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会试完

贾禧堂的炭盆里,银丝炭烧得只剩半截灰,暖意比往日淡了许多。贾母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却怎么也捻不顺,眉头皱得紧紧的——元春在宫里提的“宝玉黛玉赐婚”,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半点消息没有,她前几日花了五十两银子,托宫里的老太监打听,才知道那赐婚的请求,早就被皇上驳回了,连理由都没多给。

“造孽啊!”贾母猛地把佛珠往案上一放,语气里满是焦躁与无奈,“原想着靠黛玉那孩子,把林家拉过来,现在倒好,赐婚被拒,林家那边彻底没了指望,宝玉往后的归宿,可怎么办?”

王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拧得皱巴巴的,也跟着叹气:“是啊,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宝玉虽过了童生试两场,可终究没成秀才,若是再找不到个好亲家,往后贾家的日子,怕是更难了。若能跟林家结亲,林家文气重,说不得能让林家父子拉拉宝玉。”

贾母沉默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还有湘云那孩子!说过要结亲,湘云跟宝玉又是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湘云那孩子性子爽朗,身子也壮,比玉儿合适多了!反正现在玉儿一家子也没答应,不如先让宝玉娶湘云为妾。”

王夫人一听,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史姑娘是老太太您的娘家侄孙女,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只是……元春姑娘前几日刚被驳回一次,再让她去求赐婚,会不会……”

“怕什么!”贾母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元春如今怀着龙胎,都五个多月了,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太驳她的面子!你立刻让人给元春带信,就说史家与贾家早有婚约之意,湘云与宝玉情分深厚,让她厚着脸皮,再去求皇上赐婚,务必成了这事!”

王夫人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找了可靠的太监,把信仔细封好,又塞了一锭银子,反复叮嘱:“务必亲手交给贵妃娘娘,让娘娘知道,这事儿关系到宝玉的终身,也关系到贾家的未来,千万上心!”

消息传到宫里时,元春正坐在窗边,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脸色比往日红润了些,却难掩眉宇间的愁绪——前几日赐婚被拒,她心里一直不安,怕老太太失望,也怕自己在宫里没了助力。接过王夫人的信,她逐字读完,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心里又犹豫又急切:“再去求皇上……可前几日刚被驳回,皇上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分寸?”

一旁的贴身宫女连忙劝:“娘娘,您如今怀着龙裔,皇上疼您还来不及,哪会真的怪您?再说,史姑娘与宝二爷本就情分好,又是亲上加亲,皇上看在两家的情分,还有您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就答应了。”

元春想了想,终究咬了咬牙——为了贾家,为了宝玉,也为了自己在宫里的地位,就算厚着脸皮,也得再试一次。第二日,她特意换上一件素雅的宫装,扶着宫女的手,去了皇上的养心殿。

见到皇上,元春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恳求:“臣妾叩见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恩准。臣妾之弟宝玉,与臣妾的表侄女史湘云,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史家与贾家也早有结亲之意,臣妾斗胆,恳请皇上赐婚湘云为宝玉妾室,成全这桩美事,也让臣妾在宫里,能少些牵挂。”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元春隆起的小腹上,神色柔和了几分——元春怀了五个多月,胎像还算安稳,他也不愿让她动气。再者,贾家虽不如从前,史家却还有些根基,两家结亲,也算安稳,又不是什么大事,便点了点头,道:“妾室?史家女儿做妾,你们家倒是心大。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又是亲上加亲,朕便准了。明日让内务府拟旨,赐婚贾宝玉与史湘云,择吉日完婚。”

元春一听,先是惶恐,随后连忙磕头谢恩,眼里满是欢喜:“谢皇上恩典!臣妾替贾家、替宝玉,谢皇上隆恩!”

消息传回贾府时,贾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元春求来赐婚圣旨,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皇上恩典,宝玉总算有了好亲事,贾家也能安稳些了!”只是听完传话,贾母就没了笑意。赐婚二人,还不是妾室?若湘云成宝玉的妻,林家怎么可能让黛玉做妾?想着想着就觉得脑子开始晕眩。

贾政下值回家,听到消息后,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对贾母道:“多亏母亲有远见,也多亏了娘娘在宫里费心,这门亲事,再好不过!湘云那孩子,性子好,又知书达理,跟宝玉也算般配。”贾政这话更是让贾母不知道怎么说。

没过几日,内务府的太监就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来到贾府宣旨。贾母带着贾政、王夫人等人,恭敬地接了旨,送走太监后,她立刻让人备了厚礼——绸缎二十匹、珠宝两盒、银子五百两,还有两只活雁(古礼提亲必备,表忠贞),让周瑞家的带着媒人,跟着圣旨一起去史家提亲。

史家这边,早就收到了消息,史家二夫人坐在正厅里,见贾家的人带着圣旨和厚礼进来,连忙让人请坐。周瑞家的陪着笑,把贾母的话一一传到:“我家老太太说了,宝二爷与史姑娘从小玩到大,如今又有皇上赐婚,真是天作之合,今日特来提亲,还请史家二夫人成全,咱们两家也好商量着走礼,择个吉日完婚。”

史家二夫人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满意:“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成全!早先我就跟你家老太太说过,要让湘云跟宝玉结亲,有皇上赐婚,更是再好不过!宝玉这孩子,以前是贪玩了些,可过了童生试两场,也算有了些长进,不算完全混账,往后好好调教,定能有出息。”

