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国子监日常

省过室的门被推开时,正午的阳光已爬得很高,透过门隙洒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影,却没给这冷寂的屋子添多少暖意。学正走进来,先看了眼桌上的抄本——字迹潦草,错漏不少,眉头又皱了皱,却没再像早晨那样暴怒,只拿起抄本,语气依旧沉重:“看来这半个时辰,你还是没真往心里去。抄得潦草不说,错字连篇,可见心思根本没在反省上。”

贾宝玉坐在木椅上,后背早已坐得发僵,听见这话,也只是低着头,没吭声——早晨被当众怒斥,又被同窗嘲笑,他心里满是委屈与烦躁,哪里静得下心抄书、反省。

“罢了,今日先到这儿。”学正把抄本放下,“午间先去用膳,吃过饭好好歇会儿,下午的课业不许再缺席,更不许再惹事。记住,你若再这般浑浑噩噩,别说我不饶你,贾家也容不下你这般败坏门楣的子孙。”

说完,学正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贾宝玉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桌子缓了半天才站稳,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帕子,神色落寞得像被遗弃的孩子,一步一步往膳堂走。

廊下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往膳堂去,见了他,都停下脚步,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手指还悄悄往他身上指:“看,就是他,早晨骂咱们是禄蠹!”

“连《论语》都不会背,还好意思说学问没用,真是可笑!”

“听说他侍从都被赶走了,活该!”

那些话像冷风一样往耳朵里钻,贾宝玉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却总觉得无论走多快,那些目光和议论都甩不掉,后背像被火烧一样烫,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好不容易躲躲闪闪进了膳堂,他也没心思挑菜,随便打了两碗饭、一碟青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扒了两口饭,却觉得味同嚼蜡,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匆匆往号舍走。

推开号舍的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他早晨带来的软垫、暖炉还摆在原地,却没了半分人气。茗烟常坐的那张小板凳空着,蒋玉菡帮他叠好的衣衫还放在床尾,可往日里一进门就会凑上来问“二爷饿不饿”“二爷要不要喝茶”的两个人,却连影子都没了。

贾宝玉走过去,拿起床尾的衣衫,指尖触到布料,却觉得冰凉——早晨学正说要把茗烟、蒋玉菡杖责逐出时,他还没太在意,只想着回府再换两个侍从便是,可现在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听着外面同窗的说笑声,他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往日在府里,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茗烟总会帮他打掩护,蒋玉菡总会陪他解闷;来国子监的路上,两人还一路跟他说笑,帮他提东西、暖手炉,可今日,就因为他的任性,两人不仅挨了杖责,还被赶出了国子监,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鼻尖忽然一酸——早晨被先生骂、被同窗嘲笑时,他还硬撑着不肯哭,可如今看着空无一人的号舍,想着再也没人陪他说话、帮他收拾东西,所有的委屈和落寞都涌了上来,眼泪顺着胳膊肘,悄悄浸湿了衣料,连外面传来的读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号舍里的冷意还没散,贾宝玉攥着收拾好的衣衫包袱,脚步又急又乱地往国子监门口冲,长衫下摆扫过阶前的残雪,溅得裤脚全是泥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肯停——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回府,再也不要待在这又冷又压抑、还处处受气的地方。

刚冲到朱漆大门前,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就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铠甲碰撞的“哐当”声格外响亮,语气严肃得没半点商量:“这位公子请留步!国子监有规矩,学子入学后,每月仅许回家一次,才刚入学一日,尚未到归家之时,没有学监的放行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什么规矩不规矩!”贾宝玉急红了眼,伸手去推护卫的胳膊,却被护卫纹丝不动地挡了回来,他只能把包袱往地上一摔,声音又急又冲,“我是贾家的人,我姐姐是宫里的贤德妃!你们敢拦我?赶紧让开,不然我让我爹治你们的罪!”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扯大门的门栓,闹得动静极大,门口路过的几个学侍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劝——毕竟是在风头上的皇亲国戚,又刚在广业堂闹过事,谁都不想沾麻烦。其中一个学侍见状,赶紧转身往学监房跑,嘴里还喊着:“快,去请学监大人过来,贾公子在门口闹着要出国子监!”

