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槿瑜再挨罚,薛蟠二进宫

昨夜碧纱橱的哭闹、老太太的数落,像块石头压在贾政心口,一夜没睡安稳。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上件藏青暗纹的常服,连早饭都没吃,只让小厮备了车,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直奔镇北侯府——既为替宝玉讨公道,更要把那枚关乎宝玉性命的通灵宝玉要回来。

到了侯府门前,石狮子上的霜还没化,管家见是他,忙躬身迎了进去,引着往正厅走。林如海已坐在案后批公文,见他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政兄今日前来,可是为昨日宝玉的事?”

贾政没心思寒暄,一落座就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妹夫,明人不说暗话,昨日宝玉在你府外,虽有不妥之处,可瑜哥儿动手用鞭子抽打他,未免太过火。更要紧的是,宝玉自幼佩戴的通灵宝玉,昨日在府外丢了,据宝玉说,是瑜哥儿动手时弄没的,今日特来向妹夫讨个说法,还请将玉归还。”

林如海闻言,神色未变,只是伸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政兄的来意,我明白。昨日之事,瑜哥儿确实冲动了,我已罚他在祠堂再加禁足半月,抄百遍《论语》自省,稍后也会让他亲自去府上给宝玉赔罪,这事是我教儿无方,我认。”

这话让贾政的怒气稍缓,可一提到玉,他又坐直了身子:“赔罪之事暂且不论,那通灵宝玉乃犬子命根子,还请妹夫务必寻回。”

林如海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了几分,缓缓道:“政兄,关于玉的事,昨日我已特意查过。昨日宝玉走后,我让人去府门前清理,仔细翻找了青石板缝、石狮子脚下,连路边的雪堆都扒开看了,并未见什么通灵宝玉。当时在场的门房、家丁,还有后来去驱散路人的管家,我都一一问过,都说瑜哥儿去之前,宝玉那孩子就已经在门口闹起来还摔了玉,门口人多,说不得就是被谁捡了去。而且下面人都问过了,也没人看见瑜哥儿拿过玉,更没人见玉落在府门前的范围内。”

贾政眉头猛地皱起,语气里满是不信:“怎么会没见?宝玉说,他把玉丢在府门前,瑜哥儿动手时,鞭子扫过玉,之后玉就没了,不是令郎拿了,还能去哪?”

“政兄稍安。”林如海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笃定,“昨日府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宝玉丢玉时,场面混乱,人人都盯着他们二人争执,未必没有贪心的,趁乱把玉捡走了。毕竟那玉是块宝玉,在外头也有些名声,懂行的人见了,怎会放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不信,我可以让昨日在场的下人都来见你,你亲自问话。我林如海虽不敢说品行无瑕,却也不至于为一枚玉,欺瞒于你。再者,瑜哥儿虽冲动,却也知分寸,绝不会私藏他人之物,更不会拿宝玉的命根子做文章。”

贾政看着林如海坦荡的神色,又想起昨日宝玉闹得人尽皆知的场面,心里也犯了嘀咕——若是林如海真要藏玉,未必会这般坦然,倒真有可能是被路人捡走了。可通灵宝玉丢了,他没法向老太太交代,脸色依旧难看:“即便如此,妹夫也需再派人仔细找找,毕竟玉是在府门前丢的,还望妹夫多费心。”

“这是自然。”林如海点头应下,“我今日就派人去昨日那条街挨家挨户打听,再去当铺、古玩店留意着,若是有玉的消息,定第一时间派人去府上告知政兄。”

贾政见他话说到这份上,也没理由再纠缠,只能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无奈:“那就有劳妹夫了,若是寻回玉,贾政必有重谢。”说罢,便带着满心的焦躁,转身离开了侯府——他实在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老太太说这玉没找到的事。

贾政从侯府回来时,日头刚过正午,府里的空气却像凝了冰,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他这趟是去要通灵宝玉的,若是没结果,老太太那边定要炸锅。

刚踏进老太太院里,就见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帕子,眉头皱得紧紧的,王夫人站在一旁,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宝玉裹着棉袄,胳膊上的伤还敷着药,靠在里屋的软榻上,听见动静,忙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期待:“父亲,玉找到了吗?林姑父把玉还咱们了?”

贾政没接宝玉的话,先对着老太太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无奈:“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太太见他这模样,心里先凉了半截,拐杖往地上“笃”地一戳,声音拔高了些:“别跟我来这些虚的!我问你,玉呢?林如海那厮是不是不肯还?他儿子打了我的孙儿,还敢扣着宝玉的命根子,真当咱们好欺负不成!”

