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对于冬阳和季香来说,青春的波折不值一提。
他们打小就亲近。12岁那年他们打着手电筒走到海边,当屹立在半岛对岸的灯塔开始旋转发光,冬阳也挥舞着手电筒,朝过往的船喊:“这边——这边——”年幼的孩子,总幻想自己能发出比别人更亮的光。季香捂嘴笑着坐在冬阳身边,或者陪着他喊。喊累了,他们走近一块古老巨大的礁石,几只毛色各异的野猫蜷趴在上面打瞌睡,季香望着那些眼睛发着森森荧光的动物,扯着冬阳的手想走;但冬阳朝它们摆手:“嗨嗨,今天能给我们让个位置吗——”那几只野猫慵懒地抬头瞅了两个孩子几眼,便伸伸懒腰、然地跳开,消失在漆黑的海滩高高低低的岩石狭缝里。
岩石迎潮的一面又平又白,冬阳让季香帮他打着手电筒,他交叠左右手,在石头上映照出小狗和兔子的影子。季香为自己刚才露了怯意不悦,此时要拿回“控制权”,哼哼笑着说:“这两种最简单了,我会更厉害的。”女孩比男孩早熟。冬阳只瞪着眼睛说:“好呀,那你教我。”手电筒又换到冬阳手里。季香的双手白皙纤细,翻动时好看得像盛开的水仙,她做了老鹰、鳄鱼、鸵鸟和公鹿的影子。冬阳看得目不转睛。季香回头问:“喜欢吗?”冬阳木呆呆地点头。季香呵呵笑:“是不是只看一眼就特别喜欢?”冬阳莫名其妙羞赧起来,别扭地说:“也算不上特别喜欢啦……”季香说:“我还知道两个人一起做影子呢。”
“两个人?”
“嗯,就像剪纸画那样的,两个小人头碰头贴在一起。要不要试试?”
“那谁来打光呀?”
“有灯塔的光,我们等灯塔的光转过来就可以了。”
“对岸这么远能照到吗?”
“可以的。”
“那好吧。”
冬阳和季香找着灯塔的光芒所及之处,又等待着。当那远在彼岸的旋转的白光投向他们时,耀眼夺目,他们背过身,两个无猜的身影紧靠在一起。
——
上初中前的暑假,季香有一回因为心脏不适而住进医院,冬阳天天往季香床头跑,陪了一周,男孩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的心脏可以给你呀!季香没好气又正儿八经地解释:“医生说这叫窦性心率过缓,运动员也会有,说明我的心脏比你的更强壮——”但说完还是笑嘻嘻地让冬阳坐在床侧紧紧握住她的手。
冬阳和季香在中学分在不同的班,但他们下课时常串班,放学了在校道上并肩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而这个阶段,家长们顾虑重重。
对于青春期孩子的自控力,做父母的总是忧心,进度会不会太快了?孩子的人生路还长着呢——实际上,他们真正考虑的是其他选择。
冬阳家的条件起初要优于季香家。冬阳的父亲田康建是县供销社的干部,母亲黄凤娥则是卫生院的主管护师,两人在“五四奖章”表彰会上认识,结婚时在镇上享有郎才女貌的美誉。田康建在供销社一干20年,官至科长,也只到科长了。后来供销社一度改制、重组,一些人调到股份制企业,或者直接下海,领导也问过田康建想不想去开辟个新天地,田康建没敢去;后来又赶上公职改革,县供销社的科长实际是股级,田康建45岁前没评上副主任,到头了仍是事业编制,没能搭上参公的末班车。而黄凤娥因为一次医疗事故被牵连,追责受了处分,多年来职务没动弹过。
反观季香一家,季香的父母原来都是国营船厂的工人,双职工,父亲麦大伦在设计部画图纸,母亲廖颖是描图员,联姻都没出一个部门;后来船厂破产,夫妻也一同下岗。廖颖学历不高,但头脑灵活,当时航运业随着改革开放的大潮蓬勃发展,船厂倒闭不过是“国退民进”的新常态,很快有合资船厂向技术过硬的麦大伦抛来橄榄枝,但廖颖却提出不如自己干。两夫妻又拉上几个技师,合伙办了一个工作室,专做船舵部件的设计,她负责跑外联接活,丈夫仍旧画他的图。因为业务聚焦,工作室很快在细分市场站稳了脚跟,几年后又成立了设计公司,有了自己的品牌,在庞大的制船产业链条里分到中上游的利润。
