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花盐有毒?

御书房内沉水香凝着冷意,林如海伏在青砖上,听阶下盐商哭陈“铺被砸、人喊冤”,又闻皇上沉声追问雪花盐毒性之事,指尖已悄悄攥紧了朝服下摆。未等皇上再问,他便先抬首,声音掷地有声:“圣上,雪花盐由臣亲自主持研制、督办产销,从提纯到上架,每一步皆由臣亲自核查,前后实验逾百次,绝无半分毒性。民间传言,定是有人造谣生事,臣愿一力承担查案之责,十日之内,必给圣上、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刻意隐去了林槿瑜的名字——槿瑜是林家独子,年纪尚轻,还在国子监读书,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可能祸及子嗣,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会让儿子置身于“诛九族”的风险之中?

皇上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便掷下圣旨:“既如此,朕便信你一次。十日为限,查不出真相,或证实盐确有毒性,林家上下,概不姑息!”

出了御书房,林如海没敢耽搁,只让人先回府递话,自己则绕路去了国子监。此时林槿瑜刚上完课,正坐在槐树下整理经卷,见父亲神色凝重地寻来,忙起身迎上前。待四下无人,林如海才低声将御前之事说罢,又按住欲开口辩解的儿子:“此事我已揽在自己身上,你在国子监安心读书,莫要对外提及你与雪花盐的关联,一切有父亲在。”

林槿瑜眼眶微热,却也知父亲的用意,只能点头:“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会外露半分。只是雪花盐绝无毒性,定是那些靠旧盐牟利的世家搞鬼,父亲查案时,可从‘闹事者’的籍贯、‘死者’的尸身验查入手,多半能找到线索。”

林如海颔首,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心思我懂,我已让人分两路去查。你在监中只需专心学业,护住自己,便是帮父亲最大的忙。”说罢,便匆匆离去,转头便召来心腹幕僚,按着槿瑜提示的方向彻查,不过七日便揪出了世家买通人服毒造假、挑唆闹事的证据,总算护得林家周全,也没让儿子沾半分风险。

贾府上房里,老太太斜倚在铺着银鼠皮的软榻上,手里的佛珠停了半刻,看着底下垂手侍立的王夫人,语气里满是愁绪:“府里是真熬不下去了,日用开销紧着过,连元春娘娘宫里要打赏太监宫女的银子,都凑不齐两三份。你兄弟王子腾如今正是风光的时候,你去他府上走一趟,好好跟他提提——当年他没发达时,不过是个末流武官,是谁帮他打点上司、凑银子捐官?又是谁在他被人参奏时,求着你公公去御前说情?如今贾家落难,借些银子应急,他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王夫人素来听老太太的话,隔天一早便换了身素净锦袍,带着陪房周瑞家的往王子腾府去。门房见是贾府的夫人,不敢怠慢,忙引着往里走。可没等王夫人把“借钱应急”的话说透,王子腾便皱着眉打断,语气里满是推托:“我这几日正为军需周转犯愁,手里实在没余钱可挪。况且昨日早朝,皇上说边军训练松散,要找个得力之人去接管,我已递了请旨的折子,今日便该有批复,不日就要离京赴任,这银子的事,真是爱莫能助。”

王夫人还想再劝,王子腾却已起身,唤来管家送她出门,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愿再提”的意思。

等王夫人一走,王子腾气的摔了杯子,贾家大房来抄检拿了信,二房还敢来借钱?自己现在都要申请调离免得被清算了,谁还顾得了她家。

消息传回贾府,老太太正等着好消息,一听王子腾不仅不肯借钱,还借着赴边军的由头躲了,当即坐直身子,抓起榻边的茶盏就往地上砸,瓷片溅了一地,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若不是贾家把他从泥里拉出来,他能有今日的兵部要职?如今见贾家没了往日的势头,便躲得比谁都远,连句实在话都不肯说,还找个赴边军的由头跑了,这是怕咱们再上门求他!这般凉薄无情,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骂完,老太太胸口还不住起伏,鸳鸯忙上前顺着她的背,劝了半天才稍稍平复,可提起王子腾,老太太依旧忍不住啐了一口,满是失望。

贾府上房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老太太心头的凉。想起王子腾避而不见,又念及元春宫里急需打赏银子,她猛地放下茶盏:“大房虽分了家搬去京郊,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赦闲在家里,贾琏是一等将军管着禁军,前番抄没的钱财也都带过去了,今日便去他那宅院,总要讨些银子来!”

