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贾史两家说亲

晚风卷着初夏的燥热吹进屋里,王熙凤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颗冰镇的酸梅,忽然想起老太太前日去林家的事,便抬眼看向一旁翻账的贾琏:“你明日抽空去趟林家,找林姑父打听打听,老太太去借银子,到底成没成。别到时候老太太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大房头上,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贾琏手里的账册顿了顿,抬头时脸上已堆起漫不经心的笑:“这事你放心,我自有打算,保准给你问清楚,不用你多劳心。”王熙凤见他胸有成竹,又想着他素来有自己的路子,便没再多问,只叮嘱了句“别惹事”,便又靠回榻上养神。

可贾琏心里的“打算”,却压根不是找林如海。第二日一早,他换了身素净的青布长衫,避开了府里的下人,悄悄往国子监门口去了。辰时刚过,国子监的门便开了,三三两两的学子走出来,贾琏眯着眼瞧了半晌,才看见林槿瑜背着书箱,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

他忙上前几步,隔着人群喊了声“瑜哥儿”,待林槿瑜看过来,又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瑜哥儿今日月假,倒巧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向你打听。”林槿瑜见是他,略一拱手,神色淡然:“二哥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贾琏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我家老太太去了趟林府,说是要借些银子周转,我这做晚辈的,也不好直接问林姑父,便想问问你,可知晓这事成没成?”林槿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颔首:“这事我倒没听说,二哥先回,我今日回家问过父亲,再让人给你递信过去,如何?”贾琏忙点头应谢,又寒暄了几句,才看着林槿瑜离开。

林槿瑜回府时,林如海正在书房里看公文。他敲了敲门,待里头应声,才推门进去,躬身行了一礼:“父亲,今日国子监月假,儿子回来时,遇到了贾琏,他问起前几日老太太来府中借银子的事,儿子没敢妄言,特来问父亲。”

林如海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茶盏抿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能有什么事?她来借银子,我没给。我跟她说,家里要给你和你妹妹攒聘礼嫁妆,自己都不够用,她听了不乐意,气冲冲地就走了。”林槿瑜这才了然,又问了几句细节,便退了出来,当即让人写了封信,送到了贾琏府上。

贾琏收到信时,王熙凤正和邢夫人在屋里商量事。他拿着信快步走进来,把信递过去:“凤丫头,你看,林姑父果然没给老太太银子,还把老太太怼走了!”王熙凤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笑意,抬头看向邢夫人:“母亲,您看,二房想靠林家借银子,是指望不上了。”

邢夫人手里的帕子松了松,脸上也露出几分松快:“没借到就好,省得老太太又说咱们大房小气。”三人凑到一起合计,贾琏先开口:“依我看,这省亲的银子,咱们大房绝不能多出。二房有好事的时候,从来没想着咱们,如今要填窟窿了,倒想起咱们来了,没这个道理!”

王熙凤连连点头,抚着小腹补充:“可不是嘛!咱们还要给孩子留后路,账上就那几百两能动的,最多就出这些,多一两都没有。就算老太太催,咱们也咬死了没钱,她总不能真把咱们怎么样!”邢夫人也附和着应下,心里彻底定了主意——反正好处轮不到大房,这苦差事,也别想全压在大房身上。

窗棂外的日头斜斜坠着,将书案上摊开的《盐铁论》染得一片暖金。林槿瑜指尖捻着书页,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蝇头小楷上,贾琏上午让人递的那番话,正像颗石子,在他心头荡开一圈圈涟漪。

贾母要借钱建省亲别墅。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两转,唇角便漫开一抹凉薄的笑意。这辈子,他林家断然不会出半分银钱,贾家大房那边,贾赦贾琏把钱拿捏得死死的,连自家都才稳定些许,哪里还有余钱去填那无底洞?至于二房……林槿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贾赦与贾琏先前被抄检的那些家底,早被送去充了国库,用来填补北境军饷的窟窿,二房能依仗的,不过是些其他世家权贵接济,再加上早年存进钱庄的那点微薄本金,这点钱,别说建一座气派的省亲别墅,便是修葺贾府西角门,怕也捉襟见肘。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点,忽的,一道寒光自眼底闪过。