“母亲息怒。”贾政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解释,“妹夫倒没刻意扣着,只是他说,宝玉昨日当街摔玉闹起来后,瑜哥儿才去打的宝玉,昨日宝玉走后,他特意让人去府门前翻找,连石狮子脚下、雪堆缝里都找遍了,没见着玉。在场的下人也都问过,没人看见瑜哥儿拿玉,他说……说昨日街上人多,许是被看热闹的路人趁乱捡走了。”

“胡说八道!”老太太猛地拍了下炕桌,茶盏都晃出了水,“好端端的,怎么就被路人捡走了?分明是他林如海护着儿子,不肯说实话!他儿子都敢动手抽宝玉,私藏块玉算什么?你怎么就信了他的话!”

王夫人在旁也忙接话,语气里满是怨怼:“是啊老爷!这话说出来谁信?玉是在侯府门前丢的,又是林槿瑜动手时没的,怎么偏偏就被路人捡走了?定是他们藏起来了,想拿玉要挟咱们!”

宝玉听了,眼里的光瞬间灭了,趴在软榻上,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明明把玉丢在石狮子脚边,林表弟一鞭子扫过去,玉就没了,肯定是他拿了!父亲,您再去问问,再去跟林姑父要啊!”

贾政被老太太骂得头都低了,又听宝玉哭哭啼啼,心里又气又急,却没半点法子:“我已去争过,今日去时他又把下人叫来让我问,个个都说没见,林如海神色坦荡,倒不像是说谎。再者,咱们没凭没据,总不能再去侯府闹,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面更挂不住。”

“脸面?”老太太气得直喘,“如今宝玉的命根子都丢了,还提什么脸面!你不去,我去!我就是拄着拐杖,也要去镇北侯府,跟林如海讨个说法,不把玉要回来,我绝不罢休!”

说着,老太太就要让鸳鸯备车,贾政忙上前拦住,语气里满是哀求:“母亲,万万不可!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者,林如海已说会派人去街上打听,去当铺留意,咱们再等等消息。若是这几日还没下落,儿子再想别的法子,总比您亲自去闹,落人口实强啊!”

王夫人也忙帮着劝:“母亲,老爷说得在理,您身子要紧,可不能气坏了。咱们再等等,若是林如海那边真没消息,咱们再派人去街上寻,总有寻到的一天。”

老太太看着贾政无奈的神色,又听宝玉在里屋哭个不停,心里又疼又气,只能狠狠叹口气,拐杖往地上戳了戳:“罢了!就听你们的,再等几日!若是这几日还没玉的消息,我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定要去跟林如海拼了!”

王家……

王子腾策马冲进内院时,廊下灯笼照得满地狼藉,箱笼翻倒,锦绣散了一地,几个老仆缩在墙角发抖。他一把揪住管家衣领:“人呢?贾赦贾琏带着人去了哪里?抄的东西都往哪搬了?”

管家声音发颤:“大爷,是……是贾赦、贾琏带着圣旨,还有京兆府、大理寺的人,说奉诏查赃,把东跨院妹妹悄悄运回来的几箱珍宝都抬走了,还在书房暗格搜出两封书信,当场封了带走,连清点单子都没给。”

“信?”王子腾眼前一黑,扶住廊柱才站稳,“是江南那几封?”

“正是,小的看到是《通典》夹页里的两封。”管家磕头道,“小的拦不住,他们说‘奉旨查禁’,连夫人都被拦在正堂,连句话都插不上。”

王子腾踹翻脚边的铜盆,声音发颤:“王夫人呢?叫她来!”

夫人被扶出来时脸色惨白,发髻散乱:“老爷,我拦着问,贾赦只说‘奉旨行事’,还瞪我一眼,说‘王家莫要自误’。那几箱东西是妹妹悄悄托人送来,说暂存这里,谁知……”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让婆子去京兆府、大理寺打听,都说‘按旨办事,无可奉告’。”

王子腾背着手在院中疾走,靴底碾过碎瓷,发出刺耳声响。“去查,是谁主使?是皇上还是太上皇?还有打听看看这两日京城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派去的人回了,”管家低声道,“说说贾赦父子兵符上交皇上,皇上允贾琏参军袭爵,掌一万禁军。想来他们父子应是奉皇上的令,信应该也在皇上那里,至于京里……京里这两日只有贾家宝玉在林家门口大闹,说要见林家姑娘,被林家长子打了回去,除此之外,风平浪静,连点风声都没漏。”

“风平浪静才最可怕!”王子腾猛地顿足,“江南那几封是和盐商、织造的密信,谈的是‘岁贡折色’,若是落到皇上手里,便是‘交通外官、结党营私’的死罪;落到太上皇手里,更糟——他正想抓我‘拥立新君’的把柄,这便是铁证!”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贾赦、贾琏为何肯出头?他们明明知道这是引火烧身!”