当下便让人备了车马,带着鸳鸯、琥珀并几个壮实丫鬟,一路往京郊去。大房的郊宅虽不及贾府气派,却也有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围着,门前还守着两个披甲的仆役。见老太太驾到,仆役忙入内通报,不多时,王熙凤便扶着王夫人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脚步却有些慌:“老太太怎么亲自跑这一趟?天寒路远的,快进屋暖着。”

老太太不接话,径直往正厅走,坐下便开门见山:“元春在宫里管宫务,每日打点哪样不要银子,府里现下手紧凑不出,你们大房手里宽裕,先借些应急。”

王熙凤闻言,忙苦着脸上前:“老太太,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没银子。前几日老爷(贾赦)说要给琏二爷打点禁军的差事,把库房银子都带走了,今早还带着银子去城里拜访官员,至今没回。琮哥儿没国子监名额,又只能请了先生在家教课业,这郊宅里,就剩下些摆着的旧摆件,连日常用度都要省着来呢!”

邢夫人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老太太,分家时我们也没带多少东西,如今真是拿不出银子,您可千万别多心。”

老太太盯着二人,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推托之词,心头火气顿时上来了,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博古架前,伸手就去搬那尊青花山水瓶:“没银子?这些摆件难道不能当钱?元春是贾家的姑娘,也是贾赦的亲侄女,他不肯借银子,难道连些摆件都舍不得拿出来帮衬?”

说着,又让鸳鸯搬了两尊玉寿星、一对铜胎画珐琅瓶,丫鬟们也连忙上前帮忙。王熙凤和王夫人想拦,却被老太太狠狠瞪了回去:“你们别拦!今日这些东西,我先带走给元春应急,等贾家缓过来了,再还你们新的!”

说罢,便带着人抱着摆件往车马处走,留下王熙凤和王夫人站在廊下,望着远去的车马,脸上满是无奈与愁色。

傍晚时分,贾赦才带着一身酒气回了郊宅。刚进正厅,就见博古架空了大半,青花瓷瓶、玉寿星的位置只留着淡淡的印子,当即皱了眉问:“架上的东西呢?”

王熙凤连忙上前,把老太太白天来索银、见拿不出银子便强搬摆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叹道:“老爷,您说这可怎么办?那些摆件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可也是分家时特意挑来的,今儿个被老太太搬走,传出去也不好听。”

谁知贾赦听完,非但没气,反倒嗤笑一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口,语气里满是讥讽:“早该如此!当初分家时,老太太偏着二房,好东西、好地契都往贾府挪,二房没钱了,想起咱们大房来了?搬些摆件算什么,总比天天上门哭穷要银子强!”

一旁的贾琏刚从禁军署回来,闻言皱了眉:“父亲,可元春毕竟是二房的,在宫里也不易,老太太这么做,也是为了她……”

“为了她?”贾赦打断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她是为了二房!若是真为元春,当初分家时怎不多留些银子给二房周转?如今倒好,拿咱们大房的东西去做人情,我看她搬得好,省得日后总惦记着咱们这这点家底!”说罢,便挥了挥手,让王熙凤去吩咐厨房备饭,竟再也不提那些被搬走的摆件,反倒像是了了桩心事一般。

贾府上房的灯亮到了掌灯时分,王夫人拿着账册坐在老太太对面,手指在纸页上反复点着,眉头皱得能夹起蚊子:“老太太,今日从大房搬来的摆件,我让当铺的人来看过了,那尊青花山水瓶最多当二百两,玉寿星和珐琅瓶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五十两,再加上府里剩下的几十两碎银,满打满算也才四百多两。元春娘娘宫里每月打赏太监、添置用度就要几十两,这点银子,撑死了也就能用半个月,往后的日子,还是没着落。”

