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凤姐打探

暮色压着朱红宫墙漫下来时,贾琏刚踏出鸿胪寺的大门,便被几个候在墙角的世家老臣围了个正着。为首的正是太傅的门生,捋着山羊胡,笑得一脸褶子,话里却藏着钩子:“琏二爷圣眷正浓,常在陛下跟前走动,那选秀纳妃的事……还望二爷在御前多进几句言啊。”

旁边几个老臣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帝王无后乃社稷之忧”“世家联姻可固国本”,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贾琏的锦袍上。

贾琏心里门儿清,这些人是瞧着他与林家沾些薄亲,又懂些察言观色的门道,想把他当枪使。他连忙拱着手往后退,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嘴里却半句实话也不肯吐:“诸位大人说笑了。陛下的心意,岂是我等臣子能揣摩的?今日御花园设宴,陛下那态度诸位也瞧见了,我可不敢捋龙须啊。”

他油滑得像条泥鳅,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岔开,末了找了个“内子在家候着”的由头,匆匆脱身。

一路策马回府,贾琏脸上的笑影儿瞬间敛去。他蹬掉靴子,连喝了三杯凉茶,才冲着门外高声喊:“快!把夫人叫来!”

王熙凤掀着帘子进来时,还带着一身脂粉香,见他这副急模样,挑眉笑道:“这是撞着哪路神仙了?慌成这样。”

贾琏拽着她的手腕往内室走,声音压得极低:“宫里的事,那些老顽固竟想撺掇我去劝陛下选秀!我可没那胆子。你赶紧去趟公主府,探探弘文公主的口风——陛下对这事的心思,公主定是最清楚的。”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多听少说,别露了咱们的底!”

公主府的朱门刚叩开半扇,王熙凤便敛了往日里的精明爽利,一身月白素绫裙衬得眉眼柔和了几分。她手里牵着锦盒的系带,被丫鬟引着进了沁芳院,见黛玉正临窗翻着女学的课业簿,忙笑着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可算见着公主了!”她声音温软,半点不提朝堂纷争,只将锦盒往黛玉怀里塞,“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软和得像云絮,想着你素日爱穿素净衣裳,特意给你寻来的。”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桂香浮动。王熙凤眼波流转,先把女学夸了个遍,从弟子们的课业进度,说到坊间对女学的称颂,末了才似不经意般叹道:“说起来,女子能有这般光景,全赖陛下和公主的力挺。前儿御花园那场宴,真是大快人心!就是外头还有些闲话,说陛下这般坚持,怕是心里早有了主意?”

她这话问得极巧,面上是关切,眼底却藏着打探的精光,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等着黛玉的回话。

黛玉垂眸,指尖拂过云锦细腻的纹路,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泠如泉:“陛下的心意,从来都在江山社稷上。女学能办下去,能让更多女子有书可读,便是最好的光景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一身桂香驶进贾府大门。王熙凤掀帘下车时,脸上的柔和早已敛去,换回了往日的精明干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见贾琏正焦躁地踱着步子,手里攥着半盏冷茶,便扬声道:“二爷放心,公主府的话我可是一字不落听了回来!”

贾琏连忙迎上来,攥住她的手腕急问:“公主怎么说?陛下的心思到底如何?”

王熙凤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润喉,这才将黛玉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公主说,陛下的心思从不在儿女情长上,要的是大绥的万里河山,是天下女子能挺直腰杆活着。还说,帝王娶妻,当娶同心人,不是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

她放下茶盏,又添了几句自己的判断,语气斩钉截铁:“依我看,陛下这是铁了心不顺着那些老臣的意思!咱们贾府虽沾着些体面,可这浑水万万趟不得。往后只管装傻,谁来游说都别接话茬,保准没错!”

贾琏听罢,悬着的心霎时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都被风吹得凉了。

此后再有人登门,或是堵在半路想游说他去御前进言选秀纳妃,他都变了副模样。不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敷衍,而是板着脸,直接搬出林槿瑜的原话堵回去:“陛下早有旨意,大绥初立,当以民生为先。选秀之事,休要再提!”