“听说……是贾家分家,老太太给的少,贾赦想还国库银子就开始算贾家历年旧账,这才发现府里亏空,又让人查了是下人偷拿主家东西典卖送人。那日贾赦查检贾府,从王夫人那找到许多林家的还有贾赦祖母留的东西,还有林家之前被贾敏送回去的历代侯爷积蓄,这才有请旨抄检家里的事。”管家嗫嚅道,“还有人说,是宫里的夏太监传了话,说‘此事办好了,赦老爷的官复原职有望’。”

王子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夏太监是皇上的心腹,这是皇上要动手了!他猛地转身:“备马,我要去北静王府!”

“老爷,”夫人拉住他,“北静王前日刚被削了护卫,闭门思过呢,您这时候去,不是自投罗网?”

王子腾脚步一顿,脸色更沉。“那去寻贾雨村!他现在刚升任,正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或许能探到消息。”

“贾大人昨日已被调去巡视漕运,今早刚出京。”管家道。

王子腾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他知道,这两封信若落到任何一方手里,他和王家都将万劫不复。而此刻,他连对手是谁,都还摸不清。

林家……

祠堂的烛火又燃了半宿,林槿瑜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自昨日从府外回来,他总觉体内那股植物异能有些异样,往日催动时偶尔会夹杂的滞涩感,竟淡了不少。

他心念一动,抬手对着案前那盆枯了半月的兰草施力,往日需耗上半刻钟才能催出嫩芽,今日指尖刚泛起淡绿微光,兰草的根须便先在土下动了,转瞬就冒出两片嫩白的叶尖,连叶片上的纹路都比寻常更鲜亮。

“怎么回事?”林槿瑜皱起眉,忽然想起昨日收通灵宝玉时自己的感觉,当时只当是错觉,此刻想来,定是那玉出了古怪。他凝神沉入随身空间,空间里悬浮着一枚莹白的玉——正是贾宝玉的通灵宝玉!

玉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正缓缓往四周散着暖意,空间角落他往日种下的几株草药,竟已抽枝长叶,比外界生长速度快了数倍,连他异能里残留的、往日催熟植物时留下的浊气,都正被玉光一点点吸走、净化。

林槿瑜伸手触碰玉身,一股清润的力量瞬间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异能里的滞涩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灵动的生机,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能催使植物长出更坚韧的枝干、开出更持久的花——这是植物异能在变异,往更强、更有生命力的方向变!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沉了下去:这玉竟有这般奇效,若是让贾宝玉知道自己拿了,定要拼死来要,林家与贾家的纠葛,怕是更难断了。他试了试吸收,果然比末世晶核还要精纯的力量在玉里。当即把能量化为己用,并暗下决心:此事绝不能让第二人知道,即便父亲再查,也只说没见过那玉。

贾府里……

宝玉靠在碧纱橱的软榻上,胳膊上的鞭伤还敷着药,一动就隐隐作痛,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空落来得熬人。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绳断口,那枚自出生就陪着他、日夜不离的通灵宝玉,连半点气息都寻不到了。

往日里,玉在颈间,总像有股温温的气贴着心口,哪怕夜里睡不安稳,摸一摸玉,心里也能踏实些。可如今,那股暖意没了,连带着他总觉得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袭人端来熬好的汤药,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便劝道:“二爷,先喝药吧,喝了药伤好得快,等伤好了,咱们再慢慢找玉,总会找着的。”

宝玉没接药,只摇摇头,声音发哑:“找不着了……我总觉得,它跟我断了联系,以前哪怕玉不在眼前,我也能隐约觉出它在哪儿,可现在,心里空得很,半点感应都没有,就像……就像它彻底不属于我了。”

他说着,往榻边挪了挪,望着窗外飘着的细雪,眼底满是茫然:“袭人,你说,那玉是不是嫌弃我了?嫌弃我不懂事,去侯府胡闹,还挨了打,所以才不肯跟我了?”

话刚说完,心口又是一阵空疼,连呼吸都觉得发堵。他抓起案上的诗笺,上面写着前日给黛玉的句子,可如今,黛玉见不着,玉也没了,他像忽然没了着落,连平日里最爱的诗,都没了心思去看,只攥着诗笺,一遍遍摸着手腕——往日玉绳偶尔滑下来,会蹭到手腕,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

袭人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心里也不好受,只能把药碗递到他手里,轻声劝:“二爷别胡思乱想,玉是您的命根子,怎么会嫌弃您?许是被人捡走了,暂时没法跟您亲近,等找着了,就好了。您先喝药,身子要紧,要是您垮了,谁还惦记着找玉,惦记着林姑娘呢?”

