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有人靠近步帅停下脚步,也没转身去看来人只是静静地问到:“有什么情况?”
黑衣人回答:“回先生话,刚才刑部突击审了郎将军的案子,审案过程都在您的预料之中。但是孔三爷家少爷找了宋国舅的门路,把案子压住了没结案。有消息说,一会要把两个证人拉出来再单独审。”
步帅沉吟良久叹了口气:“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呀。”
旁边的黑衣人心领神会,无声无息中消失在阴影里。
步帅悄悄回城后也没再去找傅将军或者再去刑部大堂插手审案,反正结果都差不多,自己这时候露个脸反而会惹起不必要的麻烦。假如情况注定会被隐身暗处的对手破坏到十分,那不如自己先动手把情况破坏到七八分扰乱对方的计划逼迫对方现身。
第二天一早步帅也递牌子去参加当天的早朝。
没什么实权的国史馆五品编修,在这掉块豆腐能砸到一片三品大员的京城里,实在是微小到让人很容易就忽视的存在。步帅可能是编修里唯一的例外,其实准确来讲,步帅是个从五品的副编修,只是因为有过立功表现奖励了五品俸禄的待遇而已。编修是编史研究的主力,每天都要到国史馆工作,副编修类似于助手打杂的,相对来说管理的松懈一些,而且副编修经常获得外出搜寻资料史籍的任务,步帅名义上就经常带着这样的任务,所以他几乎不会去国史馆真正忙本职工作。
难得步帅穿一次官服,让他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而且很久没有练习过上朝的礼仪动作,所以他一进众官员等待上朝的朝房就引起里面一阵哄堂大笑。
步帅看了一圈屋里的众人,基本上都是很熟悉的,他在不少人家里客串过临时参谋,帮他们计划怎么花钱怎么赚钱。一二品的高官大员这会都还绷着脸端架子,除了傅将军。傅将军已经凑过来打招呼了。步帅也跟着一起笑起来,还朝着里面喊:“真当我把你们的欠条都烧啦?”
有几个平时混在一起的三四品学官还打趣到:“就是没烧,我们也不还啦,哈哈哈,你说你如意不如意呀?如意老弟。”
步帅也应和着打趣到:“嘿嘿嘿,我还真就----都烧了。哈哈哈”一边和这些人闲扯一边快步走近傅将军身前行礼。
傅将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点头示意他到一边坐下。
正在这时在屋子另一头坐着的太师怒斥群臣:“嬉笑喧闹,成何体统!”
太师一声吼,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又回到自己一开始时的位置。步帅环视四周发现众官员已经泾渭分明的站成了三群。自己这边以傅将军等武将为主,看得出是保郎侠的。对面一群以太师、刑部宋国舅、户部主事为首,文武官员都不少,这些人想插手军务干涉军权不是一两两天了,步帅心里也知道来者不善。
想了想步帅觉得自己一介文官站在武将堆里有点不太合适,起身对傅将军等施了一礼,站到了第三群,中立一派中间。这一群以丞相、太尉、兵部、礼部、吏部·····等主事高官为主,但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一会上朝之后的言辞倾向。只是表明一个利益立场,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油子,随风两面倒、一句话正反两面解释、听话听音儿、察言观色·····都是娴熟到不能再娴熟的了。他们的态度和立场是会随着皇帝的态度和立场而改变的。站这里只是因为这件事不论郎侠有罪无罪对他们的利益都没什么影响而已。
想到这些步帅也是心里默默的叹口气。
不一会太监来传旨众官员排着队鱼贯而出。
救郎侠的说辞步帅早已经成竹在胸,可是在朝房这会他前思后想,颠来倒去,又思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出面去保郎侠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在众人出朝房时把提前写好的记录了说辞和思路的小纸条悄悄递给了平东将军端木纯良。
