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香和冬阳(1)

  • 双生之蔓
  • 葵田谷
  • 4036字
  • 2025-09-22 09:30:21

湖边有一片润湿的高地,那里遍种茎叶细长深绿的花卉,如果时间对了,每一株花都将变成一抹烟火般的艳红。

“你好,我叫麦季香。”

头戴白色渔夫帽的女孩从画板后面抬起头。

“你好,我叫田冬阳。”

男孩穿着尖头黑皮鞋和立领白衬衣,臂弯上搭着西装外套,12毫米的圆寸头用发蜡抹得整整齐齐。缀着傍晚露水的草尖刚刚没过他的裤脚。

季香看着那个走近的男孩油闪闪又沾满泥巴的鞋笑:“你穿的鞋子不合适郊游哟,不过有露水,看来明天会是个晴天。”

“这里没有船吧?”冬阳弯身看了看支在湖岸边的木画板,又抬头眺望,“这里也看不到海。”

油画纸上厚涂的蓝天白云显得气氛沉闷,一艘大帆船歪歪地搁在岸边,扎入乱石地的船身黑黝黝,高耸而狭长,收了帆的两根杉木桅杆像探照灯的光一样直射天际,把站在船底的水手显得更小个了。

季香说:“我在临摹《退潮的费康海上的船》。”

“从某些角度来说,看着像一把3层楼高的柴刀。”冬阳评价说。

“这个比喻可说不上有审美力。”

“我也没说过我有,不过所谓另一半,就是互补的意思。”

“诶,有头一回见面就这么说话的吗?”

男孩耸耸肩:“看你怎么想,用流行的话说,大概率我们都在等另一半提前出现。”

帽檐洁白的女孩忍不住抿嘴笑了。

这是星期六的下午,季香先到了市立美术馆。这一天有一个“船系列”的油画展,季香上午待在学校图书馆准备研究生考试,下午乏了就决定去看展。她身穿花苞袖口的卫衣和鹅黄色的百褶裙,背着带《夏目友人帐》猫老师挂饰的双扣小背包,这是她的日常装束。她在莫奈专馆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突然心血来潮。季香当即在美术馆的商店买了画板、画纸和颜料,交钱时又拎起一顶摆在挂架上的渔夫帽。她坐出租车来到湖边,在草地上把画架展开,天色暗下起风的时候,她一手按住帽檐,一手挥舞着画笔。

听见身后传来青草向两边分开的柔和声音,季香转头回看,就此和冬阳不期而遇。

“我以为你在画花。”男孩驻足说。

“嗯,原本想画的,可惜花期已经过了。”

湖边种着秋彼岸,艳红的曼珠沙华只准时在秋分前后三天开。彼岸花的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花开时节湖岸会连成一条火照之路,但在冬季的12月只有肃肃的深绿。

“不急,”冬阳说,“再过三个月就到春分,到时再来就是了。”

季香点点头,笑起来:“你说得对,它们一年开两次……也叫两生花。”

“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两生花是指一蒂双花,同时开放也同时枯萎。”

女孩笑:“你知道这个传说?”

男孩把手插进西装裤兜,认真地说:“我知道现在不是传说。”

季香开始安静地收拾画板,湖面泛起皱皱的波纹。

男孩问:“要走了吗?”

“嗯,天黑了,看样子要下雨。”

“不要紧,我带了伞。”

季香吃惊地望着对方。

雨点簌簌飘降,湖的彼岸笼罩在青色的迷雾中。

冬阳不知从哪里掏出把折叠雨伞,将纷纷的水滴挡在方寸大的篷布之外。两人挤在湿漉漉的湖水旁边,画架在草地上随风晃动。

“下雨果然还是有些麻烦,帮我打一下伞。”冬阳把伞递过去,腾出了手。

“干吗呢?”季香咬住嘴唇。

“我找到你了。”冬阳对季香说,黄昏湖岸的雨淅淅沥沥。

“你是说今天吗?”