宝玉这才接过药碗,一口灌了下去,药味苦涩,可比起心口的空落,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他放下碗,又摸了摸脖子,心里依旧空得发慌——他知道,那玉不仅是块玉,更是陪着他长大的念想,如今断了联系,他像丢了半条命似的,连活着都觉得没了滋味。

街上,这些日子薛蟠常在京中跟些小官家庶子玩乐,因着其花钱大方,常有人请他这个薛大傻子一起玩,薛蟠还以为是他自己人品不错又借了贾府的势。

这日正是年节后,各家少爷约着一起出去玩,也叫上了薛蟠。薛蟠带着下人就去街上茶楼赴酒宴,等回去路上已经是醉醺醺的了。

冬日的街口,风裹着雪沫子,薛蟠穿着件锦缎貂裘,醉醺醺地晃着步子,眼尖瞥见街角一个穿粉袄的几岁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顿时挪不开眼,伸手就要去拉:“小美人儿,跟爷回府,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丫头吓得往后躲,身边的仆人忙上前拦住,躬身道:“公子请自重,我家姑娘身份贵重,并非寻常人家丫头,还请公子放手!”

“身份贵重?”薛蟠嗤笑一声,酒劲上来,哪里听得进去,挥手就推了那仆人一把,“在京城地界,还有爷不敢要的人?你这狗奴才也敢拦我,活腻歪了!”说着,竟从腰间拔出随身的匕首,朝着仆人胸口就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染透了仆人的棉袄,那人倒在雪地里,没了气息。街上的行人吓得四散躲开,那丫头脸色惨白,指着薛蟠,声音发颤:“你……你竟敢杀人!我是忠顺亲王幼女,你等着,父王绝不会放过你!”

薛蟠原本还醉醺醺的,听见“忠顺亲王幼女”几个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你是忠顺亲王的女儿?”

没等他再多说一句,街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差役们提着刀跑了过来,见地上有尸体,又听丫头哭着说明身份,当场就上前按住薛蟠,铁链“哗啦”一声套在他脖子上:“薛蟠,你当街行凶,还伤了忠顺亲王幼女的仆人,跟我们回衙门!”

薛蟠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是忠顺亲王的女儿……”可差役哪里管他,架着他就往衙门走,只留下满街的议论声,和吓得哭个不停的忠顺亲王幼女。

薛姨妈刚在暖阁里跟薛宝钗算计着亲事,就见薛家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完整:“夫……夫人!不好了!大爷他……他在街口杀人了!还、还惹到了忠顺亲王的幼女,这会儿已被差役抓进大牢了!”

“什么?!”薛姨妈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猛地站起身,抓住小厮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蟠儿他杀了人?还惹了忠顺亲王?这、这怎么可能!”

薛宝钗也慌了神,指尖的帕子瞬间攥紧,眼底满是慌乱——薛蟠若是真惹了忠顺亲王,别说她的亲事,整个薛家都要完了!她强压着慌意,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大爷怎么会跟忠顺亲王的幼女起冲突?”

小厮喘着气,把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薛姨妈越听越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还是薛宝钗及时扶住她。“我的儿啊!”薛姨妈哭了起来,“蟠儿怎么这么不懂事!忠顺亲王是什么人,他也敢惹!这要是定了罪,怕是要砍头的啊!”

薛宝钗也急得眼圈发红,却知道此刻哭没用,忙劝道:“母亲,别哭了,现在要紧的是想办法救大哥!咱们薛家在京城没什么势力,唯一能靠的就是贾家,咱们快去求老太太和太太,让贾家想办法疏通关系,哪怕先把大哥从大牢里弄出来,再慢慢周旋也行啊!”

薛姨妈这才回过神,抹了把眼泪,抓过披风就往身上裹:“对对对!去求老太太!二太太是蟠儿的姨母,老太太也疼蟠儿,她们一定不会不管的!快,咱们现在就去!”