端木纯良出身山东端木世家,乃是孔子门下七十二贤之中最优秀的孔门十哲之一端木赐(子贡)的嫡系子孙,孔子教育弟子文武兼备,所以山东很多孔们学徒后裔都是文武双修。这位端木纯良曾在倭寇大举入侵时组织家族抵御,后来端木家建立了一个镖局,在防卫沿海抵御倭寇的行动中贡献很多,端木纯良在其中表现尤为出色而侠名远播。后来端木纯良入选民侠实录,位列儒门一等教习,同时位列掌宗一等义侠(最初没有那么高,随着贡献增加升上去的),官封平东将军。在大军西征之后因为西南苗疆入侵被调来京城加强防御的,他率领的三百端木家子弟兵骁勇善战且实战经验丰富,暂时被编制在御林军序列。
西征大军回来之后端木纯良就经常被宣进宫里帮忙参赞军事,阅兵那天晚上用纯元掌打落孔公子尸体的人就是他,武功超一流,为人超正直。
端木纯良正在偷偷看步帅递给他的纸条时皇帝出来了,众官员匆匆跪拜行礼,山呼万岁。皇帝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示意文武百官开始朝议,下面一个孔家远房亲戚就率先发难。跪在地上连声喊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叫不止。
皇帝一看昨天这人就闹过一次,今天又来,心里很不耐烦就没搭理。对着旁边的斯礼太监摆了摆手,太监心领神会对着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然后高呼:“朝议大典当堂失仪!亵渎龙颜,依律庭杖···呃···庭杖···”
这太监拿不准力度偷眼瞧皇帝是什么意思,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横着画了个一字。太监再次心领神会接着到:“庭杖一百!!!”一般人三十下基本就趴下了,五十下就成残疾人,一百的意思就是要命了。
这人被侍卫驾着带下去后大殿安静下来。皇帝这才开口询问:“这案子朕昨日下旨让你们审,他怎么还来闹?审出什么结果了?”
丞相趋步上前奏到:“启禀陛下,据臣所知,此案证人于昨晚离奇死亡,仵作查无结果。死之前审过两堂,两堂有两份截然不同的证词。臣恐其中有奸人作祟,未敢擅断。”
刑部主事宋国舅也凑上来,从袖子里拿出几张供词说到:“启禀陛下,这些是案犯和证人所有签字画押的供状。第一堂时证人言辞明显偏袒案犯,第二堂经过查证和臣等严密考究之下,证人才说出事实真相。皇上天威浩荡定要严惩这些目无王法的散兵游勇,整肃军风呀!”
皇帝示意太监把几卷证词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扔一边。
下面太师一看心知皇帝不满宋国舅的言行,就仗着自己当过先皇老师凑上来说到:“陛下,第二堂审过供词不利于案犯之后,证人立即死于非命,这明显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老臣以为一定是某些心怀不轨,甚至是心怀谋逆的不法之徒,为了防止证人再接下去说出不利于他们的言论,所以才要杀人灭口呀!陛下千万不可等闲视之!不如陛下下旨令老臣带人严查此案!老臣定能将此案背后那些奸佞诡谲的主谋一个个揪出来严办!以不负先皇托孤之重!”
皇帝一听先皇二字心里就老大的不痛快,而且他还一口一个老臣摆资格端架子,气得想发作碍于面子又不能发作,恶狠狠地瞪了太师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转眼看着兵部主事和傅将军他们。
傅将军一听太师这咬人一口入骨三分的恶毒言论,也安奈不住上前道:“陛下,证人被杀明显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但微臣觉得是有心人先恐吓证人,让证人作了伪证,之后又怕案子继续查下去查出问题,就干脆杀了证人以免证人事后在证据面前又翻供!”