没等贾宝玉再闹两句,学监就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整理,神色却冷得像冰,刚走到门口,目光就沉沉地落在贾宝玉身上,没说一个字,却自带一股威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下来。

贾宝玉原本还叉着腰喊得厉害,一抬眼对上学监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严厉像刀子一样,瞬间把他的火气和底气都浇灭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还好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没摔在地上,声音也瞬间弱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学监走到他面前,语气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贾公子,方才在广业堂,先生刚训过你,让你好好反省,怎么转头就跑到门口闹着要走?你当国子监是你贾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我……”贾宝玉张了张嘴,看着学监严肃的神色,心里又怕又慌,连之前想好的辩解话都忘了,只觉得腿还在发颤,赶紧捡起地上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回去了,方才是我糊涂,一时没想开……我就是刚入学,还不适应学堂的规矩,不是故意要闹的,学监大人,我认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学监一眼,见学监神色没那么难看了,才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往后再也不闹着出府了,好好上课、好好抄书,绝不再惹您和先生生气了。”

学监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没了方才的骄纵,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严肃:“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国子监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再敢违规闹着出府,或是在学堂里惹事,不管你是谁家的子弟,我都按规矩处置,绝不姑息!”

“是是是,我记住了!”贾宝玉赶紧点头,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包袱攥得紧紧的,再也不提“出府”两个字了——他现在只盼着学监赶紧走,再也不想面对这让人发怵的神色。

贾宝玉攥着包袱,跟在学监身后往号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方才在门口被吓出来的冷汗,此刻还黏在后背,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推开号舍门,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早晨茗烟、蒋玉菡还在时,会把软垫铺好、暖炉点上,书箱里的经书也摆得整整齐齐,可现在,他只能把包袱往床尾一扔,衣衫、书本散了一地,连个帮忙拾掇的人都没有。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地上的书,却不知道该先摆哪本,暖炉里的炭早已凉透,他试着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新炭,却连火折子都点不燃,折腾了半天,只弄得满手黑灰,最后只能泄气地坐在床沿上,望着一地狼藉发呆——以前在府里,凡事都有人替他打理,如今到了这国子监,竟连怎么过好一天都不知道。

挨到下午,广业堂外已排起了长队,学正站在堂前,手里拿着号牌,神色严肃,学子们按顺序领牌、签字,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空气中满是紧张的气息。林槿瑜走在队伍中间,领了号牌后,一笔一划地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随后从容地走进考场,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静待发卷,神色沉稳得没半点波澜。

贾宝玉跟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严肃的场景,心里又慌了——他从未见过这么规整的考试,以前在私学堂里,先生考问不过是随口问两句,哪里有这般阵仗?领号牌时,他手都在抖,签名字时,连“贾宝玉”三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差点认不出。走进考场,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还有来回走动的监考学监,他更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看手里的号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连椅子都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引来周围学子的侧目,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笔墨,耳根却红透了。

发卷的学监脚步轻快地走过,将考卷一一放在学子桌上。林槿瑜拿起考卷,先快速扫了一遍题目——有经文默写,有注疏解读,还有一道浅近的治国见解题,都是他假期里温习过的内容,当即拿起笔,蘸了蘸墨,从容不迫地答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可贾宝玉拿起考卷,却像看天书一样——第一道题是默写《论语》“为政篇”的前三句,他只记得第一句的开头,后面的全想不起来;第二题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引申义,他更是一头雾水。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只能偷偷四下张望,看周围的学子都在低头答题,有的已写了大半,心里更慌,手心的汗把笔杆都浸湿了。

没等他看多久,一个监考学监就走了过来,脚步轻缓却带着威严,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见他的考卷还是空白一片,连名字都没写,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冷沉地开口:“贾公子,认真答题,莫要四处张望,再耽误下去,怕是连题目都答不完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都抬眼望了过来,贾宝玉吓得赶紧收回目光,握着笔的手更紧了,却依旧不知道该写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在考卷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却连一道像样的答案都写不出来,只觉得这考场里的空气,都快让他喘不过气了。

