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蟠流放

  • 红楼之林府外室子
  • 扶光九朝
  • 14685字
  • 2026-01-28 23:35:00

一旁侍立的管家忙躬身回道:“回老爷,那位薛姑娘说,是特意来探望姑娘的,问姑娘近日安好。”

“探望玉姐儿?”林如海嗤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眼底闪过明显的不悦,“前几日玉姐儿被贾家那起子人连累,在外头落了闲话,连门都不敢出,受了那般委屈,怎么没见这薛家姑娘,还有贾家那些平日里常说亲善的姑娘们来探望?如今倒想起登门了。”

他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又想起近两日听人议论的事——薛家公子薛蟠当街杀人,还冒犯了忠顺亲王的幼女,如今案子定了,要流放,还要赔五万两银子,闹得满城风雨。

“不对。”林如海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这两日正是薛家最狼狈的时候,她不好好在家帮着薛夫人凑银子、料理后事,反倒跑来找玉姐儿,哪有这么巧的事?莫不是借着探望玉姐儿的名号,实则是来求咱们府里帮忙?”

管家也跟着点头,低声道:“大人说得有理,前几日宝玉来府外闹,这位薛姑娘也在贾家,想来是知道府里与贾家的嫌隙,如今借探望姑娘的由头来,确实有些可疑。大人若是不愿意见,小的就去回了她,说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林如海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不见,倒显得林家小家子气,落人口实;见,又怕她真的来求帮忙,若是拒了,难免又添闲话,若是应了,薛家这烂摊子,只会惹得一身麻烦,还可能得罪忠顺亲王。

他思索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让她进来吧,让她去玉姐儿的院子。”

管家忙应了“是”,转身出去引薛宝钗。林如海坐在案后,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眼底满是冷意——他护着黛玉还来不及,绝不能让薛家的事,再连累到自己的女儿,若是薛宝钗真的来求帮忙,他今日,只能硬着心肠拒了。

薛宝钗跟着管家穿过侯府的抄手游廊,廊下积着残雪,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天光,冷得透亮。她手里提着个素色的食盒,盒里是昨日特意让厨房蒸的山药百合糕——知道黛玉身子弱,忌甜忌腻,这糕点没放糖,只加了少许蜜渍莲子,既养身,又不算贵重,免得落个“送礼攀附”的话柄。

管家引她去宜芳院东跨院暖阁候着,笑着解释:“薛姑娘稍等,姑娘近日还在静养,方才已让人去通禀,姑娘说身子爽利些了,这就过来。”薛宝钗忙点头应着,坐在暖阁的椅子上,指尖悄悄捻着帕子,反复想着待会儿该说的话,连炭盆里的暖意都没觉出来。

没等半刻钟,就见丫鬟扶着黛玉进来。黛玉穿件月白的软缎棉袄,裹着银狐披风,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往日精神了些,见了薛宝钗,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薛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薛宝钗忙起身行礼,姿态放得平和,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伸手将食盒递过去:“前几日听人说你身子不适,一直惦记着,昨日让厨房做了些山药百合糕,没放糖,若你不嫌弃,便尝两块,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黛玉让丫鬟接了食盒,轻声道:“倒是劳姐姐费心了,还特意为我做这些,坐吧。”两人相对坐下,丫鬟奉上热茶,暖阁里一时只剩茶水蒸腾的轻响,气氛竟有些微妙。

沉默片刻,薛宝钗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却没过分谦卑:“林妹妹,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致歉。前几日宝玉在府外闹事,说了些不妥当的话,扰了你静养,还让你落了闲话,我虽没在场,却也该替他说句抱歉——他向来性子冲动,不懂分寸,连累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既提了宝玉闹事的事,赔了歉意,又没把责任揽到贾家或自己身上,只说“替宝玉致歉”,既顾全了黛玉的面子,也没失了自己的体面。

黛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什么波澜:“这事与姐姐又无关,是他自己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特意致歉。”她自然知道,宝钗此时提道歉,绝不会只为了宝玉的事,只是不愿先戳破,便顺着话头应着。

薛宝钗见黛玉没动气,心里稍稍松了些,却也没敢贸然提薛蟠的事,又绕着黛玉的身子说起话来,问她近日吃了什么药、夜里睡得好不好,还提起往日在贾府时,两人一起做针线、论诗的小事,语气温柔,渐渐消弭了初见时的微妙气氛。

至于“黛玉名声受损时没帮着说话”一事,薛宝钗半句没提——她知道,这事若是提起,要么显得自己刻意辩解,要么会让黛玉想起往日委屈,反倒不利于后续开口,不如绝口不提,只靠今日的态度,慢慢缓和关系。

又说了半晌闲话,见黛玉神色渐渐平和,薛宝钗才缓缓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些,眼底添了几分真切的焦灼,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妹妹,其实今日来探望你,除了惦记你的身子,还有件事,实在没办法了,想求妹妹帮衬一把——我知道这话唐突,可薛家如今,真的走投无路了。”