上辈子,黛玉香消玉殒后不久,贾家便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其中一条重罪,便是放印子钱,利滚利的盘剥,逼得京郊好几户人家家破人亡,民怨沸腾,这才给了御史弹劾的由头。

放印子钱的,好像是……

林槿瑜猛地坐直了身子,指节攥得发白。是王熙凤和王夫人!上辈子他隐约听闻,王夫人和王熙凤仗着荣国府的名头,暗中勾结京郊的钱庄,干着这伤天害理的营生,那些银子,怕是不少都流进了修建省亲别墅的账目中。

想到这里林槿瑜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抬手便将案头的宣纸拂开,取了一支紫毫笔,砚中磨得浓黑的墨汁,被他蘸得饱满。笔锋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信上的话不多,却字字诛心。先是点明省亲别墅耗资巨大,贾家的境况,根本无力承担,若强行动工,不过是徒增笑柄,更会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而后笔锋一转,直指印子钱一事,他并未点破,只写“闻京郊有人借往昔荣国府之名大舅舅之印信放印子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此等盘剥百姓之行径,若被圣上知晓,贾家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最后,他留下一句警告——“速将那些腌臜账目清理干净,若有半分差池,怕是一家子性命都要难保。”

写完,他将笔掷回笔洗,溅起几滴墨点。唤来门外侍立的林潮,沉声道:“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郊贾琏手中,务必看着他亲手拆封,回来复命。”

林潮躬身应下,捧着那封带着墨香的信,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林槿瑜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回窗外。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起一片血色的晚霞,像是预示着贾家那看似光鲜的繁华,即将迎来一场无法逆转的风雨。

贾琏捏着那封字迹凌厉的信,指尖抖得厉害,墨渍洇开在纸角,晕出一团乌沉沉的阴影。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里,掀帘的力道太猛,带得窗棂哐当一响。

王熙凤正歪在榻上,手轻轻护着小腹,脸上带着几分初孕的慵倦,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蹙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刚回来,脸白得像纸似的。”

“怎么了?”贾琏猛地将信拍在炕几上,声音都发颤,“你自己看!瑜哥儿的信!他都知道了!连瑜哥儿这每日在国子监的都听说了,这事怎么办啊!”

王熙凤看了一眼贾琏,都不知道他说什么,镇定地瞥了眼信上的字,脸色霎时也白了几分,却还嘴硬:“瑜哥儿说什么了?不过是省亲别墅的事,左右咱们……”

“省亲别墅?”贾琏冷笑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熙凤疼得蹙眉,“别跟我装糊涂!瑜哥儿信里说的腌臜事,是不是你和二太太背着我干的?放印子钱!利滚利地逼死人家!”

这话一出,王熙凤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贾琏甩开她的手,在屋里焦躁地踱着步子,想起这些日子在军营听来的那些章程,只觉得后背发凉:“你当这是小事?我在营里,听那些军法官讲律法,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朝廷早有明文,私放高利贷,利率超过三分便算违法,若致人破家丧命,那是要连坐亲族,流放三千里的!”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王熙凤:“你和二太太倒好,仗着荣国府的名头,敢把利钱翻到五分!那些借了钱的农户,还不上就拆屋卖儿,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你摸着自己的肚子想想,这是造的什么孽!”

王熙凤被他骂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之前荣国府花销大,我嫁妆填进去都不够,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二太太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贾琏气得胸口起伏,“没法子就能去害人性命?就能把整个贾府往火坑里推?当今是什么人?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抄家灭族的事!还有印信,父亲印信怎么会在二太太那?”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她的肚子:“如今你怀着身孕,若真东窗事发,别说你我,就连这腹中的孩子,都要跟着遭殃!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咱们!”