监考学监的声音刚落,贾宝玉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后背不自觉地绷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桌下的脚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再引来学监的注意,方才还四处乱瞟的眼神,死死盯着考卷上的黑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字明明个个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子发涨。

他握着笔的手还在发颤,笔尖悬在考卷上方,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把卷面弄得一塌糊涂,脸色也跟着变得惨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连带着心里的慌乱,也愈发浓烈。

“完了完了……”他在心里偷偷念叨,指尖死死掐着笔杆,指节都泛了白,“第一道默写就不会,后面的题更是看不懂,要是交白卷,先生肯定又要骂我,同窗们又要笑我,说不定还会被打出国子监……”

考场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学监走动的轻响,每一次脚步声靠近,贾宝玉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见学监走到了林槿瑜身后,他又忍不住往那边看,见林槿瑜正低头答题,笔尖流畅,考卷上已写了满满一页,字迹工整得没半点瑕疵,心里更是又酸又慌,忍不住嘀咕:“凭什么他什么都会,我却一道题都答不上来……”

这话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说完,他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发现。重新看向自己的考卷,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忆《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北辰之后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居其所’,后面还有‘众星’什么……”他皱着眉,嘴里小声嘟囔着,笔尖在纸上慢慢划,写了“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六个字,后面的就再也想不起来,只能停在那里,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没了半点主意。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透过木窗照在考卷上,把那团黑渍和歪歪扭扭的六个字,衬得格外扎眼。贾宝玉看着空白的卷面,心里又急又悔——悔自己以前在府里不认真读书,悔自己来国子监后还处处闹脾气,到了考场,连一道基础题都答不上来,只觉得这严肃的考场,像个困住他的笼子,让他连半点脱身的法子都没有。

贾宝玉盯着空白考卷,心一横,忽然想起以前在私学堂里,常跟秦钟丢纸团抄答案,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摸——却摸了个空,别说纸团,连半张稿纸都没有,国子监的考试竟严苛到只发考卷,连多余的纸都不给,他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嘴角撇了撇,满是懊恼。

没办法,他又偷偷往隔壁挪了挪椅子,肩膀几乎要贴到邻座学子的胳膊,先是眨了眨眼,见对方没反应,又凑得更近,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比“第一道题怎么写”,连眉头都皱着,满是急切。可那学子只顾着低头答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笔尖“沙沙”响,半点要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贾宝玉不死心,又往斜前方的学子使眼色,结果人家刚瞥见他,就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还特意把考卷往怀里拢了拢,眼神里满是防备,像怕被他沾染上什么麻烦。这下,贾宝玉彻底没了辙,手一松,笔“啪”地掉在桌上,引来监考学监的侧目,他赶紧把笔捡起来,乖乖坐直,却再也没了答题的心思,瘫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眼神空洞地盯着考卷上的黑渍,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抄也抄不到,答也答不出,只能等着交卷了。

不知熬了多久,终于传来学正“交卷”的喊声,学子们纷纷放下笔,按顺序把考卷递上去,林槿瑜递卷时,学正还特意看了一眼,见卷面工整、答案完整,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可。

贾宝玉磨磨蹭蹭地走到前面,把那张只写了六个字、还沾着墨渍的考卷递了上去,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学正的眼睛,只听见学正轻轻“唉”了一声,那声叹息,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更觉丢人。

出了考场,夕阳已沉到屋檐后,廊下的残雪泛着冷光,风一吹,带着膳堂飘来的粗米味,格外寡淡。贾宝玉跟着学子们去膳堂,打了碗糙米饭,配着一碟咸萝卜,扒了两口,只觉得又干又涩,比府里的白粥差了十万八千里,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独自往号舍走。

推开号舍门,屋里依旧冷得像冰窖,白天散在地上的衣衫还没收拾,暖炉里的炭也没点,黑黢黢的一团。他把书箱往桌上一扔,自己则往床沿上一坐,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乱糟糟的——在国子监待了这两日,没一天顺心,被先生骂、被同窗笑,考试交白卷,侍从也被赶走,连怎么收拾屋子、怎么点暖炉都不会。