黛玉见她终于说起正事,神色也认真了些,轻声道:“姐姐但说无妨,若是我能帮上的,自然不会推辞。”

“是我大哥薛蟠的事。”薛宝钗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前几日当街犯了错,杀了人,还冒犯了忠顺亲王的幼女,如今判了流放三千里,王府还让薛家赔五万两银子。薛家这些年本就衰败,如今家底掏空,别说五万两,就是一万两也凑不齐,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我实在没了法子。”

她说着,抬眼看向黛玉,眼神里满是恳切,却没敢逼得太紧:“我知道,林大人在朝中声望高,又与王府有些往来,若是妹妹方便,能不能在林大人面前提一句,求大人帮着跟王府斡旋斡旋,要么宽限些时日凑银子,要么少要一点,哪怕少一万两,薛家也能喘口气。”

“我知道,前几日贾家与林家闹了些不快,宝玉还让你受了委屈,我此时来求,实在是厚着脸皮。”薛宝钗又补充道,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可我实在没别的路可走了,贾家靠不住,我舅舅也避而不见,只能来求你家。若是能成,薛家定当感激不尽,往后妹妹有任何差遣,我和母亲都绝不会推辞;若是不成,我也认了,绝不会怪妹妹和林大人。”

她没敢直接求黛玉“让林如海帮忙”,只说“在林大人面前提一句”,既给了黛玉拒绝的余地,也没让场面太过难堪,更没让黛玉觉得自己是在“逼”她,每一句话,都斟酌得恰到好处,既显露出薛家的困境,又没失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黛玉指尖轻轻捻着帕子,沉默了片刻——她虽知薛家这事棘手,也记着前几日宝玉闹府的不快,可念及往日在贾府,两人一起做针线、论诗稿的姐妹情分,终究没忍心直接拒绝。

“薛姐姐,”黛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却也透着坦诚,“我不敢说能帮上多大忙,毕竟这事牵扯到忠顺亲王,父亲也未必能斡旋得动。但念着这两年的情分,我愿意引你去见见父亲,把你的难处跟他说清楚,至于成不成,我实在不敢保证。”

薛宝钗闻言,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妹妹!只要妹妹肯帮我牵这个线,不管成不成,我都记着妹妹的恩情,往后定当报答!”

黛玉摇摇头,让丫鬟扶着自己起身:“姐姐不必多礼,咱们走吧,父亲这会儿应还在正厅处理公务,去早些,还能多说几句话。”说着,便带着薛宝钗往外走,穿过庭院时,寒风裹着雪沫子吹来,黛玉轻轻咳了两声,薛宝钗下意识伸手想扶,又想起如今的处境,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帮黛玉拢了拢披风,动作轻柔,倒有几分往日的姐妹模样。

到了正厅外,丫鬟先进去通报,林如海听闻黛玉也来了,愣了愣,随即让她们进来。见薛宝钗跟在黛玉身后,林如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说,只对着黛玉温声问道:“玉姐儿,怎么不在院里静养,反倒过来了?”

“父亲,”黛玉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轻柔,“今日薛姐姐来探望我,说起薛家近日的难处,实在走投无路了,我念着往日情分,便引她来见父亲,想让父亲听听她的话,若是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些,若是不能,也没什么。”

林如海点点头,看向薛宝钗,语气平静:“既然是玉姐儿引你来的,你便说说吧,薛家到底有什么难处,想要我帮什么。”

薛宝钗忙躬身行礼,语气比在黛玉面前更显恭谨:“晚辈薛宝钗,见过林大人。今日冒昧登门,一是探望妹妹,二是有件难事,实在走投无路,想求大人帮帮忙,还望大人莫怪晚辈唐突。”

林如海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没绕弯子,直接开口:“薛姑娘不必多礼,你去见玉姐儿的事,她已让人来跟我说了。薛蟠的案子,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今日来,是为赔偿银的事吧?”

这话让薛宝钗心头一紧,随即坦然点头,将方才跟黛玉说的困境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恳切,连薛家如今掏空家底、薛姨妈哭晕数次的细节都没隐瞒,最后躬身道:“晚辈知道,忠顺亲王怒重,此事难办。可薛家如今实在无力承担五万两赔偿,求大人看在往日两家旧交,又或是看在林姑娘与晚辈曾有几分情分的份上,帮着跟王府斡旋,哪怕只宽限三个月,晚辈也能想法子凑银子,绝不敢连累林家。”

林如海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茶盏,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盘算清楚——薛家如今是真的倾颓,宝钗这话也没掺假,可忠顺亲王那边,他不愿轻易沾惹;再者,前几日贾家与林家的嫌隙还没消,若是帮了薛家,难免让人觉得林家与贾家、薛家仍有牵扯,反倒可能连累黛玉。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薛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其一,忠顺亲王因幼女受惊、仆人惨死,正是气头上,我若是贸然去说情,不仅未必管用,反倒可能引火烧身,连累自家;其二,薛蟠的罪是他自己犯的,当街行凶、冒犯王亲,判流放、要赔偿,皆是按律行事,我若是出面斡旋,反倒落个‘徇私’的话柄,于朝中声望不利。”