王熙凤瘫在榻上,泪水模糊了视线,终于慌了神,抓着贾琏的衣袖,哽咽道:“那……那可怎么办?我……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二哥,你快想个法子啊……那印,我听二太太说是老太太给的,说是府里事物多,人情往来多,发帖子什么的也要印,反正父亲不怎么用,就一直收在老太太和二太太手上,她们就没还。”

贾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散了几分,却只剩下满心的冰凉。他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只觉得荣国府的天,怕是要塌了。

贾琏拽着王熙凤的手腕,一路疾步往贾赦的院子去,风刮得人衣袂翻飞,王熙凤挺着肚子踉跄跟着,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父亲定会饶了咱们的……定会的……”

贾赦正歪在榻上,捧着本春宫图看得津津有味,见两人这阵仗闯进来,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嚎丧呢?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爹!”贾琏喘着粗气,一把将王熙凤推到跟前,“您快管管她!她和王夫人背着咱们,竟敢放印子钱牟利,瑜哥儿这个天天在国子监读书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都写信来提醒咱们家了。还有您那私印,是不是一直落在老太太和王夫人手里没拿回来?”

贾赦闻言,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骤然锐利:“私印?”他拍着脑门想了半晌,才恍然记起,早年前,他那枚刻着“贾赦之印”的私章,竟真被贾母借去说要盖几份田产文书,之后便没再还回来。

王熙凤早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肚子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饶命!是……是太太说府里拮据,又等着用钱周转不过,才出此下策……我也是一时糊涂,求老爷看在腹中孩儿的份上,饶过媳妇这一回!”

“糊涂!”贾赦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茶盏便朝她砸去,堪堪擦着她的发髻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瓷片。他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道:“你个毒妇!眼里只有银子!放印子钱逼死百姓,那是掉脑袋的罪过!你是想把整个贾家都拖进大狱里去吗?”

骂到酣处,他抬脚便要踹过去,目光扫过王熙凤隆起的小腹,终究是顿住了,脚悬在半空,最后狠狠跺在地上:“滚!立刻把那些烂账都给我清了!收不回来的就当喂了狗!若再闹出半点动静,休怪我不念情面,连你肚子里的孽种一并处置!”

王熙凤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贾赦便穿戴齐整,带着贾琏直奔城里贾府贾禧堂。他进门也不行礼,开门见山,语气硬得像块铁:“老太太,既然早已分家,我的私印,也该物归原主了。”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脸色沉了沉:“不过是枚印章,放在我这儿又丢不了,急什么?”

“急?”贾赦冷笑一声,“我的印信,凭什么由旁人保管?难不成还要留着,给某些人拿去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今日这印,我是非要不可!”

他态度强硬,寸步不让,贾琏也在一旁帮腔:“老太太,父亲说的是,私印关乎身家性命,哪有放在外人数年的道理?”

贾母被堵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眼一旁垂着头的王夫人,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大爷的印取来!”

王夫人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嗫嚅着道:“我……我回去找找,许是……许是放在哪个箱子底,一时记不清了。”

她匆匆回了屋,半晌后,哭丧着脸回来,声音里满是惶恐:“老太太,大爷……那印……那印竟找不着了!怕是……怕是早些年收拾东西时,不慎遗失了。”

贾赦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没戳破,只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丢了?好,丢了便罢!”

他带着贾琏直奔礼部,进门便高声道:“下官贾赦,特来挂失私印!”

礼部官员见是前任世袭一等将军,忙迎了上来,听贾赦说那枚私印因闲置多年,存放之处早已积满灰尘蛛网,怕是丢了已有数年,顿时大惊失色,连声叹道:“贾将军心也太大了!私印关乎身份凭证,怎可如此疏忽!”