他语气严肃,半点情面不留,那些揣着攀附心思的人碰了几次钉子,便知他是铁了心不掺和,渐渐也就没了人再来烦扰。贾府门前,总算清净了下来,彻底断了旁人想借联姻攀龙附凤的念想。

女学扩招的告示贴出去没几日,京城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老臣们虽不敢再提选秀之事,却将怨气撒到了女学头上。有人暗中散布流言,说“女子抛头露面读书,有失妇德”;有人甚至唆使家中女眷,在女学门口围堵前来报名的姑娘,指着鼻子骂她们“不守本分”。

可这一次,不等黛玉出面,女学的弟子们便先站了出来。太傅的孙女偷偷跑来报名,被家人发现后,竟跪在府门前哭着争辩:“公主说,女子也能治国安邦,我为何不能读书?”镇国公府的庶女更是干脆,直接收拾了包袱住进女学,扬言“此生不嫁,只求学问”。

消息传开,竟有更多姑娘冲破阻拦前来报名。她们捧着书卷站在女学门口,眉眼间满是倔强的光,硬生生将那些污言秽语,都压成了无声的退让。

流言与围堵非但没能浇灭女子求学的热望,反倒成了最好的引子。三日后,女学的门槛险些被踏破——有寒门女子揣着抄来的旧书,徒步数十里赶来;有商户之女瞒着家人,带着笔墨纸砚翻墙入院;甚至连边关将领的千金,也骑着快马风尘仆仆而至,马鞍上还挂着未卸下的佩剑。

黛玉站在女学的杏树下,看着那些或羞怯或倔强的身影,眼底漾起真切的笑意。她亲自拟定新规,寒门子弟免缴束脩,商户女子可携技艺入学,武将之女能兼修兵法策论,偌大的学堂,竟被塞得满满当当。琅琅书声伴着晨光而起,又随着暮色落下,连宫墙之外都能听得真切。

守旧派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再也不敢当众发难——先前那道降职的圣旨,还贴在朝堂的公示墙上,字字句句都透着帝王的威慑。他们只能躲在府里唉声叹气,骂一句“世风日下”,却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而远在天牢深处,那些被扣押的使臣,听闻女学的动静,竟也生出几分焦躁。朴侍郎扒着牢门嘶吼,说大绥迟早要毁在“妇人之手”,却只换来狱卒冷冷的一句:“陛下说了,尔等还是先操心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牢门吧。”

夜色渐浓,女学的最后一盏灯才熄灭。黛玉踏着月色回府,刚进院门,便见内侍捧着一盏宫灯候着——陛下召她去乾清宫,说有西域送来的新图纸,要与她一同参详。

乾清宫的烛火亮得通透,殿角堆着几卷西域送来的图纸,摊开的那一张,正是改良过的水车龙骨。

林槿瑜披着件玄色常服,正俯身细看,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笑道:“今日女学的事,朕都听说了。”

黛玉走上前,目光落在图纸上,指尖轻轻点在龙骨的衔接处:“那些姑娘们,比我想象中更有韧劲。”

“是你教得好。”林槿瑜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笑意,“太傅的孙女跪在府门前求入学,镇国公气得三日没上朝,这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黛玉低笑一声,拿起案上的炭笔,在图纸上添了几笔:“西域的龙骨太过笨重,若改用楠木,再加上活扣,省时又省力。”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天牢里的使臣,还在叫嚣?”

“不过是困兽之斗。”林槿瑜的声音冷了几分,“北境部落那边,近来也安分了不少,想来是听说了使臣的下场。”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交叠着,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黛玉放下炭笔,忽然想起白日里女学弟子们的话,唇角弯起:“她们说,往后要像陛下和我一样,为天下的女子争一个名分。”

“好。”林槿瑜朗声应下,伸手拿起一旁的西域葡萄,递到她旁边,“那便让她们去争。朕的大绥,本就该是人人都能挺直腰杆的天下,若是只有那群老顽固,那这天下跟前朝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个虚壳子罢了。”

窗外的月色,静静淌过宫墙,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