗书还嘲讽潜心向学之人!”周先生越说越气,指着贾宝玉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姐姐是宫里的贤德妃,贾家如今正是风光之时,你身为贾家嫡孙,本该谨言慎行、好好向学,为家族争光,可你呢?带侍从、闹学堂、答不上课业还口出狂言,你对得起贾家的门楣,对得起娘娘的恩典吗?”
贾宝玉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想反驳,却被周先生的气势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紧拳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他虽觉得自己没错,可在学正的怒斥下,连半点底气都没了。
周先生骂完贾宝玉,又转身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堂内所有学子,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却满是郑重:“今日我也借此告诫诸位——你们入国子监,或许有想求仕途、谋前程的,或许有想承家族厚望的,但无论初衷如何,都该存敬畏之心:敬畏学问,不轻视经典;敬畏规矩,不肆意妄为;敬畏责任,不浑浑噩噩。”
“方才宝玉说‘禄蠹’,可真正的禄蠹,是那些读了书却只为谋私利、害百姓的人,而非你们这些潜心向学、心怀正气的学子。往后,你们既要好好读书,也要明辨是非,莫要被旁人的歪理影响,更莫学今日宝玉这般,骄纵失仪,嘲讽同窗!”
学子们齐声应“是”,目光不自觉地往贾宝玉身上瞟,眼神里满是鄙夷——方才他嘲讽众人是禄蠹,如今被学正当众怒斥,大家心里的不满早已溢于言表,连之前没参与嘲笑的,也觉得他活该。
周先生话音刚落,便吩咐学监:“把贾宝玉带到堂后思过,今日的考问他不必再参与,罚抄的《论语》全本,明日若交不上来,即刻按规矩处置!”
学监上前,冷冷地说了句“贾公子,跟我走”,贾宝玉低着头,在所有学子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堂后挪——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嘲笑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这么丢脸过。
等他走后,广业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学子们继续上前考问,可没人再提贾宝玉,只有偶尔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活该丢脸”,语气里满是排挤,仿佛贾宝玉从未在这广业堂里存在过一般。
学正带着贾宝玉,径直往广业堂后殿的“省过室”去——那地方是国子监专门给犯了堂规、需闭门思过的学子设的,陈设比号舍还简陋,只有一张硬木桌、一把无垫木椅,墙上贴着“谨言慎行”“潜心向学”的匾额,连窗纸都选了最素净的白,没半点多余装饰,风一吹,满室都透着冷意,就是要让人沉下心反省。
刚推开门,学正便让学监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出,随后将贾宝玉往木椅上一按,自己则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书卷,语气没了方才的暴怒,却更显沉重:“你在堂前口出狂言,骂同窗是禄蠹,不是一句‘知错’就能揭过的。今日把你放这儿,不是罚你站着,是让你好好想想——第一,你说学问是给禄蠹学的,那你入国子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混日子,还是为了给贾家、给你姐姐争点体面?”
“第二,你读了四五年书,连基础经文都答不上来,却有脸嘲讽潜心向学的同窗,这是骄纵,还是无知?第三,你仗着家世,带侍从、闹学堂,若今日不是在国子监,换了别的场合,旁人不会让着你,贾家的脸面,早晚要被你败光!”
说罢,他把一卷《论语》放在桌上,“今日你就在这儿,把论语好好抄一遍,抄的时候,每抄一句,就念一遍、想一遍意思。我半个时辰后过来查,若是抄得潦草,或是依旧想不通自己错在哪儿,今日就别想出这省过室的门!”
说完,学正转身就走,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全挡在门外,只留贾宝玉一个人,对着满室的冷寂和桌上的书卷,又羞又恼,却连偷偷溜号的机会都没有——学监在外守着,他连门都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