惊归惊,官员还是不敢怠慢,当即取来文书,仔仔细细登记在册,又快马加鞭将此事上报给吏部与户部,生怕迟了一步,被别有用心之人捡了去,惹出什么祸端。

林槿瑜收到林潮递来的信时,正倚在书房的软榻上,翻看手下铺子递来的账本。

信上寥寥数语,写着贾赦携贾琏往礼部挂失私印,只说印信尘封数年、不知所踪。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贾赦倒不算太蠢。”

一旁侍立的林潮低眉顺眼,不敢接话。

林槿瑜放下账本和信,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贾赦的私印落在贾母与王夫人手中多年,这其中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印子钱的账目上,怕是少不了这枚印信的影子。如今贾赦登报挂失,倒像是先一步撇清了干系——既堵了王夫人拿印信继续作恶的路子,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熙凤那边的烂账,查得如何了?”他淡淡开口。

“回少爷,王熙凤已遣人连夜收回放贷的契书,收不回的便一把火烧了,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也悄悄散了些银子封口,京郊那边暂时没闹出动静。”

“暂时罢了。”林槿瑜冷笑一声,“民怨这东西,不是烧了契书、堵了嘴就能抹平的。贾家这颗毒瘤,早晚会连根拔起。”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潮退下,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像是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路上。

而另一边,贾府的王夫人正躲在自己的卧房里,急得团团转。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心腹周瑞家的在旁。屋角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真的找不到了?”王夫人声音发颤,死死攥着帕子,“你再仔细找找!那匣子我明明收在妆奁最底下的!”

周瑞家的额上满是冷汗,蹲在地上,将妆奁里的珠翠首饰、绸缎衣裳翻得乱七八糟,嘴里不停念叨:“明明在这儿的……怎么会不见呢……”

王夫人踉跄着蹲下身,亲手去翻那些凌乱的物件,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金玉,却独独没有那枚刻着“贾赦之印”的印章。

她心里清楚,那印根本不是丢了。

早些年她借着贾母的名头留下这枚印,便是看中了贾赦不管俗事的性子,拿着它偷偷盖了不少印子钱的借据,好让那些放贷的庄头有恃无恐。后来见贾赦从不过问,便越发大胆,竟将印信藏在了自己陪嫁的紫檀木匣子里,想着日后若有需要,还能再用。

可就在昨日,贾赦上门要印的消息传来,她慌了神,连夜想将印信取出来销毁,却发现匣子竟是空的!

是谁拿走了?

贾母?还是……王熙凤?还是之前贾赦他们来抄检抄走了?

王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脊背。

印信没了,贾赦又去礼部挂了失,那些借据上的印,便成了无主之物。可万一……万一有人拿着那些烧剩下的残片,或是找到那些被逼迫的农户……

她不敢再想下去,牙齿咯咯地打颤,脸色惨白如纸。

周瑞家的扶着她起来,声音里满是惶恐:“太太,这可怎么办?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闭嘴!”王夫人猛地喝止她,眼神里满是绝望,“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的小雨越下越大,将朱红大门盖得严严实实。

初夏的雨刚歇,空气里还带着些潮湿的凉意,薛家住的小院里,石榴叶上挂着的水珠轻轻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宝钗正坐在窗前描着绣样,指尖捏着绣针,走线匀净,耳边忽然传来丫鬟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丫鬟禀道:“姑娘,贾府派人来了,说贾老太太特意让人打听了咱们的住处,要请姑娘和太太明日去府里坐坐。”

宝钗手里的绣针顿了顿,线尾从布面上滑落,她抬眼看向窗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倒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薛姨妈闻讯赶来,脸上满是惊喜:“莫不是老太太记挂着咱们,想提你和宝玉的事?”