他想回府,可门口护卫拦着,学监也看得严,根本走不了;想留在这儿好好读书,可他连基础经文都不会,考试连题都答不上来,往后只会更丢人。越想越愁,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攥着衣袖,小声嘀咕:“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这破地方了……留在府里陪老祖宗等林妹妹来,一家子姊妹亲热多好啊……”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连灯都没点,只在一片昏暗中,愁着自己往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第二日天刚亮,广业堂内的晨读声就已响起,贾宝玉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蔫蔫地坐在位置上——昨夜在号舍里愁到半夜,连灯都没点,今早起来,头沉得像灌了铅,手里的经书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没等晨读结束,学正周先生就拿着昨日的考卷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贾宝玉身上,语气冷沉:“昨日让你背《论语》‘为政篇’,今日我抽问几句,你来回答。‘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下一句是什么?”

贾宝玉猛地抬头,脑子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能低着头,嗫嚅着:“我、我……”

“说不出来?”周先生皱紧眉头,“昨日罚你抄,今日让你背,你竟一句都答不上来!看来你根本没把课业放在心上,给我站到堂后去,今日晨读,你就站着背,背会了再坐下!”

贾宝玉不敢反驳,只能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堂后走,在所有学子的注视下,找了个角落站定,头埋得低低的,后背却绷得笔直——刚开学没几天,他已经罚站两次,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这还不算完,坐在他前排的尹棠、尹鄂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等周先生转身去给其他学子讲题时,尹棠忽然举手,大声道:“先生!学生有一事要禀!昨日考试,我看见贾宝玉偷偷往邻座学子那边凑,还使眼色、做口型,分明是想作弊!若不是邻座学子不理他,他肯定抄到答案了!”

尹鄂也立刻附和,声音更大:“是啊先生!我也看见了!他还想摸纸团,虽然没摸到,可作弊的心思昭然若揭!这种不遵守考场规矩的人,绝不能轻饶!”

两人一唱一和,堂内的学子们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往贾宝玉身上瞟,有惊讶的,有嘲讽的,还有幸灾乐祸的。贾宝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声喊:“我没有!我没作弊!我就是不会答题,才往旁边看了看,根本没抄!你们别诬陷我!”

“诬陷?”尹棠冷笑一声,“我们哥俩都看见了,难道还会骗先生?你要是没作弊,怎么考卷上只写了六个字?分明是没抄到,才交了白卷!”

周先生也皱起了眉头,走到贾宝玉面前,将昨日的考卷递给他,语气严肃:“贾宝玉,尹棠兄弟说你作弊,你可有话说?这考卷上,你只写了六个字,其余全是空白,你若真有本事,为何连基础题都答不上来?”

贾宝玉看着考卷上那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大声辩解:“我真的没作弊!我就是不会!四书五经我读了四五年,可我就是记不住,考试的时候答不上来,只能交白卷,他们就是因为昨日的事,故意诬陷我!”

“够了!”周先生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不管你有没有作弊,你这考卷,足以证明你不学无术!读了四五年书,连‘为政篇’都背不下来,考试交白卷,你还有脸辩解?就算尹棠兄弟诬陷你,你若自身端正,他们又怎会有机可乘?”

说罢,周先生转身看向尹棠、尹鄂,语气也沉了下来:“你们俩也别得意!就算贾宝玉交了白卷,你们也不能诬陷同窗!今日之事,你们二人诬陷同窗,罚抄《礼记》‘曲礼篇’十遍,明日交上;贾宝玉,交白卷、学业荒废,除了继续站着背书,再加罚抄《论语》全本两遍,今日课后,依旧留在堂后思过!”

两人都不敢反驳,纷纷躬身领罚。尹棠、尹鄂坐下时,还偷偷回头瞪了贾宝玉一眼,眼神里满是得意——就算自己也受了罚,能让贾宝玉再丢一次脸,值了!

堂内的学子们也炸开了锅,等周先生转身去讲题时,纷纷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贾宝玉听见:“原来他交了白卷啊,真是个白痴!”

“这么大了还不会背这些。听说还在家读了四五年书,一道题都不会,还好意思来国子监?”