老太太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的愁绪又重了几分,沉默半晌,忽然抬眼看向王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银子的事,急也没用,咱们得想个长远的法子——宝玉在国子监读书,日后要走仕途,总不能没人帮衬;元春虽是贤德妃,还封了凤藻宫尚书,管着宫务,可宫里形势复杂,若是日后涉及皇子之事,也得有个可靠的外家做靠山。”

王夫人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老太太的意思,却没敢先开口,只垂着眼应道:“老太太说得是,只是这帮衬和靠山,可不是轻易能寻到的。”

“怎么寻不到?”老太太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黛玉那孩子,你是知道的,知书达理,性子也稳妥,跟宝玉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摆在那儿。更要紧的是,林家刚解了雪花盐的案子,林如海在朝中声望正盛,皇上也信得过他。若是能把黛玉娶进门,宝玉日后考功名、入仕途,有林如海帮衬,还愁没出路?元春在宫里,有林家这个外家撑着,那些想找事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就算日后有皇子相争,咱们贾家也多了个倚仗,这不比天天愁银子强?我知道你瞧不上黛玉觉得她小性,又体弱,可哪儿有比她合适的?”

这话正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她虽先前更属意宝钗,可如今薛家早已没了往日的势头,比起林家的权势,实在差得远。只是这事牵扯到林家和宝玉的心意,她还是谨慎道:“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只是这事得跟林大人提,也得问问宝玉的意思,毕竟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不能太草率。”

老太太点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你说得对,这事急不得。明日你先找个由头,去林府探望黛玉,探探林如海的口风,我再等宝玉下月回来时好好跟宝玉说说,咱们一步步来,定要把这门亲事促成了。”

次日一早,王夫人换了身石青暗绣牡丹的锦袍,让丫鬟捧着两盒蜜饯、一匣陈年普洱,慢悠悠往林府去。此时林府刚扫过庭院,青砖上还沾着些霜气,林如海正陪黛玉在廊下看梅,听闻王夫人到访,便让人请进正厅。

王夫人刚坐下,也不绕弯子,端着茶盏抿了口,目光先扫过黛玉,又落回林如海身上,语气里满是得意:“林大人,咱们家元春娘娘可是越发体面了,不仅管着宫务,还加封了凤藻宫尚书,宫里上上下下都敬着;宝玉也争气,进了国子监读书,日后考功名、入仕途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贾家,总算又有了些往日的势头。”

林如海听出她话里的炫耀,只淡淡颔首:“恭喜贾夫人,元春娘娘贤德,宝玉公子聪慧,实在可喜可贺。”

黛玉也起身行了一礼,轻声附和,谁知王夫人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倨傲:“今日来,也是老太太的意思,说林丫头自小在贾府住过,跟宝玉情分好,孩子们现在都大了,便想着提提二人的亲事。说句实在话,若不是老太太素来喜欢林丫头,我原是不肯来的——毕竟宝玉如今前途无量,身边该有个体面、康健的夫人,林丫头身子弱,日后真嫁了宝玉,怕是子嗣不丰,耽误了贾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黛玉脸色瞬间白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却没敢多言。林如海放在桌下的手也攥紧了,强压着怒气,听王夫人继续往下说。

“不过这事也容易,”王夫人像是没看见二人的神色,自顾自道,“日后林丫头真嫁过来,做了宝玉的正妻,我自会为宝玉寻几房妾室,帮着开枝散叶。就说袭人,在宝玉身边伺候多年,妥帖懂事;还有宝钗,性子稳重,做事周全,若是能进府,定能帮衬着打理家事,比单靠林丫头强多了。林大人,您说我这想法,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全?”

“够了!”林如海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里满是怒意,“贾夫人,今日你是来探亲议亲,还是来羞辱我林家女儿?黛玉是我林如海的独女,知书达理,即便身子弱,也轮不到你来置喙子嗣之事!更遑论你张口闭口要给宝玉纳妾,还贬低黛玉抬高他人,这是把我林家放在眼里吗?”