那些年,季香的家境高低变化,一天一个样,创业期的惊心动魄和所接触的广袤世态,也让季香父母和冬阳父母的交流里多占了谈资,两家人串门或出游,唠嗑的话题总无可避免地落在季香家一方,因为冬阳家这边实在乏善可陈。一开始冬阳父亲以职称自居,还能装模作样地指点一二,后来就再搭不上话,也羞于开腔了。再后来,两家人也聊不了其他,只能聊孩子。回过头来,已结缘相识十余年的两家人都在心里想,原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围着孩子转,围着一个纯粹的假想转,其实两家人也没什么交集,没多少交心。这么一想,就觉得彻头彻尾都是幻觉,很是荒谬。
先是季香的母亲廖颖开始把女儿往回拉,季香长得漂亮,越大越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她人生的路还长着,未来的女婿完全可以在某个商业或者政治领域找。至于冬阳这孩子呢,学习成绩一般,估计只能考个二本,虽然从小看着长大,但搞不懂性格怎么会越大越毛躁,有些举止很粗鄙,嘴巴更是很早就不甜了。廖颖先是不准女儿夜归,然后花钱请几个女同学和季香交好友,下课簇拥着,放学了拉季香一道走。到了初三学校办晚自习,廖颖又给季香请了家教,晚自习得到特批不用去;另外周末也上各种学习班。那时候,两家已经渐渐不再走动,季香一家也早已搬了家,季香和冬阳上学放学两个方向,廖颖挺得意,觉得把两个孩子能在一起的时间都占完了。
至于冬阳的父母,虽没有动心眼使绊子,但对两个孩子的关系表现冷漠,口上说着不咸不淡的话。有一回家里亲戚聚餐,饭桌上有亲戚笑谈冬阳和季香的事,田康建一脸不悦地打断,说:“孩子们还小,说这些干吗。”那亲戚是卖杂货的,以前请托过田康建的关系,连忙赔笑说:“就是说说而已。”田康建冷冷地说:“说多了他们都不知道丢人了。”隔了一会儿,冬阳母亲黄凤娥插科打诨:“冬阳上幼儿园时那个班主任啊,和老公就是青梅竹马,结果后来闹离婚,闹得特别凶,女的把男的抓得头破血流,连警察都上门了。”席上的亲戚都附和。田康建转头对埋头扒饭的冬阳说:“你也不要一头热!”
于是,上初三的冬阳跑到那个女老师的家,又在门口撒了一泡尿。
——
对于母亲的安排,季香都答应,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考完中考,廖颖给季香报了一个出国的夏令营,季香在欧洲把博物馆、艺术馆和历史古堡看了一圈,整个暑假和冬阳都没见上面。高中开学,季香上了市里的实验中学,冬阳还在县普通中学,两人走进了不同的校门。
时间和空间都隔离了,两家人也就彻底断了往来。到高中又过了一年,廖颖有一天不以为意地说:“好像好久不见冬阳了呢。”季香点头:“是啊,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廖颖假模假样地问女儿:“你们两个现在关系还好吧?”季香笑笑说:“挺好的呀。”那笑容让廖颖心慌起来:“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和以前一样,妈妈放心。”
当母亲的彻底乱了:“什么意思,你们现在还见面?”
“我们什么时候没见面了?”
“你们……不是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吗?”