母女俩顾不上收拾,急匆匆就往老太太院里赶,一路上,薛姨妈的手都在抖,嘴里不停念叨:“一定要管用啊……贾家一定要帮咱们啊……不然咱们薛家就彻底完了!”薛宝钗跟在后面,眼底满是焦虑,心里却也暗暗盘算:若是贾家能帮着救出薛蟠,往后王夫人和老太太对她,定会更看重几分,只是……就怕贾家如今没钱没势,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薛姨妈母女俩跌跌撞撞冲进老太太院里时,老太太正靠在榻上歇着,王夫人在一旁替她捶着腿,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音。

“老太太!太太!救命啊!”薛姨妈一进门就哭着扑过来,抓住老太太的手,浑身发抖,“蟠儿他……他闯大祸了!当街杀人,还想抢忠顺亲王的幼女,这会儿已被差役抓进大牢了,您快救救他啊!”

“什么?!”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你再说一遍!蟠儿杀了人?还惹了忠顺亲王?这、这怎么可能!”

王夫人也慌了神,捶腿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可别吓我!忠顺亲王是什么身份,蟠儿他怎么敢跟忠顺亲王的人起冲突,还、还杀了人?”

薛姨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小厮说的话又哭着复述了一遍,连薛蟠拔刀、仆人倒地的细节都没落下。老太太越听,脸色越沉,最后狠狠拍了下炕桌,声音都在发颤:“糊涂!真是糊涂透顶!薛家怎么养出这么个混账东西!当街行凶,还敢动忠顺亲王的人,这哪里是闯祸,这是要把咱们一家子也拖下水啊!”

王夫人也急得眼圈发红,却比薛姨妈冷静些,忙问道:“姐姐,现在衙门那边怎么说?有没有说要定什么罪?”

“还能定什么罪!”薛姨妈抹着眼泪,声音发哑,“当街杀人,还冒犯了王府,要是忠顺亲王不肯松口,蟠儿怕是要砍头的!老太太,太太,咱们两家是亲戚,蟠儿也是你们的外甥,你们可不能不管啊!求求你们,想办法疏通疏通,哪怕先把蟠儿从大牢里弄出来,再慢慢跟忠顺亲王赔罪也行啊!”

老太太皱着眉,手指在案沿上不停敲着,心里翻江倒海——如今贾家本就捉襟见肘,贾赦卷走了银子,宝玉丢了玉,正是艰难的时候,偏偏薛蟠又惹了忠顺亲王这尊大佛。忠顺亲王向来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薛蟠这事,怕是难办。

可她看着薛姨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想起往日薛家对贾家的帮衬,若是真不管,不仅落了话柄,往后两家也没法相处,只能狠狠叹口气:“罢了!谁让他是我的外甥呢!这事,咱们不能不管。”

她转头对鸳鸯吩咐:“你快去把老爷叫来,就说有急事商议,让他立刻过来!”又对王夫人说,“如今家里没钱,不过这是救人的急事,你去账房看看,还有多少能动的银子,先凑一笔出来,待会儿让政儿拿去衙门,先打点打点,别让蟠儿在大牢里受委屈,再想办法见上一面,问问具体情况。”

王夫人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却犯了嘀咕——账房里剩下的银子本就不多,还要应付府里的开销,怕是凑不出多少,可也只能先凑了再说。

薛姨妈见贾母松了口,忙磕头道谢:“谢谢老太太!谢谢老太太!您就是蟠儿的救命恩人!只要能救蟠儿,咱们薛家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

贾母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别忙着谢,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忠顺亲王那边,不是咱们能轻易搬动的,只能让政儿先去衙门探探口风,再找些往日有交情的官员问问,看看能不能搭上话,跟忠顺亲王赔个罪,求他网开一面。”

正说着,贾政就匆匆赶来了,见屋里气氛凝重,又听老太太把薛蟠的事说了一遍,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无奈:“母亲,如今咱们家自身都难保,忠顺亲王那边势力庞大,薛蟠这事,怕是……怕是难办啊!”

“难办也得办!”贾母打断他,语气坚定,“总不能看着蟠儿送命,也不能让人家说咱们贾家见死不救!你先去衙门打点,再找你那些同僚问问,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求多少人,都要先把这事稳住,绝不能让忠顺亲王立刻定案!”

贾政看着贾母坚定的神色,又想起薛蟠是王夫人的外甥,只能躬身应下:“儿子知道了,这就去办。只是……账房里的银子怕是不够,还请母亲和太太多凑凑。”

王夫人忙说:“我这就去凑,哪怕把我私库里的首饰当了,也得凑够银子!”