他顿了顿,看着薛宝钗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又补充道:“我知道你难,也可怜你母女俩无依无靠。赔偿银的事,我没法帮你跟王府说情,但我可以让管家给你凑五千两银子,算是念及往日旧交,帮你应急,至于后续,你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五千两,对五万两的赔偿银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薛宝钗心里清楚,这已是林如海能给的最大让步,也是在变相拒绝她的核心请求——帮着斡旋王府。

听林如海说完,薛宝钗坐在椅子上,指尖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心里又慌又乱,脑海里竟真的闪过一个念头——提宝玉给黛玉取“颦颦”、提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的事,以此要挟。

她太清楚,这两件事在如今的世道有多敏感——“颦颦”二字,是宝玉私下给黛玉取的,传出去只会更坐实两人“私相授受”的闲话,毁了黛玉的清誉;“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当下被视作“淫词艳曲”,闺阁女子提及,本就不合礼法,若是传出去,不仅黛玉名声尽毁,林家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薛宝钗强行压了下去——她若是真的这么做,确实可能逼得林如海松口,可往后呢?她不仅会彻底得罪林家,还会落个“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名声,往后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更别说什么亲事、薛家的体面了。

再者,黛玉今日待她平和,林如海虽拒绝帮忙,却也给了五千两应急,没把事情做绝,她若是反过来用这种下作手段要挟,反倒显得自己卑劣,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薛宝钗起身,对着林如海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虽带着失落,却依旧保持着端庄:“多谢大人的五千两银子,这份情,薛家记在心里。是晚辈唐突了,不该强求大人做难为之事,今日打扰,还望大人海涵。”

林如海见她没纠缠,更没提那些敏感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道:“你是个懂分寸的姑娘,往后好好劝劝你母亲,日子虽难,却也别失了本心。银子待会儿让管家给你送到门口,你回去吧。”

薛宝钗应了,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跟着管家往外走。出了侯府大门,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她才觉得眼眶发热,却没掉眼泪——求助不成,可她守住了自己的体面,也没把最后一点退路堵死,往后的日子,只能再咬牙撑着,慢慢想办法。

薛宝钗走后没半个时辰,林如海便让人去请黛玉来正厅。此时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他已让人把那五千两银子的银票交给管家,吩咐稍后送去薛府,自己则坐在案后,翻看着方才宝钗递来的信,神色平静。

黛玉裹着披风进来,见父亲神色平和,便上前福了福身:“父亲唤女儿来,可是为薛姑娘的事?”

林如海抬眼,示意她坐在身旁的软榻上,将信放在案上,缓缓开口:“正是。方才她去见你,说的话,你都跟我说说吧。”

黛玉便把方才与宝钗的对话一一说来,从宝钗送山药百合糕、致歉宝玉闹事,到后来诉薛蟠困境、求她在父亲面前提一句斡旋赔偿银的事,半点细节都没漏,末了补充道:“薛姑娘说得恳切,神色也急,若能帮,不若帮帮她们家?往日薛姐姐和薛姨妈待我也算不错的。”

连着三日,薛宝钗和薛姨妈几乎跑遍了京中所有薛家旧交的府邸,可得到的结果,却比预想中更残酷。

张老爷家的门房,见她们穿着素净,只说“老爷去外地收账了,不在家”,连门都没让进;李掌柜倒是开了门,却端着茶,满脸堆笑地打太极,说“如今生意难做,手里实在没闲钱,姑娘莫怪”;还有往日受过薛家恩惠的王员外,干脆让管家传话说“与薛家早已没了往来,不敢沾惹麻烦”,把她们堵在了门外。

第三日傍晚,母女俩踏着小雨回来,靴底沾着泥,冻得手指发红,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力气说。偏院的暖阁里,炭盆早已熄了,冷冷清清的,连丫鬟都没了往日的殷勤,见她们回来,只慢悠悠地添了些炭,便躲了出去。

薛姨妈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空荡荡的钱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声音发哑:“世态炎凉,真是世态炎凉啊!往日咱们风光时,这些人凑着来奉承,如今落难了,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连句真心话都不肯说!”

薛宝钗脱下湿透的披风,指尖冻得发紫,却还是强撑着,给薛姨妈倒了杯温水:“母亲,别伤心了,早该料到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们不肯借,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不怪他们,只怪自己没本事,没守住薛家的家业。”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比谁都凉——这三日,她放下了所有体面,哪怕被人冷嘲热讽,也依旧躬身求借,可最后,还是一分银子都没借到。五万两赔偿银,连零头都凑不齐,薛蟠流放的日子,却越来越近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雨下得比往日更大些,天地间一片雾茫茫的。薛姨妈和薛宝钗裹着厚厚的披风,提着个小包袱,早早地守在城门口的驿站外——薛蟠今日从这里出发,押解离京。

没等多久,就见一队差役押着囚车过来,囚车吱呀作响,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薛蟠穿着破旧的囚服,戴着沉重的枷锁,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见了驿站外的薛姨妈和妹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嘶哑:“母亲!妹妹!”

