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省亲别墅

正月初十的清晨,京城的天是铅灰色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刮得午门外的旗杆呜呜作响。朱红的午门紧闭着,门前的空地上,早已围满了披甲的兵丁,刀刃在冷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连空气里都浸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辰时刚到,随着一声尖锐的号角,午门缓缓打开,被绑着的世家官员与男丁依次被押出,枷锁拖地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刀光起落间,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被寒风冻成了暗紫色,人头滚落的闷响,让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林府的马车从远处路过,林槿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脸色惨白,指尖紧紧攥着车壁,指节泛白——前日还与他谈诗论道的齐国公公子,今日竟成了午门外的亡魂,这般惨烈,让他心里一阵发寒。林如海坐在一旁,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心里清楚,这一场血洗,是皇上在震慑所有不安分的势力,往后的京城,只会更不平静。

谁也没料到,午门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午后申时,宫里便传来了足以冲淡这份寒意的喜讯——太监们骑着快马,捧着明黄的圣旨,沿街高呼:“贤德妃贾氏,身怀龙裔一月,皇上龙颜大悦,着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钦此!”

消息传到贾府时,贾母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佛珠,神色还因午门的事有些不安,听见传报,手里的佛珠“哗啦”一声掉在锦垫上,滚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脚下的佛珠,快步走到门口,抓住传旨太监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抖:“你说什么?元春……元春有孕了?”

传旨太监笑着躬身回话:“回老太太,正是!贤德妃娘娘已怀了龙裔一月,皇上特意让奴才来给府上报喜,还赏了不少东西呢!”

“好!好!好!”贾母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瞬间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合不拢嘴,“老天有眼!咱们贾家总算有盼头了!”她伸手抹了把眼泪,立刻对着身边的鸳鸯吩咐:“快!快去给我笔墨纸砚,我要给四王八公的老兄弟们都去封信,把这喜讯告诉他们!再让人把府里的红灯笼都挂起来,不管外院内院,都要张灯结彩,热闹热闹!”

鸳鸯忙应着去了,贾母又让人去唤贾政、王夫人。不多时,众人都聚在暖阁里,王夫人一听元春有孕,激动得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贾政站在一旁,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捋着胡须道:“好!好!元春在宫里争气,这是咱们贾家的福气!”

没等贾母的信送出去,四王八公那边便已得了消息。当日傍晚,南安郡王便带着几位王公,亲自来到贾府,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笑着对贾母说:“老太太,恭喜恭喜!贤德妃娘娘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几个凑了十万两银子,不成敬意,还望老太太收下,也好给娘娘多备些滋补的东西,再把那省亲别墅好好修一修,往后娘娘省亲,也有个体面。”

贾母忙让人收下锦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各位王爷、公爷惦记!有你们这份心意,元春在宫里也能安心养胎了。”除了四王八公的十万两银子,京里各家官员也纷纷派人来送礼道贺,绫罗绸缎、人参燕窝、金银珠宝,堆满了贾府的库房,连府门前的石狮子旁,都摆满了各家送来的贺礼,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贾政站在库房里,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贺礼与银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之前省亲别墅因没钱修缮,一直搁置着,如今有了这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各家的贺礼折算,总算能把别墅好好修一修了,既给元春挣了体面,也能让贾家的声势再振一振。

王夫人也笑着说:“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愁银子的事了,等别墅修好,咱们贾家也能再热闹热闹,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瞧瞧。”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满室通红。贾母坐在榻上,手里捧着刚送来的人参,脸上满是得意与欢喜,心里却打着小算盘——元春有了龙裔,往后贾家便是皇亲国戚,四王八公都要给几分面子,往后再想借银子、办事情,也都容易了。

只是她没注意,鸳鸯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室的热闹,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虑——午门的血腥气还没散,宫里的局势向来难测,元春有孕虽是喜事,可这份福气,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正月十二的午后,日头难得暖些,却被一层薄云遮着,林府外院的红灯笼还挂着,却没了年节初时的鲜活,风一吹,灯穗轻轻晃,透着几分清淡。林如海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林槿瑜的会试文稿,指尖刚在一处批注旁画了圈,门外便传来管事的声音:“老爷,贾府老太太来了,说要见您。”

林如海手里的笔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午门血案刚过,贾家借着元春有孕得了泼天富贵,这时候贾母上门,绝不是单纯拜年。他放下笔,整理了下衣襟,沉声道:“请去正屋,我随后就到。”