宝钗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绣针别回绷子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母亲,哪有这么简单。贾府如今急着凑省亲的银子,老太太突然找咱们,怕是没那么多好心,多半又是打着‘金玉良缘’的幌子,要谋咱们家的银子。”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却仍有些不愿相信:“可……可宝玉是娘娘的弟弟,若是真能成,对你也是好事啊。”

宝钗没再辩解,只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母亲的心思,可贾府如今的光景,还有宝玉那副模样,哪里是值得托付的去处?只是贾府势大,派人来请,她们孤儿寡母,又没了从前皇商的身份,哪里敢推辞?

第二日一早,宝钗便陪着薛姨妈,带着宝琴往贾府去了。刚进正厅,老太太就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拉过宝钗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刻意的亲热,语气更是热络:“我的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瞧这模样,真是越长越周正,比上次见时,又端庄了几分。前些日子你姨妈做的事我听说了,实在是不地道,都是一家子骨肉哪儿能这样?”

寒暄了半晌,老太太果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宝钗腕上的金锁上,又瞥了眼一旁侍立的宝玉,笑着说:“你看你和宝玉,一个有玉,一个有锁,这不就是天定的‘金玉良缘’?往后有娘娘在宫里照着,定能让你们好好的。”

薛姨妈在一旁听着,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附和:“老太太说得是,说得是!”

旁边宝玉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瞪了一眼。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太太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府里这几日要准备修省亲别墅,账上银子周转不开,你们薛家是有底子的,能不能先挪些银子帮衬帮衬?放心,等日后,我让娘娘在宫里赐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进贾府,保准你往后有享不尽的福。”

这话一出,薛姨妈的脸色瞬间涨红,忙点头应着:“老太太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自然该帮衬!”可宝钗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金锁,眼底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满是思索——果然如她所料,先许婚约,再要银子,贾府的算计,真是半点都不含糊。

从贾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些凉意,吹得宝钗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回到小院,她便拉着薛姨妈和宝琴进了屋,让丫鬟都退下,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母亲,妹妹,贾府的心思,咱们都看明白了,无非是想借‘金玉良缘’骗咱们的银子,宝玉那样的人,万万不能嫁。”

薛姨妈愣了愣,还想辩解:“可老太太说了,有娘娘赐婚……”

“赐婚又如何?”宝钗打断她,语气坚定,“贾府如今外强中干,账上亏空得厉害,宝玉性子混不吝,不爱读书,家里就一个贾政当官,还得罪了大房,往后怕是难有出头之日。咱们就算把银子借出去,日后真嫁过去,也是跟着受苦。”

宝琴在一旁点了点头,轻声说:“姐姐说得对,宝二哥我也见过,确实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宝钗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依我看,咱们不如带着钱投奔林家。林大人为人正直,家里有底子,不会贪咱们的银子,林槿瑜更是国子监的学子,家世好,性子也好,读书也用功,小小年纪已有功名,不比宝玉好的多?日后就算嫁给他,也比嫁宝玉强百倍。”

薛姨妈闻言,心里一动,却又皱起了眉:“可……可槿瑜那孩子年纪比你小些,不知他对你是什么看法?而且你哥哥他……是罪犯,咱们如今没了皇商身份,就剩些银子,林家会不会看不上咱们?”

“年纪不是问题,”宝钗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林槿瑜年纪小却性子稳重,若是知晓咱们的难处,未必会在意这些。至于哥哥的事,咱们如实说,林家若是真看重品行,不会因这事苛责咱们;若是看重这些虚名声,那不去也罢。总好过留在这儿,被贾府算计,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宝琴也在一旁劝道:“母亲,姐姐说得有道理,咱们早做打算,总比往后走投无路强。”

薛姨妈沉默了半晌,想起贾府今日的模样,又想起薛蟠的事,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咱们准备准备,尽快去投奔林家!”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小院里的烛火却亮了起来,映着三人的脸庞,虽有几分忐忑,却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这贾府的火坑,她们绝不能跳。