薛姨妈扑过去,抓住囚车的栏杆,哭得几乎断气:“我的儿!母亲……我对不起你!没看好你,没救你出来,让你受这么大罪!”

“母亲,不怪你!”薛蟠用力摇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是儿子不好,是儿子糊涂,才闯下这么大的祸!母亲,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为了儿子伤心,儿子会好好改造,等儿子回来,一定好好孝敬您!妹妹,务必顾好母亲!”

薛宝钗站在一旁,看着哥哥狼狈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着疼,却强忍着眼泪,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大哥,这里面有几件棉衣,还有些干粮和碎银,路上冷,你多穿点,别饿着。到了流放地,别惹差役生气,好好干活,等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回来的!”

“妹妹……”薛蟠看着妹妹,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是哥哥连累了你和母亲,让你们受这么多苦。你放心,哥哥一定好好活着,等你救我回来!你也要好好照顾母亲,别让母亲再伤心了!”

差役见她们哭得伤心,却也没多耽搁,上前催促:“时辰到了,该走了!再不走,就误了行程了!”

薛姨妈猛地抓住囚车,不肯放手,哭着说:“让我跟着他!我要跟着我儿子去流放地,我要照顾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受苦!”

“母亲,不行!”薛宝钗忙上前拉住薛姨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您身子不好,流放地路途遥远,气候恶劣,您若是跟着去,不仅照顾不了大哥,还会让大哥分心,反倒害了他!您留在京城,好好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寻个好亲事,借着力气,把大哥救回来!这是咱们唯一的希望,您不能走!”

“寻亲事……救蟠儿……”薛姨妈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囚车里儿子期盼的目光,终究还是松了手,瘫在泥地里,哭着说:“好,我听你的!我留在京城,我等你救蟠儿回来!蟠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等着妹妹救你回来啊!”

“母亲,我知道了!”薛蟠用力点头,看着薛姨妈和妹妹,眼泪不停地掉,“母亲,妹妹,你们多保重!儿子走了!”

差役架起囚车,缓缓往前走,薛蟠趴在囚车栏杆上,不停地回头,喊着“母亲”“妹妹”,声音渐渐被风雨淹没。薛姨妈和薛宝钗站在泥地里,看着囚车渐渐消失在雾茫茫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力地坐在雨水里,哭得几乎断气。

雨越下越大,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二人就被淋湿,像给她们裹上了一层冰冷的壳,连心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快要被冻住了。

午后的雨刚停,偏院的窗纸还凝着一层薄霜,阳光透进来,也只在青砖地上洒下几缕淡弱的光,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半明半暗,连手都暖不透。

薛姨妈靠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薛蟠临走前留下的半块旧帕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寒凉:“原以为贾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成想如今竟是这般光景——贾政拿了银子不办事,老太太只顾着宝玉的玉,咱们在这儿住了这些时日,半点实在忙都没捞着,反倒看了不少脸色。”

薛宝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下一针,眼底没了往日的平和,只剩几分清醒的冷意:“母亲说得是。前日去求借,那些人见咱们是贾家的‘亲戚’,依旧避之不及,可见贾家如今的权势,早已撑不起场面了。咱们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得趁着还没彻底没了退路,寻个新的保护网,不然往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救大哥了。”

薛姨妈抬眼,眼里满是茫然:“可寻谁呢?你舅舅不肯见,林大人虽念旧情,却也不肯深帮,京里那些有权势的人家,咱们又攀不上……”

“慢慢找,总能寻到机会。”薛宝钗放下针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坚定,“先收拾收拾东西,往后在贾家这边,也别太尽心,免得落个‘离不开’的话柄,等寻着合适的人家,咱们就悄悄搬出去,别再跟贾家牵扯太深。”

薛姨妈点点头,刚要应声,就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招呼声,隐约还能听见“宫里的天使”“传旨”之类的字眼,暖阁里原本沉冷的气氛,瞬间被搅得乱了。

没等母女俩反应过来,老太太院里的大丫鬟鸳鸯就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慌促的喜意,连行礼都忘了规矩,声音发颤:“薛夫人!薛姑娘!快!宫里的天使来了,要传圣旨,说是……说是咱们家元春姑娘,封妃了!”

“什么?!”薛姨妈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手里的旧帕子“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前一刻还在说贾家权势衰弱,下一刻,竟来了这么大的反转!

薛宝钗也愣住了,手里的针线盒“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银针滚了一地。她抬眼看向薛姨妈,恰好薛姨妈也正望着她,两人的眼神在半空里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随即,又飞快地掠过一丝相同的心思,眼底的茫然渐渐被算计取代,连呼吸都悄悄顿了顿。

“天使……传旨……元春封妃……”薛姨妈喃喃重复着,忽然反应过来,忙抓过一旁的披风往身上裹,声音里满是急切,“快!快收拾收拾,咱们去老太太院里接旨!可不能失了规矩,惹天使不快!”