贾母点点头,又对薛姨妈说:“你也别在这儿哭了,跟着王夫人去凑银子,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薛家往日的旧交,能帮上忙的,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

薛姨妈忙应了,跟着王夫人往外走,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有贾家出面,总比薛家独自应对强,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贾家能不能真的帮他们渡过难关。

王夫人去账房凑银子,薛姨妈也让人凑了些银子给王夫人送去,薛姨妈坐在偏院的椅子上,手还在不停发抖,嘴里反复念叨“可千万别出岔子”,脸色惨白得没半点血色。

薛宝钗端着杯热茶递过去,自己却没半分心思喝,指尖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焦灼:“母亲,您别只慌着哭,如今贾家这边,能指望的只有二老爷,可他不过在工部任着闲职,没什么实权,忠顺亲王那样的人物,他根本说不上话。衙门里打点银子,顶多让大哥少受点罪,要想真救大哥出来,光靠贾家,根本不够。”

薛姨妈接过茶,却没喝,只抹着眼泪:“我也知道不够,可咱们薛家在京城没别的靠山,除了贾家,还能求谁?”

“求舅舅!”薛宝钗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又藏着点犹豫,“母亲,您忘了,您还有个哥哥,王子腾舅舅!他如今在朝中身居高位,又是内阁大学士,跟各路权贵都有往来,若是他肯出面,跟忠顺亲王说句话,比贾家十句都管用!”

“王子腾?”薛姨妈愣了愣,随即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迟疑,“可咱们跟他,都快十年没联系了。当年你外祖父去世,他接手王家,就嫌咱们薛家败落,怕沾惹麻烦,渐渐就断了往来,如今去求他,他肯帮咱们吗?”

“就算不肯,也得试试!”薛宝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格外坚定,“如今大哥人命关天,别说十年没联系,就算是陌路,也得去求!母亲,您赶紧给舅舅写封信,把大哥的事说清楚,别隐瞒,也别找借口,就说大哥是一时糊涂,酒劲上来犯了错,已经知道悔改,求他看在往日兄妹情分上,搭把手。”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又补充道:“信里还要说,只要舅舅能说动忠顺亲王放了大哥,不管是要银子,还是要咱们薛家的产业,哪怕是让大哥去给王爷赔罪、去王府当牛做马,咱们都愿意!只要能保住大哥的命,保住薛家,什么条件,咱们都应!”

薛姨妈听着,心里也动了——王子腾确实是如今唯一的希望,哪怕当年断了联系,可血脉还在,总不至于真的见死不救。她抹了把眼泪,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只顾着慌,倒忘了你舅舅。我这就写,这就写!”

说着,她忙让人铺纸磨墨,手抖着拿起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心里又慌又怕,既怕王子腾不肯帮忙,又怕信里的条件不够,打动不了他。

薛宝钗见她这样,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轻声劝:“母亲,您别慌,慢慢写。信里要先提往日的兄妹情,再讲大哥的错,最后把咱们愿意出的条件说清楚,别太卑微,也别太强硬,让舅舅知道,咱们是真的没办法,也是真的有诚意。”

薛姨妈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字里行间满是哀求,最后果然加上了薛宝钗说的条件——只要能救薛蟠,薛家愿将京中铺子半数转给王家,再凑出十万两银子,若忠顺亲王不肯,薛蟠也愿意去王府领罚,哪怕是去守王府的庄子,一辈子不回薛家,也认了。

信写好后,薛宝钗亲自找了薛家最稳妥的小厮,让他快马加鞭送去王子腾府,又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舅舅,别让旁人代收,路上千万别耽搁,多带些银子,若是遇到关卡,就打点过去!”

小厮应了,揣着信就往外跑。薛宝钗站在廊下,望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这封信,是薛家最后的希望,若是王子腾肯帮忙,大哥还有救;若是不肯,薛家,就真的完了。

薛姨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你说,你舅舅会帮咱们吗?”

薛宝钗摇摇头,眼底满是不确定,却还是强撑着安慰道:“会的,母亲,舅舅就算再嫌咱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外甥送命。咱们再等等,等小厮的消息。”

可话虽这么说,她的心却一直悬着,连去给老太太请安、去问宝玉伤势的心思都没了,只在廊下站着,望着漫天风雪,一遍遍地盼着小厮能早点回来,带来好消息。

王夫人凑了三千两银子,连自己手里最后值钱些的两支赤金嵌珠钗都当了,才把银子凑齐,亲手交给贾政时,反复叮嘱:“老爷,这银子可关乎蟠儿的性命,你一定要多打点些,先把人弄出来,哪怕是保释也好,千万别省着!”

贾政接过银子,皱着眉应得干脆:“你放心,我知道轻重,这就去衙门,定不会让蟠儿受委屈。”可转身出了门,他看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却打起了算盘——如今府里账上空空,宝玉找玉还要花钱,老太太那边日日催着打点,这三千两,若是全花在薛蟠身上,府里的开销怎么办?