两边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执不下,站在一边的丞相心里盘算着:判案基本依据法、理、情,现在证人死了,证物本身证明不了行凶者的倾向性。从法的角度来看这个案子,除非把另一位证人步帅也牵扯进来,但是步帅是案犯的义兄,根本不用审就知道结果。而且原本双方势力就已经强大到影响人证物证的程度了,再把步帅这一支势力拉进来,一群研究律法制定律法的老学究,到时候只怕审理者要变成受审者。那么再想理,现在的情况看来,两边都有杀死证人和保护证人的动机,两边的思路道理都是说得通的,如果证人没死,这两边势力继续较量下去,证人最终会完全倒向一边,而对另一边形成威胁。但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较量才刚开始证人就死了,道理上就变成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服谁。最后只能看情,自己能安居丞相之位,是因为深通韬晦之道,轻易不站队,立场永远在皇上一边。这次的事情看皇上意思是想偏袒军队这边保郎侠了。
心里拿定主意丞相出来做和事佬了:“陛下、太师、将军,且听微臣一言。此案原本并无疑点,只因二堂审过证人翻了供词。才引起这轩然大波,如果再继续这样争执下去,恐怕就只能把现在唯一的证人,国史馆步编修请来审一堂了。但是想必步大人和案犯的关系,太师和傅将军也都清楚。步大人如果作为证人受审,一个是军功千户侯,一个是国史馆编修,这案子堪称奇案,如果引动当今圣上亲审此案又要劳师动众。我想众位大人不会忍心劳累圣驾的吧?”
说着看了一圈周围人又偷着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太师和傅将军都没刚才那么气势汹汹剑拔弩张了,皇帝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丞相看双方形势缓和都在重新盘算利害,尤其是太师的锋芒受挫,正打算做最后陈述给皇帝一个结案的台阶时,突然又冒出一位不速之客。
步帅一直冷眼旁观者群人的表演,看起来似乎就要结束了,这时在步帅背后突然走出一位青年官员。这人和步帅一样是国史馆副编修,这人往外走时有意无意的看了步帅一眼。步帅从这人的眼神里感觉到一丝不屑一丝嫉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人看着似乎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正愣神间这人已经走到前面对着皇帝施礼。
皇帝看着这人也眼生。
副编修:“启奏陛下,关于此案,微臣听到一些民间传言。”
皇帝心里略有不悦,但也示意他继续。
步帅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鱼上钩了!法理情都不占优势时,那么就会打着顺应形势的旗号用形势潮流来强压。看来对手不是泛泛之辈。
副编修继续说到:“微臣听到很多人议论这件事说,经商一辈子不如当兵三年。辛苦操劳一辈子赚点金银,当兵的拿把铁刀一刀结果了,金银都归铁。而铁刀却是握在陛下您手里。孰轻孰重,还望陛下三思!”
这个人的话厉害就厉害在,即使他说的不是实情,或者说虽然不是当下发生的事情。但如果皇帝这次放过郎侠,这人描述中的情况立即就会变成事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考量民间的意愿,激起民怨绝对是不理智不英明的表现。
太师听了脸上瞬间变成一幅得意的颜色,傅将军呆立当场,他本就只是一个将才不懂政治韬略,被人这么一将军就陷入无计可施的境地。
就连皇帝头上都因为压力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大殿上鸦雀无声,皇帝沉吟半饷看了一眼身边侍立的一位身穿杏黄团龙袍胖胖的老者问:“祖皇叔,您老什么意见?”这位胖胖的老者乃是先皇的皇叔,年轻时也曾金戈铁马气吞山河,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因功封为东鲁王,是所有诸侯王里封邑最大的。在军中和朝中极有威望,曾经就国养老,当今皇帝登基前先皇为防朝中有变稳定朝局从他的封地特招回朝中听用。
老王爷一脸糊涂相大声答到:“神马?煮红薯?陛下,老臣跟您讲呀!煮的红薯它···它···它不如烤的香呀!这个红薯呀,还是烤的最香呀,想当年······”
皇帝瞄了一眼下面强忍笑意的群臣,对老王爷喝了一声:“住口!”
谁想老王爷又听错了,接着回答:“嗯?!煮狗?哎呀陛下,您怎么老想煮哇?这类野味烤的最香啦,这个狗肉烤的时候要带皮烤·······”老王爷一边说还一边兴奋的晃动着胖胖的身体扭来扭去,双手也在空中比划着。
皇帝没那闲心再听老王爷絮叨,挥挥手示意太监把老王爷扶下去休息。
老王爷一退场,太师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大声催促皇上:“老臣请陛下乾纲独断龙意天裁!”