说着,她让人接过礼单,又让人回了礼——笔墨纸砚一套、史家祖传的玉佩一块,笑着道:“礼咱们收下,回礼也请带回,让你家老太太放心,后续的纳采、问名、纳吉,咱们两家慢慢商量,定要把这门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周瑞家的连忙道谢,带着回礼往贾府赶。此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两家的庭院里,贾府里满是欢喜,史家也一派和睦,仿佛这门赐婚,能让两家都重回往日的荣光。只是没人想起,那个曾被宝玉放在心尖上的黛玉。

在林府里,正陪着林槿瑜看书,听到贾家赐婚的消息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有些情分,早在紫藤花下那场龌龊闹剧里,就彻底断了。

贾府的正厅外,老槐树上的新枝刚冒芽,风一吹,嫩叶子轻轻晃,却吹不散厅里的焦灼。贾宝玉背着手,在厅里踱来踱去,鞋尖蹭着青砖,留下一道道浅痕——童生试最后一场的放榜日,他已等了三日,从清晨等到晌午,派去打听的小厮,换了一波又一波,却始终没带回好消息。

“怎么还没消息?不会是……落榜了吧?”他停下脚步,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语气里满是慌乱。袭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茶,连忙劝:“二爷别慌,小的们都去街口等着了,一有消息就会回来,您先喝口茶,歇会儿。”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小厮气喘吁吁的喊声:“二爷!老爷!放榜了!您……您最后两场没中,就前两场挂了尾巴!”

贾宝玉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椅子上。王夫人一听,却是难受不已,连忙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白遭罪了,”又安慰宝玉“没事,下次再考一样的,至少证明你没有白学”,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在她眼里,只要宝玉好好的就好。

贾政从外面进来,听完小厮的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没像往常一样骂街,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罢了,总算考了两场,也算是有些经验了,不算完全没长进。你这几日先歇着,过了元宵,就接着跟我读书,明年再下场考!若能在婚前这两年中了,也算给贾家、给你这门亲事,添个美谈!”

宝玉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爹。”心里却满是委屈与烦躁——他已经拼尽全力考了五场,可为什么不中?为什么父亲还不肯放过他,还要让他接着考?看着贾政严肃的脸,他不敢反驳,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回了怡红院,连袭人递来的茶,都没碰一口。

林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闱放榜的消息,比童生试晚了一个月,放榜那日,天刚亮,林府的家丁就涌到了放榜的街口,手里还拿着纸笔,嘴里念叨着“从前往后找,准能看见咱们少爷的名字”——往年林槿瑜考国子监、考乡试,都是名列前茅,家丁们早就摸透了规律,不用从末尾找。

没过半个时辰,领头的家丁就举着抄录的榜单,一路跑回林府,嘴里大喊着:“老爷!公子!中了!公子中了会元!头名!又是咱们公子!”

林府的人瞬间炸了锅,丫鬟们忙着擦桌摆茶,小厮们忙着去门口挂红绸,黛玉听到消息,连忙从书房跑出来,眼里满是欢喜,拉着林槿瑜的袖子道:“哥哥!你太厉害了!会元!往后就是准进士了!”

林槿瑜正坐在案前看书,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依旧沉稳:“不过是一场考试,不算什么,等殿试过了,才算真的尘埃落定。”

林如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官府送来的喜报,脸上满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没给林家丢脸!不过你说得对,殿试才是关键,咱们先不忙着庆祝,等殿试后,再好好办一场,也让你妹妹好好高兴高兴。”

消息传开后,京里的官员、世家,都纷纷派人来送贺礼——绸缎、珠宝、文房四宝,堆满了林府的偏房,连往日里不怎么往来的官员,都借着道贺的由头,递了帖子。林槿瑜一一让人收下,又让人回了谢帖,却没见任何访客,依旧每日跟着林如海看奏疏、练殿试应答,仿佛“会元”的名头,只是一件寻常事。

宫里的公主,也特意让人送了贺礼——一套罕见的端砚,还有两本孤本典籍,送礼的太监笑着道:“公主说,林会元才华出众,此次高中会元,实至名归,特送些薄礼,贺林会元金榜题名,也祝林会元殿试顺利,早日为朝廷效力。”

林槿瑜对着太监拱手,语气谦和:“劳烦公公跑一趟,也替我多谢公主恩典,这份心意,林家心领了。”说罢,让人给太监递了赏银,没再多说一句——他心里清楚,公主的贺礼是好意,却也需保持分寸,如今殿试在即,不可与人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

消息传到贾府时,贾宝玉正坐在怡红院里发呆,听到林槿瑜中了会元,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眼里满是嫉妒——同样是考试,他拼尽全力童生都没混上,林槿瑜却次次都是头名,连公主都给他送贺礼,凭什么?可嫉妒过后,更多的是无奈与烦躁,他忍不住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林槿瑜就能次次考中,我却这么没用?爹还不肯放过我,还要让我接着考,我真的不想考了……”

袭人在一旁,见他神色低落,连忙劝:“二爷别这么说,林公子是从小就用心读书,您只是以前贪玩了些,往后好好学,总有一天也能像林公子一样有出息的。”可宝玉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与林槿瑜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好好学”就能弥补的,那份嫉妒与无力,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