到了衙门,贾政先找了负责此案的捕头,只递过去一千两银子,语气里带着敷衍:“这点银子,劳烦兄弟分些给底下的衙役,多照看照看薛蟠,别让他在牢里受欺负,后续的银子,我还在凑,等凑齐了,咱们再慢慢商议怎么疏通。”

那捕头掂了掂银子,脸上没什么笑意,却也没多说,只含糊应了:“政老爷放心,我会照看着,只是王爷那边也催得紧,你们可得快点凑银子,不然我也没法子。”

贾政点点头,又往大牢去见薛蟠。牢里又潮又冷,空气里满是霉味,薛蟠穿着件脏污的囚服,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见了贾政,像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栏杆,声音发颤:“姨父!救我!快救我!我不想死!忠顺亲王会不会杀了我?”

“慌什么!”贾政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沾了污泥的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还是装出安抚的模样,“你放心,外面都在想办法,我已经给衙门里打点了银子,没人敢欺负你。你再忍忍,我和你母亲、姨妈还在凑银子,等银子凑齐了,就能疏通关系,把你弄出去,忠顺亲王那边,也会想办法赔罪,不会让你有事的。”

薛蟠哪里肯信,眼泪鼻涕一起流,抓着栏杆不肯放:“真的吗?姨父,你可别骗我!我在这儿天天都梦见差役来提我问斩,我害怕……你快点救我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我骗你做什么?”贾政皱着眉,语气更沉了些,“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别惹事,外面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说罢,也不管薛蟠还在哭求,转身就走,心里只想着剩下的四千两银子,该怎么挪去填补府里的亏空——至于救薛蟠,先拖着再说,等薛家再凑来银子,他再做打算。

薛蟠看着贾政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又缩回墙角,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快点救我……快点救我……”牢里的冷风灌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可比起死亡的恐惧,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他只盼着外面的人能快点来,把他从这地狱一样的地方救出去。

京郊大营里,王子腾本就因着贾家上交虎符,贾赦又让贾琏接管禁军一事心气不顺。如果贾赦一直没虎符,他可以找机会把禁军合并了的。

近日各地军里的礼报发来,王子腾正在府中书房处理公文,门房捧着一封书信进来,躬身道:“大人,薛夫人派人送来的信,说是有急事。”

“薛夫人?”王子腾愣了愣,随即想起是自己多年没联系的妹妹薛姨妈,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她怎么会突然来信?拿来我看。”

接过信,他拆开,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可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手里的信纸都被他攥得发皱。信里薛姨妈哭着说薛蟠当街杀人、冒犯忠顺亲王幼女被抓,求他看在兄妹情分上出手相救,还说只要能救薛蟠,愿将薛家半数铺子、十万两银子奉上,甚至让薛蟠去王府领罚。

王子腾把信往案上一扔,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当年薛家败落,我就劝过她,好好管教薛蟠,别让他惹事,她偏不听,如今倒好,在京城还敢当街杀人,敢动忠顺亲王的人,这是想把我也拖下水!”

身边的幕僚见他动了气,忙上前劝道:“大人,薛夫人毕竟是您的亲妹妹,薛蟠也是您的亲外甥,若是不管,传出去,怕是会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对大人的名声不利。”

“名声?”王子腾冷声道,“我如今身居内阁,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忠顺亲王与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最是护短,薛蟠伤了他的幼女,杀了他的仆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松口?我若是出面求情,不仅救不了薛蟠,反倒会让忠顺亲王记恨我,影响我在朝中的处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值!”

他顿了顿,又拿起信,扫了眼上面的条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薛家如今的铺子,多半是赔钱的,十万两银子,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至于让薛蟠去王府领罚,忠顺亲王要的是面子,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这条件,根本打动不了他。”

幕僚又问:“那大人打算怎么回复薛夫人?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王子腾皱着眉,沉吟片刻,道:“回复什么?就当没收到这封信!让门房去告诉送书信的小厮,说我近日忙于公务,没空看信,也没空管薛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若是那小厮再纠缠,就直接赶出去,别让他在府门前闹事。”

“大人,这样会不会太绝情了?”幕僚有些犹豫。

“绝情?”王子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雪,语气冷硬,“我若是不绝情,就会被薛家拖累,丢了如今的官位,到时候,谁会来帮我?薛家自己惹的祸,就让他们自己承担,我绝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外甥,赌上我自己的前程!”

说罢,他转头吩咐门房:“就按我说的做,别让薛家的人再来烦我!”