17岁的季香定定地望着她的母亲,眼神里没有怨怼,语气也平淡如常。
“我和冬阳不需要每天见面呀,从出生到现在,我们一直在一起——仿佛过了一辈子。”
廖颖被这个年轻女孩的话惊住,她心头震荡而温热,有一种中年女人关于甜蜜和恒久的感动暗里苏醒。她说不出小孩子懂什么一辈子的话。她想起那个久远的料峭凌晨,那年的早麦在2月已经抽穗,她和冬阳的母亲并头躺在产房,然后相互竖起大拇指;当她们各自抱着幼小得不像话的婴儿再见面时,聊着聊着都红了眼眶……
一转眼,两个孩子相遇已经17年了;而他们的父母也转眼犹如一生。
——
季香的父母从相亲到结婚不到3个月,可以说季香有多大,就是他们在一起有多久。
廖颖和麦大伦两人参加工作时都被分配在船厂的设计部,一个画图,一个描图,算是工友。但麦大伦性格内向,躲在稿纸山里从不抬头,廖颖都不认为他能说出她的名字。相比之下,廖颖却是一个伶牙俐齿的靓丽姑娘,当部门主任提出给她介绍对象时,廖颖说想和绘图室的麦大伦处处看,部门主任不禁惊诧不已。廖颖说:“我想选一个知根知底的。”
在部门主任的牵线下,麦大伦和廖颖看了几场电影,电影结束两人会在街边吃一碗云吞面,廖颖说:“这面还没我做得好,下次到我家吧,我给你做饭。”麦大伦红着脸答应。廖颖是那种决定了就不犹豫的人,两人处了2个月,她问麦大伦喜不喜欢她,是不是特别喜欢,麦大伦支吾半天说不出来,只说:“你做的糯米饭特别香……我特别喜欢。”廖颖又问:“那想不想和我结婚?”麦大伦这次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两人拉了一车木头做家具,就把婚事办了。
到季香7岁那年,船厂破产,两人双双下岗,麦大伦蹲在家门口抽了一夜烟,回房间亲吻了妻子和女儿的额头,第二天穿上结婚时买的西装,背着一口袋图纸和零件,坐车到更远的城市找工作。那个不善辞令的男人走了很多地方,硬着头皮和很多人交谈,工作仍没有落实,但有一家民营公司提出要买他的图纸,麦大伦没答应,那公司又说买他的零件,麦大伦知道那公司打的是逆向开发的算盘,本来想拒绝,但考虑到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最后咬牙把零件卖了。回到家,他把几百块钱交到廖颖手里,问妻子:“你后悔吗,跟了一个没本事的男人?”廖颖说:“一辈子都不后悔。”
后来,一家中外合资的船业公司主动找上门,给出的职务和待遇都不错,麦大伦很开心;但廖颖已经捕捉到市场经济的规则,她问那家合资公司能不能以外包方式和他们合作,对方回答:“那更加欢迎,委托设计和出让专利都欢迎。”于是廖颖联系了几个船厂的旧同事,商量一起办工作室,几个同事的热情比想象中更高,他们莫名对麦大伦和廖颖的这对组合充满信心。原本廖颖想过找冬阳家借点本钱,麦大伦摇头不同意,没想到几个老伙计都积极,大家一起凑了钱,事就办了起来。工作室成立初期,零件打了样板,麦大伦想自己背着去拓展业务,廖颖说:“这些事我来跑,你专心画图,专心做你喜欢做的事。”两夫妻同甘共苦,风里来雨里去,10年时间把事业做上轨道,把小舟做成大船。
公司经营稳健后,廖颖就把业务交给别人打理,基本不出差,几个老股东劝她:“颖姐你还得多掌舵,下个星期到国外办展,几个合作商都问你去不去。”廖颖说:“我哪出得了国,老麦天天蹲家里画着呢,我不得给他做饭啊?”几个老伙计都苦笑:“老麦就好这个。”廖颖笑说:“可不是,他就好画画,而我就好给他做饭!”
有一回,季香问母亲:“爸第一次吃你做的饭是什么时候?”廖颖哈哈说:“那可早了,刚到船厂上班的时候,我就给部门的同事派糯米团子,你爸天天窝在绘图室里画呀画,经常连中午饭都不吃,我也不好单单给他一个人带饭吧?”季香问:“你是不是早就看上爸爸了?”廖颖哼哼说:“算是观察了不短的时间吧,不然怎么说知根知底呢?和你说吧,你爸年轻时戴着大圆框眼镜,鼻尖抵着画纸专心致志的样子,最帅了。”
——
廖颖答应季香继续和冬阳在一起之前仍然不太甘心,她指派丈夫和女儿再谈谈。
麦大伦难得走出画室,陪女儿到海边散步。几年前,季香一家已经从建在坡道尽头的船厂员工宿舍,搬到建在海湾里头的高档住宅区。房间仍朝东,早晨仍能看见破晓,夜里仍能望见灯塔。
两家人拉开的距离在大海的宽阔面前不值一提。
小区路一直修到海边,两盏石龛灯驻在木栈道和沙滩的交界口,像一对守望人。远处潮湿的海滩搁着老旧的木船,商品房征地开发的时候,有一个国外设计师给了意见,海湾尽量保留原貌,现在就成了景观。季香时常戴着渔夫帽到海边支起画板画画,最喜欢临摹莫奈的《退潮的费康海上的船》。她在巴黎的马莫丹美术馆看过一次真迹,只看一眼就特别喜欢。
季香笑嘻嘻地对父亲说:“爸,你和莫奈都喜欢画船,如果不是你用铅笔,他用油漆,你的画肯定比他的更值钱。不,在妈妈心里你的画值钱多了。”
麦大伦不禁赧然,他知道女儿遗传了母亲的机敏,总能掌握话语的主动权。
站了一会儿,父女二人看见夕阳映红了天际,海潮金光荡漾,落日渐渐靠近它揉碎了形状的倒影,仿佛一旦接触两者都会融化。
麦大伦想了许久后,决定直白地劝女儿:“季香,你和冬阳虽然同一天出生,但也不代表其他……世上很多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社会也不太平,还有你妈听到消息,国内的知情权条例已经准备征求意见了。”
季香抬头问:“爸,什么是生命耦合对象?”