一夜雨歇,初夏的晨光透过云隙洒下来,给史家府门前的石狮子镀了层浅金。老太太坐着描金漆的马车,扶着鸳鸯的手缓缓下车,鬓边新换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早已算定了此行的结果——湘云那孩子,父母早逝,在婶子手里过得不算宽裕,自己上门提亲,既是给贾家添助力,也是“帮”湘云脱离苦海,史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史家二叔史鼐听闻老太太来访,忙亲自迎了出来,拱手见礼时,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又藏着几分谨慎:“老太太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老太太笑着应下,挽着史鼐的手臂往里走,语气热络得像是自家人:“我这几日总想着云丫头,念着她在你这儿,虽说有你照拂,可终究是没个亲娘疼。今日过来,也是有件要紧事,想跟你和三弟商量。”

进了正厅,史鼎也已闻讯赶来,兄弟二人陪着老太太坐定,丫鬟奉上茶,老太太抿了一口,便不再绕弯子,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自得:“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为了宝玉和云丫头的亲事。宝玉是元春的亲弟弟,如今也是皇亲身份,云丫头性子好,模样周正,从前在府里跟宝玉一起作诗玩耍,也算是有缘分。我想着,不如就把二人的亲事定下来,往后云丫头嫁进贾家,有我疼着,有娘娘照着,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你们看如何?”

这话刚落,史鼐和史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意动。史鼐捻了捻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却更多是考量:“老太太的好意,我们兄弟俩心领了。只是云丫头的亲事,关乎她后半辈子,也关乎史家的脸面,容我们再斟酌斟酌——宝玉少爷身份尊贵,只是不知,他对云丫头……”

“这你放心!”老太太打断他,笑得更欢了,“宝玉那孩子,虽性子跳脱些,却最是心软,从前在府里,待云丫头就跟亲妹妹似的,若是真成了亲,定然会疼她。再说,元春如今在宫里当差,往后云丫头嫁过去,我还能求娘娘赐婚,风风光光地把她迎进门,这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史鼎在一旁听得心动,忍不住开口:“二哥,老太太说得在理啊。云丫头这些年,在府里虽没受什么苦,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婶子们纵是尽心,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宝玉少爷是皇亲,身份摆在这里,再说从前云丫头跟他在贾府作诗,外头也传过些闲话,若是真能定亲,对外就说两家早有约定,也能保住云丫头的名声,往后史家脸上也有光!”

史鼐心里本就没什么抵触,听弟弟这么一说,彻底松了口。他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施一礼,语气郑重:“老太太既如此看重云丫头,又肯给她这样好的归宿,我们兄弟俩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

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溢了出来,忙伸手扶着史鼐:“好!好!真是痛快!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云丫头的事,我定会当成自己的事来办,绝不让她受半点亏!”

厅外的晨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着老太太眼底的算计,也映着史氏兄弟松了口气的模样——于贾家,是添了笔能凑银子的嫁妆;于史家,是给姑娘找了个“体面”的归宿,反正之前史湘云名声也是贾宝玉那厮弄坏的(贾宝玉宣传海棠诗社里姊妹诗词一事),如果不嫁贾宝玉,也只能等年纪熬大点远嫁。

看似两全,却没人想起,这场亲事里,最该被问意见的史湘云,自始至终都没被提及。

史家后院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些微汗,透着几分娇憨。史湘云正坐在廊下翻着诗集,指尖刚碰到一页写着“相思”的诗句,就见贴身丫鬟翠缕快步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喜色,声音都带着颤:“姑娘!姑娘!天大的好事!二老爷和三老爷刚让人来说,贾府的贾老太太亲自上门提亲,要把您许给宝二爷,二老爷他们已经应下啦!”

湘云手里的诗集“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廊下的竹椅,眼底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一把抓住翠缕的手,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欢喜:“真……真的?你没骗我?是宝二爷?”

见翠缕连连点头,湘云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鬓边的银钗轻轻晃动,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贾家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着就往外跑,翠缕忙上前拉住她,语气急切:“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啊!”湘云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疑惑地看着她。翠缕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姑娘,咱们姑娘家,亲事定了还没过门,婚前是不能随便见姑爷的,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坏了姑娘的名声,几个太太还有二奶奶和三奶奶知道了,也得说您不懂规矩呢!”