黛玉眼圈泛红,却挺直了脊背,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对宝玉表哥并无多余心思,今日王夫人既无议亲的诚意,反倒带着倨傲之心羞辱女儿,这门亲事,断不能应。”

王夫人被林如海的怒气吓了一跳,随即也恼了:“我好心跟你商量,你倒动起怒来?我说的本就是实情,林丫头自幼丧母,早先在外名声又差,本就配不上宝玉,若不是老太太……”

“来人!”林如海没等她说完,便厉声唤来管家,“将贾夫人和她带来的人,一并打出去!她带来的这些礼物,也全都丢到府门外,告诉贾府,日后再敢有人带着这般羞辱之心登门,林府绝不放行!”

什么东西!也不看之前林黛玉名声是谁在外败坏的!

管家连忙领了命,带着几个仆役上前,架起还在叫嚷的王夫人就往外走。王夫人又气又急,一路骂骂咧咧,可仆役们哪敢停手,径直把她推到林府门外,还将那两盒蜜饯、一匣普洱扔在她脚边,“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只留王夫人站在原地,又气又窘,浑身发抖。

王夫人被林府仆役推出门时,石青锦袍的下摆还沾了些尘土,脚边的蜜饯盒子摔开,枣泥糕滚了一地,那匣普洱也磕破了边角,模样格外狼狈。她又气又窘,站在林府门外骂了几句,见府门始终紧闭,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只能憋着气,让随行丫鬟收拾起散落的东西,灰头土脸地往贾府赶。

一进贾府上房,王夫人就再也忍不住,扑到老太太面前,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啊!今日我按您的意思去林府探口风,谁知那林如海和黛玉,竟如此羞辱我!”

老太太正等着她的消息,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忙让鸳鸯递过帕子,问道:“怎么了?好好的议亲,怎么还闹起羞辱来了?你慢慢说。”

王夫人接过帕子擦着泪,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炫耀元春、贬低黛玉的话,只说:“我刚提了老太太想议宝黛亲事的心思,那林如海就变了脸,说黛玉配不上宝玉,还说咱们贾家如今是求着林家,言语间满是倨傲。我好言好语跟他解释,他竟让仆役把我打出来,连带来的礼物都扔到了门外,这不是明着羞辱咱们贾家吗!”

老太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王夫人说完,她猛地拍了桌,却不是骂林如海,而是指着王夫人骂:“你糊涂!我让你去探口风,是让你好好跟林大人说,不是让你去惹事!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性子,定是你见元春封了妃、宝玉进了国子监,就摆起了架子,说了些羞辱黛玉、贬低林家的话,才把人惹恼了!”

王夫人被骂得一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老太太,嗫嚅道:“我……我就是实话实说,黛玉身子弱,怕耽误宝玉子嗣,提了句纳妾的事,也是为了贾家好啊……”

“为了贾家好?”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把贾家往绝路上推!咱们贾家现在要靠林家帮衬,元春在宫里要靠林家做靠山,你倒好,一句话把林府彻底得罪了,两个玉儿亲事也彻底告吹,往后咱们再想找林家帮忙,还有脸登门吗?”

骂完,老太太也没力气再发火,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眼底满是愁绪:“原本还指望这门亲事稳住贾家的势头,被你这么一闹,不仅亲事黄了,还结下了仇,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办啊!”

鸳鸯忙上前顺着老太太的背,劝道:“老太太您别气坏了身子,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

可老太太知道,林如海那般看重黛玉,受了这等羞辱,绝不会再松口,只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悔意——悔不该让王夫人去探口风,更悔贾家落得这般,连议亲都要看人脸色,还被自己人搞砸了。

老太太骂完王夫人,胸口仍堵得发闷,可事已至此,再怨怼也无济于事,当即便沉下脸吩咐:“鸳鸯,你立刻去库房,把前几日江南织造送来的那匹霞影纱、还有皇上赏娘娘的那盒东珠拿了,再挑一对和田玉的摆件,都找出来收拾妥当,仔细包好,莫要磕损了。”

鸳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应道:“老太太是想明日亲自去林府赔罪?”