门房应了,转身出去回复小厮。王子腾看着案上的信,又冷笑一声,伸手将信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瞬间窜起,很快就把信纸烧得干干净净,仿佛这封信,从未出现过一样——在他眼里,薛家早已是累赘,如今薛蟠闯了大祸,他避之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出手相救。

没了贾政真心打点,又盼不来王子腾的援手,薛蟠的案子没拖几日就定了。忠顺亲王本就因幼女受惊、仆人惨死怒不可遏,衙门里收了贾政那点薄银,只做了表面功夫,既没去跟王府斡旋,也没拖延定案节奏,最终按“当街行凶、冒犯王亲”的罪名,判了薛蟠流放三千里,即日起押解离京,薛家还需赔偿王府五万两银子,才作罢。

消息传到贾府时,薛姨妈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天抢地,却连去衙门喊冤的力气都没了——五万两赔偿银,几乎要掏空薛家仅剩的家底,而薛蟠流放,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偌大的薛家,算是彻底垮了。王夫人得知后,也只叹口气,没再提帮忙的事,毕竟贾政私吞了一半银子,府里又没钱,她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管薛家的死活。

薛蟠被押解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雪下得正紧。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见了来送他的薛姨妈,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反复念叨“母亲,救我”,可薛姨妈除了塞给他几件棉衣、几两碎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差役把他架上囚车,渐渐消失在风雪里,自己瘫在雪地里,哭得几乎断气。

送薛蟠走的第二日,去王子腾府送信的小厮才灰头土脸地回来,跪在薛姨妈面前,声音发颤:“夫人,小的去了王府三次,门房都说大人忙着公务,不肯见小的,最后一次,还把小的赶了出来,说……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别再去烦大人。”

“自己想办法……”薛姨妈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瞬间就空了,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半天没动。往日里,她虽知道王子腾嫌薛家败落,却总抱着一丝希望——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血浓于水,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可如今,人家连面都不肯见,一句“自己想办法”,就把她和薛家彻底推了出去。

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干又涩,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好啊!真是好哥哥!当年你接手王家,我薛家帮你凑银子打点关系,如今你飞黄腾达了,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不认蟠儿这个外甥了!见死不救,好一个见死不救!”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都在发颤:“还有贾政!我把蟠儿托付给他,把薛家的银子都拿出来让他打点,结果呢?蟠儿还是判了流放,那银子怕是被他吞了大半!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薛家待他们不薄,如今落难了,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惹麻烦!”

薛宝钗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这般绝望,心里也像被针扎着疼,却只能上前扶住她,轻声劝:“母亲,别气坏了身子,气也没用,如今大哥已经判了,咱们再怨怼,也换不回什么,还是先凑赔偿银,再好好盘算往后的日子吧。”

薛姨妈靠在女儿怀里,眼泪湿透了她的衣襟,声音里满是绝望:“往后的日子?哪还有什么往后的日子!蟠儿流放,银子掏空,咱们母女俩,在京城就是无依无靠的孤魂,往后该怎么活啊……”

薛姨妈的绝望,薛宝钗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贾家靠不住,王子腾避而不见,薛家要凑齐五万两赔偿银,还要在京城立足,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也是她最不愿走的路:求林府。

可林府与贾家早已结了嫌隙,宝玉去闹府、丢玉,林槿瑜还打了宝玉,如今去求林如海,不仅要放下自己所有的体面,还要看人家的脸色,甚至可能被林家人嘲讽。夜里,薛宝钗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着帕子,心里挣扎了一夜——一边是自己的骄傲,一边是薛家的活路,她没得选。

第二日一早,薛宝钗没让薛姨妈跟着,自己换了件素净的青布棉袄,没戴任何首饰,只揣着一封亲手写的信,独自往镇北侯府去。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可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帮薛家渡过难关,就算被人羞辱,也认了。

冬日的风裹着细雪,落在镇国侯府的朱漆大门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薛宝钗站在门檐下,拢了拢身上素净的青布棉袄,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迎上来的门房,微微欠身,语气端庄得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贾府借住的薛家女眷薛宝钗,今日特来探望林姑娘,还请林姑娘安好。”

门房打量了她两眼——虽穿着朴素,却难掩举止间的规整,知道是京中勋贵府里的女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给大人和姑娘通报。”说罢,转身快步往里走,心里却也犯嘀咕:前几日府里才闹了宝玉那档子事,这位薛姑娘这会儿来探望林姑娘,未免太巧了些。

正厅里,林如海刚批完一封公文,端着茶盏暖手,听闻门房的通报,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薛宝钗?她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