一看形势一边倒了,宋国舅、户部主事等一干文官武将都赶紧一口一个皇帝圣明、一口一个请降旨裁决·····附和着催皇帝下判决。
在这皇帝进退两难的关头步帅又看着对面的端木将军,这已经算是危急关头,迫不得已的情况如果端木纯良不开口,就只能他自己出面申辩了。
还好这时端木纯良眯了半天的眼睛突然一皱眉,睁开了。随即端木纯良快步上前朗声说到:“陛下,关于此案,臣有些想法。”
端木纯良愿意出头让步帅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位端木大侠一向以儒门圣训为立身立言立行的根本,从不越距。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有着完全不同效果的影响力和公信力。
看着这位从没在朝议说过话的肱骨重臣突然开口了,皇帝兴致也被调动起来,居然往前探了一点身子,微笑着批准到:“哦,难得端木卿开了金口,众臣工都学习学习圣人教诲。”
端木纯良:“陛下折煞微臣,愧不敢当。想我朝立国以来一向将西北边患当作头等大事,昔年三十万征西大军因贪官污吏勾结黑心商贾克扣倒卖军饷中饱私囊,以致粮草接应不及最终全数葬身大漠。之后数十年里西北军备不齐,胡人屡屡犯境,甚至曾一度兵入五关威慑中原腹地,朝廷被迫几乎迁都。幸而天降当今圣上继承大统内修文治,外练雄兵,几年光景不仅收复西北失地,去年西征更是退敌万里大破胡人王城,一举将边关建立在了西北万里之外,纵然是小股胡人偷过边关也无法再侵扰万里之外的中原,百姓终于可以安居乐业。也不辜负当年这些百姓把自己家男儿送入军营,送上西北前线时那份舍生忘死的觉悟。”
顿了顿继续到:“陛下试想,当武威候背负着陛下的殷殷期盼,背负着百姓们安居的希望,在西北茫茫大漠忍耐饥饿,顶狂风冒暴雪,和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的胡人奋勇拼命时,他心里想的是建功立业?还是保家卫国?更可能只是想要活下去,在那个随时可能死亡的地方活下去而已。而那个身亡的孔公子呢?臣之前曾奉命协助采购运输军粮和冻疮药供应前线将士,孔家曾公然违抗陛下严禁囤积药材哄抬物价的善政,臣上奏无效被迫以远高于平时的价格采购他们垄断的药物,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时常出言不逊,扬言有朝一日要改朝换代把持朝廷大权榨取天下百姓的钱财。
另外据臣所知,死者孔氏的父亲曾花钱为其父子买过子爵爵位,依律凡有爵位在身者必须习武强身以备战时听调。臣想如果他真的依旨练习武艺,断然不会被武威候一指剑气打飞这么远,想必是他不尊圣旨才会飞到皇宫之前冲撞了圣驾。臣言尽于此,还望陛下圣裁。”
丞相一听台阶有了赶紧补充到:“对对对,陛下,这样一来臣也弄明白了。武威候一介平民出身,哪有那么厉害。都是在陛下的英明神武指挥下他才能建立功勋,所以他心里一定对陛下顶礼膜拜,听到孔家浮夸子弟出言不逊污蔑当今圣上,出于对陛下的敬仰一时气愤难当出手教训这都能谅解。出手重了点那是因为对陛下崇拜的深!谁成想这孔家小子为了冲撞陛下竟然违抗圣旨不练武强身,故意被打飞到皇宫禁地,其心可诛!其行可诛!然武威候毕竟当街行凶失手杀了人,适当处罚以约束军纪还是有必要的。不如将其爵位剥夺,发配西南军前效力充军。再将事情经过公布天下,相信百姓们都会称赞陛下圣明英德!”
太师涨红着脸瞪着丞相,宋国舅也气得直嘀咕。傅将军长舒一口气心里想这丞相是不是被步帅附体了?今天说这话怎么和那个混小子一个路数?这一顿睁眼说瞎话还说的人没法反驳,可叹可笑。
只有皇帝是开心的微微笑了笑了说:“准奏,刑部吏部你们看着执行。傅将军,丞相,太师,端木卿你们留一下,其他人没什么要事退朝了。”
注:红薯实际上是明末才传入中国,本小说历史线模糊官职爵位礼仪都是从先秦到明清全线混着乱来的,有很多不严谨的疏漏请勿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