等林如海走到正屋,就见贾母披着件石青刻丝狐裘披风,端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个蜜蜡佛珠,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如海啊,可算见着你了!前几日宫里的喜讯,你该听说了吧?元春那孩子有了龙裔,咱们两家都是亲戚,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林如海拱手见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自然听说了,恭喜老太太,恭喜贾家。”丫鬟奉上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接贾母的话茬,等着她道明来意。

贾母见他态度冷淡,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佛珠往榻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些,却满是算计:“如海啊,不瞒你说,元春有了孕,皇上往后定更看重咱们贾家。那省亲别墅,之前因着银子紧,一直没修好,如今四王八公凑了些,可还差着些火候,想着你我两家是世交,黛玉与宝玉又是表兄妹,你能不能先挪些银子出来?若是银子不够,借些摆件也行,往后别墅修好了,摆进去,也是林家的体面。”

这话一出,林如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抬眼看向贾母,见她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满是急切,连披风的领子滑下来,都没察觉,心里只觉得厌烦——前日贾家刚得了十万两银子,又收了满府贺礼,哪里会差修别墅的钱?分明是见林家安稳,想趁机敲一笔。

没等林如海开口,贾母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添了几分诱惑:“你放心,这笔钱绝不是白拿!往后元春省亲,我便跟她提一提,让她下道旨意,把黛玉赐婚给宝玉,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往后林家有贾家照着,黛玉也能有个好归宿,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

林如海听到“赐婚”二字,心里的厌烦更甚,手里的茶盏“咚”地放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的文稿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站起身,神色冷肃,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老太太,林家虽不算富裕,却也不至于靠借摆件度日;至于修别墅的银子,贾家如今得了皇上赏赐、王公馈赠,想来也不缺。赐婚之事,黛玉年纪还小,且婚姻大事,需得她自己愿意,更要合乎礼数,眼下提这个,未免太早。”

贾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没想到林如海竟一点面子都不给,连话都不接,还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伸手拉了拉披风,神色有些尴尬,却还想再劝:“如海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黛玉嫁给宝玉,总比嫁给旁人……”

“老太太。”林如海直接打断她,语气里满是送客的意味,“近日我还要忙着给槿瑜看会试文稿,府里也有琐事要处理,就不陪老太太多坐了。张婆子,送老太太出门。”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贾母彻底没了脾气。她坐在榻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却没敢再多说一句——林如海向来性子温和,今日却这般强硬,显然是动了怒,再纠缠下去,只会更没面子。她站起身,扯了扯披风,语气生硬:“既如此,那我便先走了,如海你忙吧。”

张婆子忙上前引路,贾母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心里又气又恨——林如海真是给脸不要脸!等日后元春赐婚,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硬气!

林如海站在正屋里,看着贾母离去的背影,眉头依旧紧锁。他走到案前,看着被茶水晕染的文稿,指尖轻轻拂过,心里满是警惕——贾母今日上门,既是要钱,又是提赐婚,分明是想把林家绑在贾家的船上。可如今朝局动荡,贾家虽靠元春有孕得了势,却也只是空中楼阁,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绝不会让林家,让黛玉,卷入贾家的浑水里。

这时,黛玉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杏仁茶走进来,见父亲神色凝重,便轻声问:“父亲,贾母今日来,可是为了贾家的事?”

林如海点头,接过杏仁茶,语气缓和了些:“她来要钱修省亲别墅,还提了赐婚的事,我已回绝了。往后你外祖母若再上门,你便说我不在府里,莫要与她多周旋。”

黛玉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同——她早已看透贾家的虚伪,绝不愿让自己的终身,沦为贾家攀附势力的筹码。

入了春,京城的风渐渐软了,贾府里却没多少春日的松弛——省亲别墅的修缮工程虽在推进,银子却像泼出去的水,连响都听不到就没了。库房里那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各家贺礼折算,没撑过两个月便见了底,后续买的上好木料、雕花石材,还有工匠的工钱,一笔笔都往外出,贾政日日盯着账本,眉头就没舒展过。

没办法,只得又找四王八公开口借银子,先是向南安郡王借了三万两,又向北静王挪了两万,连平日里往来不算密的几位公爷,也都被贾琏带着厚礼上门求了个遍,零零总总凑了七八万,才勉强把别墅的收尾工程做完。待最后一块雕花匾额“大观楼”挂上时,贾政站在楼前,看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景致,心里却没半分欢喜,只觉得肩上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别墅修得再体面,也是用借来的银子堆起来的,往后怎么还,还未可知。

消息传到宫里时,贾元春正坐在寝殿的软榻上,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添了几分生机。贴身侍女捧着明黄的圣旨进来,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欢喜:“娘娘,大喜!皇上恩准您下月省亲,还特意吩咐内务府,给您备了省亲的仪仗!”