薛宝钗也回过神,快步上前帮薛姨妈系好披风,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薛姨妈的手,两人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暂不离开”的默契。

“母亲莫慌,咱们慢些走,仔细脚下的水。”薛宝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元春封妃,贾家这就不一样了,有宫里娘娘撑着,往后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咱们先前想离开的念头,先放一放,暂且应付好贾府这边。”

薛姨妈心领神会,轻轻点头,也压低声音:“我懂你的意思。若是能扒上宝玉,成了贾家的媳妇,往后有元春娘娘帮衬,蟠儿的事,说不定真有转机,救他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正是这个理。”薛宝钗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沉了些,“咱们今日去接旨,态度要恭谨些,给老太太和王夫人道喜时,也多提几句娘娘的恩典,别露了先前想离开的心思。往后在贾家,也多走动走动,尤其是宝玉那边,别太刻意,却也别疏远,慢慢处着,总会有机会。”

两人说着,并肩往外走。院外的霜还没化,脚下积水湿的踩得直作响,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照在积水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原本沉冷的贾家,此刻已热闹起来,丫鬟仆妇们端着茶、捧着点心,往老太太院里跑,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意,连空气里都仿佛多了几分暖意。

薛姨妈走在前面,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对着往来的丫鬟点头示意,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跟老太太道喜才显得真诚;薛宝钗跟在后面,眼神平静,却在悄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心里已把往后的打算捋得清清楚楚——这突如其来的封妃,不是意外,是薛家的转机,更是救薛蟠的希望,这一次,她绝不会错过。

宫里天使传旨的排场极大,明黄的圣旨展开时,连庭院里的霜都似染了几分庄重。众人按品级跪定,听天使高声念出“封贾氏元春为贤德妃”的旨意,满院都只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叩拜声,起身时,每个人脸上都堆着掩不住的喜色。

老太太拉着天使的手,连连道谢,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多谢天使,辛苦了,元春能得圣上恩典,全赖皇恩浩荡,也赖天使周全。”王夫人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却悄悄往薛宝钗那边瞥了一眼,见她正扶着薛姨妈,也跟着道贺,眼神里竟没了往日的热络,反倒多了几分闪躲。

之后的道贺更是热闹,仆妇们忙着递茶奉点心,姐妹们围着王夫人问东问西,薛姨妈拉着王夫人的手,语气亲昵:“恭喜妹妹!元春娘娘封妃,可是天大的喜事,往后贾家可是更风光了!”薛宝钗也跟着躬身道贺,目光轻轻扫过不远处的宝玉,见他还带着几分懵懂,心里悄悄定了定。

可这热闹里,却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王夫人应对薛姨妈的话时,只含糊应着“托您的福”,半句没提之前常说的“宝玉和宝钗合衬”的话,甚至在薛姨妈故意往“孩子们的亲事”上引时,竟转身去招呼其他女眷,把话头生生岔了过去。薛宝钗看在眼里,心里刚升起的暖意,悄悄凉了半截。

传旨的热闹散了没半个时辰,薛姨妈就揣着心思,往王夫人院里去了。彼时王夫人正让丫鬟收拾宫里送来的赏赐,见她来,虽让坐奉茶,却没了往日的亲近,手里的活计没停,语气也淡淡的:“姐姐怎么来了?今日累了一天,该好好歇着才是。”

薛姨妈搓了搓手,笑着往赏赐那边瞥了一眼:“看妹妹忙着,本不该来打扰,可实在替妹妹高兴,想来跟妹妹说说话。前几日咱们闲聊,说起宝玉和宝钗,妹妹还说俩孩子合衬,如今元春娘娘封妃,贾家正是风光的时候,若是俩孩子的事能定下来,岂不是喜上加喜?”

这话一出,王夫人手里的玉簪顿了顿,抬眼时,笑容淡了不少:“姐姐,如今不比往日了。元春刚封妃,宫里宫外都盯着贾家,宝玉年纪还小,亲事的事,得听老太太的意思,也得看宫里的规矩,咱们做娘的,可不敢再随意提了。”

薛姨妈心里一沉,又往前凑了凑:“可妹妹先前不是说,宝钗这孩子懂事,跟宝玉也合得来吗?薛家现下虽遭了难,可宝钗的品行,妹妹是知道的,绝不给贾家丢脸。”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王夫人放下玉簪,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宝钗是个好姑娘,可蟠儿的事,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是犯了罪的,咱们如今身份不同了,凡事得谨慎些。亲事的事,往后再议吧,我这儿还有赏赐要收拾,姐姐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

话说到这份上,薛姨妈再傻也听出了拒绝的意思,心里又凉又慌,却只能强撑着笑容,起身告辞:“那妹妹忙着,我就不打扰了,亲事的事,往后再说也好。”

出了王夫人院里,冷风一吹,薛姨妈才觉得脸上的热度全退了,心里堵得发慌——前几日还热络地提亲事,如今元春一封妃,王夫人就变了卦,分明是嫌薛家有薛蟠那桩事,怕连累了贾家!