“被人诬陷也是活该,谁让他昨日骂咱们是禄蠹!”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贾宝玉心上,他站在堂后,双手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进肚子里。他看着讲台上认真讲题的先生,看着台下认真听讲的同窗,看着被先生夸赞的林槿瑜,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在这国子监里,连一点容身之地都没有,内心的委屈与挫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晨雾还没散尽,广业堂的门刚开,贾宝玉就蔫蔫地往堂后走——这已是他连着两日受罚,每日要么站着背书到腿麻,要么抄书到手指发酸,课后还得留在堂后思过,连顿饭都吃不安稳。

堂内的学子们早已没了最初的惊讶,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鄙夷与不屑。有人故意把书箱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吓得贾宝玉一哆嗦;有人在他路过时,偷偷伸脚绊了他一下,让他差点摔在地上,还假装关切地问“贾公子没事吧”,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桌上的经书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等他去捡时,又凑在一起小声笑“废物就是废物,连自己的书都看不住”。

贾宝玉心里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前几日跟尹棠兄弟闹,跟学正顶撞,最后受罚的都是自己,他早已摸清了这国子监的规矩,没人会因为他是“贾家公子”就让着他,闹得越凶,自己越吃亏。只能咬着牙,把地上的经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默默走到堂后站定,连头都不敢抬,心里的委屈,像堆在心里的雪,越积越厚。

挨到午后,学正拿着昨日的考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刚站定,就扬了扬手里的考卷:“昨日的考试成绩已出来了,榜首依旧是林槿瑜!通篇答案工整,见解深刻,尤其是最后一道治国见解题,条理清晰、务实可行,比不少老生答得都好!”

说着,他把林槿瑜的考卷放在讲台上,让学子们传看,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们都好好看看,槿瑜年前因家事缺考,假期里却没半点懈怠,不仅补回了课业,还拓展了学识,这份用功,你们每个人都该效仿!入国子监,不是来混日子的,是来求学问、谋前程的,若都能像槿瑜这般沉下心,何愁学业无成?”

学子们传看考卷时,都忍不住发出赞叹声,目光落在林槿瑜身上,满是敬佩。林槿瑜起身躬身,语气谦逊:“多谢先生夸赞,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往后还需向先生和同窗们多请教。”

可坐在堂后的贾宝玉,听着先生的夸赞,看着同窗们敬佩的目光,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格外不平。他死死盯着林槿瑜的背影,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在心里偷偷嘀咕:“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读了几本书、背了几句经文吗?说不定还是死记硬背的,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他越想越气,连先生后面说的“向林槿瑜学习”的话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先生不喜欢他,同窗们欺负他,连林槿瑜,都像是故意在他面前出风头。明明他才是京城贵公子,才是皇亲国戚,可到了这国子监,却成了人人嘲笑的废物,而林槿瑜,不过是个普通学子,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夸赞,这让他心里的落差,愈发强烈,连带着对林槿瑜的不满,也更深了几分。

初春的风还裹着刺骨的凉,尤其到了傍晚,天色一暗,号舍里更是冷得像冰窖。贾宝玉从膳堂回来,刚推开号舍门,就觉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低头一看,才发现屋里的青砖地上全是水,连他日日团着睡的那铺床,都被浇得透湿——被褥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塌在床板上,棉絮泡得发胀,散着一股冰冷的潮气,连枕头都浸了水,摸上去凉得刺骨。

他瞬间僵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明白过来——定是尹棠、尹鄂那两个家伙干的!这几日国子监对号舍看管松了些,学子们夜里走动也没人查,他们定是记着之前的仇,特意带人来整他。

贾宝玉咬着牙,伸手去拎床上的被褥,刚碰到布料,就被冰得缩回手,指尖瞬间泛了白。他想骂人,想去找尹棠兄弟算账,可一想起前几次闹到学正、学监那里,最后受罚的都是自己,心里的火气就像被冷水浇灭,只剩满满的无助。自己如今连个帮忙收拾的人都没有,被褥湿了,今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初春这么冷,总不能冻着过夜。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湿被褥更显冷意,水珠顺着床沿往下滴,砸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荡的号舍里格外刺耳。贾宝玉站在原地,看着一屋子的狼藉,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在这国子监里,哭也没用,没人会可怜他。

他攥了攥冻得发僵的手,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往学监房跑。廊下的风更冷,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冻得他脸颊通红,连耳朵都没了知觉。路上遇到几个学子,见他跑得慌张,还故意放慢脚步,凑在一起小声嘲笑:“看,那个废物又出事了,怕是被人欺负了吧!”