“什么?”贾元春猛地坐直身子,手里握着的绣帕“啪”地掉在榻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侍女,声音都带着颤抖,“你再说一遍?皇上……皇上准我省亲了?”

侍女笑着重复:“正是!圣旨都下来了,内务府的人已经去贾府传信,让府上好好准备呢!”

贾元春这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涌满了泪水,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入宫整整五年,她从一个小小的女史,一步步爬到贤德妃之位,日日谨小慎微,看尽了宫人的脸色,忍够了深宫的冷清,如今总算能回家,能再见一见贾母、父母,还有那些姐妹兄弟。

她慢慢平复了情绪,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小腹还只是微微隆起,隔着薄薄的锦缎,能隐约摸到一点柔软。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的泪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憧憬与得意,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我的儿,下月咱们就能回家了,就能见着外祖母、外祖父了。”

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省亲时的模样——仪仗从皇宫出发,一路浩浩荡荡,街上的百姓都跪地迎接,贾府的人都站在门口等她,贾母拉着她的手哭,贾政、王夫人也红着眼眶;她再带着人去看那座用银子堆起来的省亲别墅,亭台楼阁,样样精致,比宫里的偏殿还要体面。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又飘得远了些——怀了龙裔,若是能生下皇子,那便是皇上的嫡子(注:此处为元春自我期许,非既定事实),往后她便是皇贵妃,甚至是皇后,贾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京城最顶尖的世家。到时候,四王八公都要敬贾家三分,那些从前看不起贾家的人,都要反过来巴结;宝玉也能凭着她的关系,谋个好前程,黛玉那丫头若是真嫁给宝玉,林家和贾家绑在一起,这船就大了。

“娘娘,该用晚膳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燕窝粥。”侍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贾元春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光彩,她笑着点头,伸手让侍女扶自己起身,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好,今日多盛一碗,往后要多吃些,好好养着咱们的皇子,等省亲时,也让家里人放心。”

寝殿里的宫灯亮了,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庞,衬得她气色愈发好。窗外的海棠还在盛放,可在贾元春眼里,这深宫的景致,早已比不上贾府的烟火气,更比不上她心中那幅“贾家有皇子,风光无限”的图景——她只盼着省亲之日快点到来,盼着腹中的孩子能平安降生,盼着贾家的荣光,能因她而延续下去。

接下来几日,贾元春的寝殿里便没了往日的清净。内务府派来的嬷嬷们日日守在殿中,一会儿教她省亲时的礼仪,一会儿又捧着各式衣料让她挑选,“娘娘,省亲需穿正红色宫装,绣上凤凰纹样才显庄重,这匹云锦是江南新贡的,颜色正,纹样也精致。”嬷嬷说着,展开一匹大红云锦,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上面,凤凰的羽翼似要从锦缎上飞出来一般。

贾元春伸手抚过云锦,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眼底满是欢喜,却又刻意放柔了语气:“这匹确实好,只是莫要太张扬,添几处暗纹便好,省得落人话柄。”她虽盼着风光,却也没忘了深宫的规矩——如今太上皇刚被软禁,贾家原是太上皇一党,她更是走太上皇和甄贵太妃的关系做的妃子,朝局还未稳,太过招摇,反倒容易引来祸端。

除了衣料,仪仗、随从也需一一敲定。她特意让人把陪嫁来的几个老嬷嬷都列进随从名单,“她们跟着我从贾家来,知根知底,省亲时在跟前伺候,也能多跟家里人说几句话。”又叮嘱内务府,“省亲的队伍莫要太长,够用便好,沿途的赏赐也按规矩来,不必额外多给,皇上素来不喜铺张。”

话虽这么说,夜里躺在榻上,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省亲时见到贾母,一定要好好说说腹中孩子的事,让贾母放心;见到宝玉,要叮嘱他好好读书,莫要再像从前那般顽劣;还有黛玉,若是真如贾母所说,性子温婉,模样又好,倒也配得上宝玉,往后赐婚时,她也好在皇上面前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