薛姨妈回到偏院时,薛宝钗正坐在灯下翻着账本,见她脸色不好,忙起身迎上去:“母亲,怎么样?王夫人那边,提了亲事的事吗?”

薛姨妈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喝了一口,却觉得茶都是凉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焦虑:“提了!可人家根本不接话!我刚说起俩孩子的事,她就说如今元春封妃,凡事要谨慎,还提了蟠儿的事,话里话外都是不愿再提亲事的意思!这分明是嫌咱们薛家有污点,怕连累了贾家,先前的热络,全是假的!”

薛宝钗手里的账本顿了顿,眼底却没太多意外——今日道贺时,她就见王夫人躲着自己,看来果然是元春封妃后,贾家眼界高了,瞧不上薛家了。她坐在薛姨妈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声道:“母亲别急,王夫人变卦,也在情理之中。如今贾家有了皇妃撑腰,自然想给宝玉寻个更体面、没污点的亲事,咱们薛家有大哥这桩事,确实成了拖累。”

“那可怎么办?”薛姨妈急得眼圈发红,“咱们原本还指望扒上宝玉,借元春娘娘的力救蟠儿,二太太不愿提亲事,咱们连贾家这棵树都要靠不上了,往后可怎么活?”

“靠不上也得靠。”薛宝钗眼底闪过一丝韧劲,“咱们没别的路可走,离开贾家,更是无依无靠,只能先赖在这儿,再想办法。二太太不愿提,咱们就找老太太——老太太先前也夸过我懂事,若是能让老太太松口,二太太就算不愿,也得顾及老太太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咱们在贾家,要更谨慎些。母亲少去跟王夫人提亲事,免得惹她烦;我多去老太太院里走动,帮着做点针线,陪老太太说说话,再偶尔在老太太面前提提大哥的可怜,让老太太心软。另外,宝玉那边,我也得多留意,别太刻意亲近,却也别疏远,让他觉得我懂事可靠,慢慢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只要老太太和宝玉这边松了口,二太太那边,总有办法说服。”

薛姨妈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了些,点头道:“也只能这么办了。可若是……若是老太太也嫌咱们,想赶咱们走,可怎么办?”

薛宝钗攥紧了帕子,语气坚定:“不会的。老太太最顾全脸面,直接赶咱们走传出去会说贾家看不上亲戚,尤其是在元春封妃的节骨眼上,她不会做这么没体面的事。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不惹麻烦,她就算不帮咱们,也不会轻易赶咱们走。”

话虽这么说,薛宝钗心里却没底——她知道,贾家如今今非昔比,若是真要赶人,有的是法子,她们能做的,只有步步谨慎,抓住每一丝可能的机会。

与此同时,老太太院里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没多少暖意。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手里转着佛珠,看着王夫人,语气慢悠悠的,却每个字都藏着锋:“元春封妃,宫里宫外都盯着咱们贾家,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往后行事,可得格外谨慎。”

王夫人忙点头:“母亲说得是,儿媳都记着,往后定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太太抬眼,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咱们院里住着的薛家,你也多留意些。薛蟠那事,京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他是薛家的公子,还住在咱们家——若是外面人说闲话,说咱们贾家如今封了妃,还住着罪犯的家人,传出去,不仅不好听,若是让宫里知道了,岂不是给元春添堵?”

王夫人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是想让她赶走薛家母女!她忙躬身道:“母亲说得极是,儿媳也正有这顾虑。只是薛家母女在咱们家住了这些时日,若是直接赶人,怕是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往后在京里不好立足。”

“名声要顾,可元春的前程更要顾。”老太太捻了颗佛珠,语气沉了些,“不用直接赶,你往后多冷淡些,少跟她们来往,宫里赏赐的东西,也别分她们太多;府里的仆妇,也让她们别太殷勤。薛姨妈若是再提亲事,你就找借口岔开,次数多了,她们自然明白咱们的意思,会主动搬走的。”

王夫人忙应下:“儿媳知道该怎么做了,定不会让外面人说闲话,也不会给娘娘添堵。”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宝玉的亲事,也得重新斟酌。你先前觉得宝钗还行,瞧不上玉儿体弱,可薛家有这污点,若是定了亲,传出去对宝玉、对元春都不好。玉儿那我看可以再看看,你这边往后有合适的人家,比如那些家世清白、有体面的官宦小姐,你多留意些,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慢慢商议。”

王夫人连连应是,心里彻底放下了之前“撮合宝玉宝钗”的念头——贾家现在风光,宝玉的亲事,自然要配更好的,薛家,早已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没人觉得暖,只觉得这风光背后,藏着说不出的凉薄。

薛姨妈去王夫人那儿碰了冷钉子,回来跟薛宝钗一合计,连之前被贾政私吞的那几千两银子,都彻底断了要回来的念头——贾家今非昔比,别说银子要不回,若是闹起来,反倒会被直接赶出去,只能认了这个亏。