贾宝玉没心思理会,只顾着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学监,让学监帮他做主,至少让他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然今晚他肯定要冻坏了。跑到学监房门口,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拍门时,手指都在发颤,连声音都带着哭腔:“学监大人……学监大人,您开开门,我有急事求您……”

学监房内的烛火刚点上,听见门外慌乱的拍门声与哭腔,学监放下手里的名册,快步去开门。门一推开,就见贾宝玉冻得脸颊通红,耳朵尖泛着青,衣衫下摆还沾着水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里满是慌张与委屈,一看就是受了欺负。

“慌什么?慢慢说。”学监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又递过一杯热茶。贾宝玉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的寒意才稍稍退了些,哽咽着把号舍被浇、被褥全湿的事说了,连尹棠、尹鄂往日总找他麻烦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无助:“学监大人,我真没招惹他们,他们就是故意欺凌我,我被褥全湿了,初春这么冷,我今晚实在没地方睡,您一定要帮我做主啊!”

学监听完,眉头瞬间皱紧,脸色沉了下来——国子监虽管号舍不严,却绝不容许学子霸凌同窗,尤其尹棠兄弟此前已因诬陷贾宝玉受罚,如今还敢变本加厉,实在过分。他放下茶杯,起身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查。”

说罢,学监带着两个学侍,径直往号舍区走,刚到贾宝玉的号舍门口,就看见屋里满地水渍,湿被褥瘫在床板上,潮气顺着门缝往外冒,一眼便知贾宝玉没说谎。学监没多停留,又让人去把尹棠、尹鄂及当日跟着他们的两个学子叫了过来,没等几人辩解,就指着号舍里的狼藉,语气冷得像冰:“贾宝玉的号舍是你们浇的水?此前诬陷同窗、扰乱堂规还没改,又敢霸凌同窗,你们当国子监的规矩是摆设?”

尹棠、尹鄂还想抵赖,说不是他们做的。却听学监说近日有学正路过看到他们来这边,问他们没事来这里干嘛?二人是来了有几年的学子,号舍都不在这方向。两人这才认栽。

“我们原想着来看看,顺便道个歉,这是不小心弄洒的”,可跟着他们的学子怕受重罚,当场就说了实话,承认是尹棠兄弟故意带人来浇的水,就是想报复贾宝玉。证据确凿,尹棠、尹鄂再也没了底气,只能低着头,不敢吭声。

学监当即拍板处置,声音掷地有声:“其一,尹棠、尹鄂为主谋,霸凌同窗、屡犯堂规,各杖责十五,罚抄《朱子家训》二十遍,明日一早交上,且需将贾宝玉的号舍清理干净,赔偿一套新的被褥,明日之内必须办妥;其二,跟着起哄的两个学子,各罚抄《论语》‘里仁篇’十遍,协助清理号舍,若再敢参与霸凌,即刻逐出国子监;其三,今日贾宝玉先去国子监学侍的号舍那里有被褥能让你暂用一日,明日等新被褥送来,再搬回自己的号舍。”

几人不敢反驳,纷纷躬身领罚。尹棠、尹鄂被学侍拉下去杖责,疼得直叫,剩下的两人则赶紧去清理贾宝玉的号舍。学监又带着贾宝玉去备用号舍,推门一看,屋里虽简陋,却干净整洁,被褥也是干燥的,还备着一小炉燃着的炭,透着暖意。

“今晚你就住这儿,明日之事我会盯着。”学监语气稍缓,又叮嘱道,“往后若再有人欺负你,别自己憋着,也别再闹脾气,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会按规矩处置,但若你再像之前那样违规闹事,我也不会护着你。”

贾宝玉看着干燥的被褥和暖炉,心里的委屈终于散了些,赶紧躬身道谢:“谢学监大人,我记住了,往后再也不会随便闹事了。”学监点点头,转身离开,留下贾宝玉一个人,看着屋里的暖意,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来,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