“这个,我也不懂……”
“一同降生也一同死去的两个人,对吗?”
“说法是这么个说法吧。”
“爸,如果妈妈死了,你会不会也不想活?”
麦大伦皱起眉头,这话太重了,他想批评女儿,却迎上了女儿坚定的眼神,那眼神和她母亲一样不犹豫,也和她父亲一样认真。
于是那个男人推推鼻梁上的镜框,认真回答:“嗯,没有你妈,我想我活不下去。”
季香微笑说:“那不就结了。”
女孩的父亲问:“这话是冬阳说的吗?”
“我们都说了,就是倒数那天晚上。”
麦大伦沉默了一会儿,看红色的太阳已沉入大海,静静点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
千禧年的除夕,季香对母亲说她晚上不回家,要到广场倒数。
廖颖问:“和冬阳约好了吗?”
季香笑笑摇头:“没有约好,我们好久没见了。”
季香骑着自行车出门,在广场入口的牌坊那儿停下车,琉璃瓦面的牌楼灯火通明,靠近广场中心的音乐喷泉则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
这时季香看到一只流浪猫缩在牌坊的一隅墙角,它似是想穿过人群,但面对密密的脚步又不敢。
季香朝小猫走过去,冬阳从身后走上来,比她快一步伸手抱起猫。冬阳大迈步穿过人群,把流浪猫放在与自由连通的草丛,小家伙转身而去。
男孩此时转身,举手打招呼:“嗨。”
女孩笑嘻嘻地说:“你也来了。”
“我能听见声音啊——我猜到你妈今天会放行,我还猜到你会猜到我猜到,这叫心有灵犀。”
“这叫知根知底。”季香捂嘴笑,“你不能到喷泉那头,等倒数的时候再叫我吗?”
“想是想过,但人太多了,我可保证不了一定能找到你。”
“但是这样更心有灵犀哟。”
“好吧,我下次试试。”
冬阳和季香牵着手沿着广场的湖岸一圈圈漫步。零点临近,他们一起走进人海。激光投射在横跨半个湖面的喷泉上,灰色的水幕冲上夜空,天和地都是水声和光芒。代表时间的数字也在天地间跳跃着,四面八方人潮汹涌。
季香说:“你好呀,我叫麦季香。”
冬阳说:“你好,我叫田冬阳。”
季香说:“好巧哟,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刚好像一幅画。”
冬阳静静地看着季香,季香问:“是不是只看一眼就特别喜欢?”
冬阳说:“喜欢是喜欢,但是说‘特别’还需要等等。”
“需要更长的时间进行检验?”
“嗯,再过10秒钟。”
倒数结束,跨越世纪的钟声敲响,冬阳和季香拥抱接吻,那吻比一生的时间更长。
冬阳说:“和你说,我从下午5点就守在你家楼下了,看见你出门,我一直跟着你。”
季香说:“我猜到了。”
冬阳大声说:“麦季香,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广场的尽头烟花轰然升腾,在拥挤的人海里,很多人都喊着相同的话。
18岁的季香紧紧抱着她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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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过后,世界在一种象征意义中终于全面跨入新的时代。伴随全球经济走出金融危机的阴霾,重新进入高速发展的轨道,新一轮全球化浪潮进一步“推倒”各国疆界。
但在此之外,人间除了忠贞的爱情还有永恒的纷争。元旦那天,多国呼吁取消极刑的民众再度涌上街头,在政府门前聚集,有的甚至演变成暴乱。
几年后,伴随死刑制度在大多数国家废止,甚嚣尘上多年的知情权法案,即民间俗称的“另一半通知书”也陆续在各国实施。
许多热恋的情侣都深感时钟嘀嗒在走,觉得时间紧迫,但不包括冬阳和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