之后几日,王夫人故意冷淡,吃饭时不再让人来请她们去正院,府里仆妇送东西也慢了半拍,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欢迎”的意思,甚至有丫鬟在她们院门口嘀咕“占着地方不走”,薛姨妈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拉着薛宝钗说“这丫鬟许是累糊涂了,胡言乱语”。

有次王夫人当着众人的面,看似无意地说“府里要为娘娘省亲做准备,各处院子都要收拾,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了”,薛姨妈立刻笑着接话:“妹妹说的是,辛苦妹妹了!咱们住惯了这偏院,倒不占地方,也不用特意收拾,省得给妹妹添麻烦,等妹妹忙完了省亲的事,咱们再慢慢说别的。”

薛宝钗站在一旁,也跟着点头,语气温顺:“是啊,王夫人,我们住这儿挺好的,不会给府里添乱,您放心。”母女俩一唱一和,假装没听懂王夫人“赶人”的弦外之音,硬是把话头堵了回去,王夫人看着她们,没再多说,脸色却沉了几分。

王夫人见她们装糊涂,心里更不耐烦,便悄悄吩咐身边的丫鬟和偏院的仆妇,故意在背后说薛家母女的坏话——有人说“薛家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赖在这儿就是想蹭贾家的风光”,有人说“薛蟠是罪犯,做妹妹的能好到哪儿去,还想扒着宝二爷”,甚至有仆妇故意在她们院外说这些话,声音大得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薛姨妈听见了,气得手都抖了,拉着薛宝钗就要去找仆妇理论,却被薛宝钗拦住了。薛宝钗按住她的手,眼底藏着怒气,语气却依旧平静:“太太,别去。她们是王夫人吩咐的,咱们若是闹起来,反倒落个‘没规矩’‘不知好歹’的名声,王夫人正好有理由赶咱们走,得不偿失。”

“可她们也太过分了!”薛姨妈气红了眼,“咱们在这儿住,又没白吃白住,凭什么受这气?”

“受气也得忍。”薛宝钗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咱们没别的路可走,忍一时,才能留在这里。等咱们找到了机会,就不用再受这些气了。”说着,她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故意说闲话的仆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最近正托人在外面看院子,京里的宅子不好找,得慢慢挑;另外,也在让太太托人给我寻亲事,找个家世清白、安稳度日的人家,等定了亲事,咱们也就不用再麻烦贾家了。”

那些仆妇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没再继续说闲话,转身走了。薛姨妈看着薛宝钗,心里又疼又愧:“我的儿,委屈你了,为了薛家,你竟要受这些气,还要说这些违心的话。”

“不委屈。”薛宝钗摇摇头,眼底恢复了平静,“这些话,说给她们听,也是说给王夫人听的。让王夫人知道,咱们没打算一直赖着,也没一直盯着宝玉的亲事,让她松口气,就不会再逼咱们逼得太紧。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能找到机会。”

薛姨妈点点头,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往后几日,薛宝钗依旧按时去老太太院里陪老太太做针线、说说话,偶尔遇到宝玉,也只礼貌地打个招呼,从不刻意亲近;薛姨妈也不再去跟王夫人提亲事,只偶尔去问安,态度恭敬又疏远。王夫人见她们这般“识趣”,果然没再让仆妇说闲话,也没再提赶人的事,只是对她们,依旧冷淡得很——贾家与薛家之间的这层窗户纸,虽没捅破,却早已布满了裂痕,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

年节的余温还没散,林府祠堂里的香火却依旧静穆。青砖铺地,烛火摇曳,映得林槿瑜一身素色长衫愈发沉敛,他已在此反省多日,眉宇间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几分踏实的沉静。

林如海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脚步声轻缓,没打破祠堂的肃穆。他站在林槿瑜身侧,目光落在供桌的牌位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反省这些日子,该想明白的,该认的错,该收的性子,想必你心里都有数了。”

林槿瑜躬身颔首,声音低沉却坚定:“儿子明白。先前冲动打了宝玉,失了林家的体面,也让叔父费心,往后定不会再这般莽撞,凡事先顾大局,再论情绪。”

“明白就好。”林如海点点头,将手里的书递给他,“国子监那边,我已打点妥当,过了正月十五,你便回去复学。先前落下的功课不少,往后在学堂里,少些应酬,多些心思在书本上,林家的前程,终究要靠你撑起来,不是靠一时意气。”

这话里,既有期许,也有提点。林槿瑜双手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的温度,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踏实,再次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更低了些:“儿子谢父亲成全,复学后定当勤勉,不辜负父亲的用心,也不辱没林家的名声。”

林如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好好收拾收拾,往后行事,记得今日在祠堂里的心思就好。”

林槿瑜应了,转身出了祠堂。院外的阳光正好,年节残留的红灯笼还挂在檐下,风一吹轻轻晃动,映得他脸上的沉郁渐渐散开——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冲动行事的少年,往后要走的路,他心里已渐渐清晰。