“才不是,时间长着呢。”

冬阳伸手从西装口袋里翻出戒指。

“现在可以把伞给我了。”

季香涌出泪水,她从看见冬阳身穿正装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他会向她求婚。

——

在小学四年级或者更早的时间,冬阳和季香就相互有一种认定。

10岁生日的前一天,他们约定放学后各自把生日礼物放进对方的书桌抽屉,第二天上学两人就能拿到礼物。然后两人又发现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可以交换书包背回家呀,这样不用等到明天就能看到礼物了。”女孩先提议。

男孩争强好胜,说:“是我先想到的!我说反正作业做完了。”

女孩笑着说:“最重要的是爸爸妈妈不会发现,但是不到12点不准打开偷看哟!”

“知道啦,我调好闹钟塞被子里。12点我们同时打开。”

冬阳和季香兴冲冲地交换彼此的书包,他们先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用两根吸管喝完一瓶豆奶,然后一起骑自行车回家,驶过铁轨、驶过海堤,直到驶上长长的坡道,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分别。他们走进家门,双方家里人一点没察觉他们背回来的是别人的书包。

两个孩子把书包搁在床头,他们兴奋难耐,好几次想提前打开看礼物,当然还想看对方的书包里都有些什么,但后来还是忍耐下来。

关于“同时”的约定充满了魅力。

12点的闹钟响起,两个孩子在黑乎乎的卧室里从床上一翻而起。

撕掉礼物的包装纸,映入眼帘的都是对方的日记本——一种异乎寻常的美好和坚定注入两个孩子的心田。

——

冬阳和季香都出生在华东的一个海滨小镇。他们的母亲在同一个产房,都是凌晨时分开始阵痛,后半夜开到5指,被护士前后脚推进产室,两个母亲竖起大拇指相互打气,两个父亲等在走廊里唠嗑。第二天,两个父亲在保育室隔着玻璃看婴儿洗澡时又碰见了,两人熟稔地打着招呼,一聊你家是男孩,我家是女孩,再一聊你家是6点18分出来,我家的只晚了3分钟。

两个父亲倒不算热衷社交,说了两句相互恭喜的话就抱着孩子道别,但回来后都把事情和老婆说了,所以两个母亲能下床后就开始到隔壁房串门。两个母亲一聊,话比前日并头躺在产房时更加投契,而且发现两家原来还藏着更多的缘分。他们两家都住在海岸边的坡道上,实际算是邻居,房子都朝东,早晨都能看见破晓,夜里都能望见灯塔。两个母亲都笑逐颜开。

两个父亲也聊,冬阳的父亲田康建在供销社上班,本科学历,连续几年都因为业余时间搞发明创造而拿了单位的先进个人奖;季香的父亲麦大伦是船厂的设计员,国家二级技师,也有一张大专文凭。一碰之下,两个父亲心里都感觉很踏实,又松口气。

所谓“另一半”的时髦说法那两个父亲都不尽信,但须得做好心理准备,门当户对是老祖宗教下的“法宝”。

——

时值破旧革新的腾飞时代,伴随对自由恋爱的推崇,“另一半”等舶来词也进入公众认知。无论是从社会观念,还是从信仰来说,大家开始不信“上帝造人,然后一劈为二”的那一套,尊重知识、相信科学是当时的潮流。

毕竟彼时的主流科学界已然达成共识——其他动植物暂时不好说,但人类的生命确实是一分为二的。这里面大概涉及人类独具的“观测意识”,也就是灵魂一类的概念,所以诸如“量子纠缠”等介乎科学和玄学之间的神奇现象,被人们所津津乐道,并被当作类比物。总而言之,在可证伪的科学范畴和统计数据的支持下,人类被证实早在胎儿状态,两个独立个体会在同一时刻诞生叫作“意识”或者“灵魂”的事物——通常是在12周时——这个时刻使得他们在法律意义上被界定为人。

而基于原理尚无定论的纠缠力,这份同时降临的生命将同时终结。

所以这好比是两个个体共享一份生命,是生命的一分为二。

由此人们明白,原来人生于世间是两两为对、绑在一起的。

而科学再进展些年头,人类的基因图谱也画出来了,其中一段序列一目了然,就像出厂产品的编号一般——于是另外一件事也变得明明白白:只要想找,每个人都能够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