这话像盆凉水,轻轻浇在湘云心头,可那股子欢喜劲儿却没减多少。她垂下手,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眼底的光芒淡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憧憬:“是我急糊涂了,倒忘了这规矩。”

说着便转身走回廊下,重新捡起诗集,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宝玉的模样——他穿着月白长衫,笑着递过海棠花的样子,他陪自己在贾家里作诗,夸自己“霁月光风耀玉堂”的样子,一幕幕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到了夜里,湘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榻边洒下一片银辉,她闭着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在贾府,和宝玉在碧纱橱里厮磨的光景——那时她住不惯贾府的软枕,宝玉就把自己的玉枕换给她,两人凑在一盏小灯前,一起看话本,宝玉还悄悄给她剥了颗糖,糖的甜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暖。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锦帕,那帕子上绣的海棠,还是当年宝玉夸好看,她特意绣的。想着往后嫁进贾家,就能日日和宝玉在一起,一起作诗,一起赏景,再也不用在史家看婶子的脸色,湘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甜蜜的憧憬,直到后半夜,才伴着这满心思的欢喜,渐渐睡去,梦里,仍是碧纱橱下,那盏暖黄的小灯,和宝玉温柔的笑脸。

从史家回来时,日头已西斜,初夏的晚风带着些暖意,吹得马车帘轻轻晃动。老太太靠在车座上,手里捏着帕子,眼底满是算计的光——史家这边先定了湘云,却绝不能急着说婚期,更不能外传,得先把这步棋藏好,等把林家和薛家都拉进来,才算真正稳妥。

刚进贾府,老太太便叫住要去传话的鸳鸯,语气严肃:“今日去史家提亲的事,你吩咐下去,府里的人谁也不许往外说,连宝玉和二房那边,也先别声张。聘礼的事,就说我让人去查良辰吉日,等日子定了,再亲自带着聘礼上门,别让人觉得咱们急着要这门亲。”

鸳鸯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有些疑惑:“老太太,这亲事定了是好事,怎么不让说?”

老太太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你懂什么?湘云这门亲,只是第一步。咱们如今要的,不只是史家的助力,更要林家护航,薛家兜底。林如海在朝里有根基,槿瑜那孩子又是国子监学子,往后能帮衬元春和宝玉;薛家有银子,能填省亲的窟窿。没把这两家绑上贾家的船,湘云的亲事传出去,反倒会让林家起戒心,薛家也不肯轻易松口。”

鸳鸯这才恍然大悟,忙点头退下吩咐。另一边,史家也没闲着。史鼐和史鼎特意召集了府里的下人,严令不许把湘云定亲的事外传,史鼐坐在主位上,语气凝重:“如今只是口头应下了贾家的亲事,聘礼没送,吉日没定,若是传出去,外头定然会说咱们史家姑娘嫁不出去,上赶着攀贾家的高枝,坏了史家的脸面,也委屈了云丫头。谁要是敢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下人们吓得连连应是,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夜里,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心里的盘算越来越清晰。先压着湘云的亲事,再想办法逼林家松口——要么让黛玉嫁宝玉做正妻,把林如海拉过来;要么让林槿瑜娶宝钗,借着薛家的银子,和林家搭上线。薛家那边,贾府已经抛了“金玉良缘”的诱饵,只要再添把火,说动薛姨妈,让薛家把银子拿出来,省亲的银子就有了着落。

“等林家和薛家都妥了,再定湘云的婚期,”老太太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到时候,林家护航,薛家出钱,史家撑脸面,元春在宫里能站稳脚跟,宝玉的前程也有了保障,贾家才能稳住。”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屋里的烛火,映着老太太苍老却满是算计的脸庞,这场以儿女婚事为棋子的谋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