贾家这边,年节后的忙碌渐渐歇了,却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暗流。薛宝钗瞧着王夫人依旧冷淡,老太太对宝玉的亲事绝口不提,知道单靠“守”是没用的,便悄悄动了心思,借着“姐姐”的身份,在无人察觉时,慢慢拉近与宝玉的距离。

往日里,宝玉总爱往黛玉院里跑,或是跟茗烟、蒋玉菡等人厮混,薛宝钗从不多凑。如今却改了法子——宝玉在府里看书犯困,她便端着温好的杏仁茶过去,只说“老太太让我给你送些茶来,解解困,别误了看书”;宝玉的通灵宝玉丢了,日日念叨,她便托人寻来几块相似的玉佩,借着“给你看看,有没有几分像”的由头,陪他说说话,听他抱怨“没了玉,心里空得慌”;甚至宝玉跟丫鬟们闹了别扭,闷闷不乐,她也会找个“路过”的由头,轻声劝几句,语气里满是姐姐的温和,从不提“亲事”二字,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这些举动,她都避着王夫人、老太太,连贴身丫鬟莺儿,都只吩咐“别在外头多嘴”。丫头们见她是“薛姑娘”,又是来劝宝玉的,只当是姐姐疼弟弟,没人多想;宝玉满心满眼都是林妹妹,对宝钗的亲近,也只当是“宝姐姐待我好”,从未往别的地方想,偶尔还会跟她说几句心里话,比如“林妹妹身子不好,我总担心她”,宝钗听着,心里虽酸,却依旧笑着应“你多顾着林姑娘,也是应当的”,半点不露异样。

薛姨妈看在眼里,私下里跟她说:“你这样悄悄着,能有用吗?宝玉心里只有林家丫头,怕是难把心思放你身上。”

薛宝钗却不慌:“太太别急。感情的事,急不来,若是太刻意,反倒会惹宝玉反感,还会让老太太、王夫人起疑。如今我以姐姐的身份待他,他不防备,日子久了,总会记着我的好。等他习惯了我的存在,往后再寻机会,自然水到渠成。”

可没等薛宝钗的“计划”再推进几分,贾家这边就出了新的变故——老太太看着元春封妃后,京里盯着贾家的人越来越多,宝玉却依旧整日在园子里厮混,不肯读书,心里渐渐发了急。

那日午后,老太太把王夫人、贾政都叫到院里,开门见山便说:“元春封了妃,贾家的体面、前程,都系在娘娘身上,宝玉是贾家的嫡孙,总不能一直这么晃荡着,不务正业。先前分家时,咱们得了个国子监的名额,当时宝玉说不想读书,便一直空着,现下这情况,不读也不行了。”

贾政早有此意,忙躬身应道:“母亲说得极是,儿子也劝过宝玉几次,可他总听不进去。如今有国子监的名额,正好让他去进学,好好收收性子,学些正经学问,往后也好有个前程,不给娘娘丢脸。”

王夫人也点头:“母亲考虑得周全,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读书了,有国子监的先生管教,总比在园子里厮混强。”

老太太见两人都同意,便拍板定了:“那就这么定了,过了正月二十,就让宝玉收拾好,去国子监进学。你俩多盯着些,别让他在学堂里偷懒,也别让他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可宝玉一听要去国子监读书,立刻犯了怵,拉着老太太的手撒娇:“老祖宗,我不想去读书,国子监里的先生都严厉得很,一点都不好玩,我还想在园子里等林妹妹呢!”

“胡闹!”老太太沉下脸,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纵容,“如今不是你贪玩的时候!林妹妹身子不好,你好好读书,有了前程,才能好好护着她,总不能一直让她跟着你受委屈!再者,元春娘娘在宫里,你若是不学好,传出去,岂不是让娘娘寒心?”

这话戳中了宝玉的心思,他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只能闷闷地应了:“那……那我去便是了,可我要让茗烟跟着我,还要让秦钟跟我一起去,有个伴儿,我才肯去。”

秦钟便是往日里跟他在学堂厮混的人,贾政本想反对,却被老太太拦了:“有个伴儿也好,省得他在学堂里孤单,反倒更不愿读书。你让人跟秦钟家说一声,就说咱们贾家请他一起去国子监进学,让他好好跟着宝玉,互相照应,也别再胡闹。”

贾政无奈,只能应下。

转眼到了宝玉进学那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儒衫,背着书箱,脸上满是不情愿,茗烟跟在身后,秦钟也穿着体面的衣服,陪在他身侧。老太太、王夫人送他到府门口,老太太还反复叮嘱:“到了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别跟秦钟再像以前那样厮混,有事就让茗烟回来报信。”

宝玉敷衍着应了,转身时,却悄悄往侯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满是不舍——他去了国子监,往后怕是更不能去找林妹妹了。

薛宝钗站在人群后,看着宝玉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宝玉去了国子监,往后,她或许能有更多“偶遇”宝玉的机会,甚至能借着“给宝玉送东西”的由头,去国子监附近走动,让宝玉更记着她的好。这突如其来的“进学”,反倒成了她的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