决定结伴一生的人厌恶“谁先走”的问题,所以哪怕抛开缘分天注定的浪漫说法,和自己写进基因里的“另一半”同结连理,一起生活一起死去,毋庸置疑是个上佳的选择。

在冬阳、季香的父母谈婚论嫁的年代,条件说不上成熟。那时候国门刚刚打开,人们对包括“另一半”在内的新鲜事还停留在畅想的层面,何况所谓“另一半”也不分男女……只不过,人类对于浪漫的希冀是与生俱来的,相比对于其他社哲问题的思考也要超前和热切得多。就父辈而言,更是容易将未竟的夙愿投射到下一代身上,所以冬阳和季香两家自然而然地交好,口上说着“真是有缘啊”,心里也想着“说不定真的是”。两家人定期走动,节假日相约出行,两个孩子也就从小玩在一起。

季香和冬阳于二月二日同日出生,既是冬末也是早春,冬阳父母给儿子取名田冬阳,季香父母给女儿取名麦季香,这并未约定,事后两边父母都惊讶说:呀,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合在一起真像一幅画!

说来也神奇,这两个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刚刚能坐稳屁股的时候,家长们把他们放在带围栏的小床上,让他们相对而坐:冬阳会呆呆久久地望着季香,过了片刻,女孩就伸出小手摸在男孩的额头上。

那一幕两个母亲感动得想哭。

——

有些事,孩子既不懂也懂。

冬阳和季香上幼儿园的时候坐同桌,排队做早操时手拉手。有一回班上老师搞有奖竞赛问答,孩子们答对了就贴一颗星星,集齐7颗星星可以换一个手指玩偶。冬阳和季香都有6颗星星时,上课再回答问题,冬阳指着身旁大声说:“老师,季香举手了;老师,你叫季香。”老师反而叫冬阳回答问题。冬阳答对了,老师却说答错了。后来季香集够7颗星星,下课高高兴兴地找老师领奖品,老师说,刚才你没叫老师好,星星全部摘掉,季香就哭了。5岁的冬阳冲上去踢老师的脚,老师把他一把推开。直到长大以后,冬阳才得悉当年那个幼儿园女老师的婚姻状况很糟糕,她深深妒恨青梅竹马的感情弥坚。冬阳找到那个老师的住址,在她家门口撒了一泡尿。

上小学的头两年,班上同学给冬阳和季香取了一个组合绰号,进进出出都朝他们大声唱:“甜麦圈、咸麦圈……”那两年,两个孩子就相互不理睬了。他们各自扎进自己的朋友圈,远远看见要么互做鬼脸,要么别头就走;有时男孩子搞恶作剧,把包括季香在内的女孩子欺负到哭,冬阳也参与其中。二年级的夏天,冬阳的父亲给两个孩子送了同款的书包;季香的妈妈则往两个孩子手里塞了10块钱,让他们一起去文具店买想买的文具。冬阳和季香一前一后地走,他们走进文具店,季香买了一本粉红色的笔记本,她说从今天开始要写日记;冬阳不服输,选了一本蓝色的笔记本,哼哼说他也要写……

他们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两年日记后,不约而同地把稚气的话语当作礼物送给对方。那时候,他们比同龄人更早摆脱了异性疏远期,在班上的同学们刚开始学会两两成对地传递小纸条之前,他们就已经回到了对方身边。他们在放学路上的拐角相约,然后一同骑自行车驶过铁轨和堤岸,直到海边坡道的尽头才分别。他们迎来共同的第10次生日。

在一本红一本蓝的日记本里,冬阳和季香不约而同地写着:“翻来翻去发现每一天的日记里都有你呀,真烦人,所以日记也给你看看吧……明天再见。”

许多年以后,当他们业已成人,发现从很早很早开始直至终身的未来——即便在相互转身不见的日子里,他们每一天的生活都包含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