“不赔罪还能怎么办?”老太太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亲事虽悬了,可也不能真把林家彻底得罪死。你们太太不懂事,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亲自去一趟,把话说开,哪怕亲事不成,也别断了日后的情分——毕竟元春在宫里还需要靠山,宝玉日后仕途,也少不了林家的帮衬。”

王夫人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愧疚,嗫嚅着说:“老太太,都怪我,这事是我办砸了,明日还是我……”

“你别去!”老太太打断她,语气坚决,“你这性子再去,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反倒添乱。明日我亲自去,也好显显咱们的诚意。”

说罢,又叮嘱鸳鸯:“东西一定要挑最拿得出手的,包装也得精致些,别让人觉得咱们贾家小气,更别让人看出咱们是迫于无奈才上门。”鸳鸯连忙领了命,转身往库房去了。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忙碌的身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心里只盼着明日老太太去林府,能多少挽回些情分,不至于让两家彻底撕破脸。而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也没底——林如海那般刚正,黛玉又受了羞辱,明日这一趟,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次日天刚放晴,贾府的车马便早早备在门外。老太太穿着石青绣鹤纹的棉袍,头上簪了支赤金镶珠钗,身后跟着宝钗、探春和惜春,丫鬟们捧着裹得严实的礼盒,里头是霞影纱、东珠和和田玉摆件,一行人缓缓往林府去。

到了林府门口,老太太亲自上前,让门房通报:“烦请转告林姑爷,我带着孙女们来探望玉儿,顺带赔个不是。”

门房进去没多久,便匆匆回来,脸上没什么笑意,只垂着手道:“回贾老太太,我家老爷说,昨日之事已过,不愿再提,恐扰了林姑娘静养,暂不便待客,还请老太太回吧。”

这话一出,随行的丫鬟们都愣了,探春和惜春也悄悄攥紧了衣角。宝钗忙上前一步,语气谦和:“烦请小哥再通禀一声,我们今日来,并无他意,只是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想亲自跟林姑娘说句抱歉,我们姐妹也想探望下林姑娘,绝不多扰。”

可门房还是摇头,态度依旧冷淡:“姑娘莫为难小的,我家老爷有吩咐,小的不敢违抗。况且昨日林姑娘受了委屈,今日情绪还未平复,实在不便见客,还请老太太和姑娘们体谅。”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发作,只叹了口气,对门房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勉强。只是这些东西,还请你转交林大人和林姑娘,就当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一点心意,替昨日之事赔个罪。”

门房犹豫了下,终究没敢拒收,只让人接过礼盒,又躬身道:“小的会如实转告,老太太和姑娘们请回吧。”说罢,便往后退了半步,虽没关门,却也明显是“送客”的姿态,连一句“请稍等”都没有。

老太太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府门内隐约可见的梅枝,心里又沉了几分——林府这般态度,显然是昨日的羞辱还记在心里,今日这赔罪之行,怕是连门都进不去了。

林府门内,黛玉正坐在窗下翻书,听见门外紫鹃说老太太带几位姑娘来了被拦外面,又想起往日在贾府,探春、惜春总陪着自己解闷,老太太也常给她留些精致吃食,终究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往父亲书房去。

“父亲,昨日之事虽让女儿受了委屈,可老太太老太太带着三妹妹、四妹妹和宝钗姐姐来,总归是念着往日情分,若一直拦在门外,反倒显得咱们林家小气,不如让她们进来坐坐,说完话便送她们走,可好?”黛玉站在书房门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林如海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敏儿生前常跟他提,说宝玉和黛玉自小投缘,若日后有缘,便结为亲家,终究松了口,对管家道:“让她们进来吧,只在正厅待着,不许往后院去,也别多留。”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老太太四人迎进正厅。老太太刚坐下,目光便落在黛玉身上,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话锋一转,便看似随意地问:“瑜哥儿前几日回府,没跟你提过宝玉吗?他如今也在国子监读书,虽不算最拔尖,却也肯用功,瑜哥儿跟他同窗,想必常能见到。”

黛玉指尖微顿,轻声道:“哥哥回府只说过国子监课业紧,没特意提过。”

一旁的探春见状,忙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姐姐别总说这些,前几日我得了些新做的绒花,还有宝钗姐姐带来的藕粉桂花糖,咱们去偏厅尝尝,也让老太太和林姑父好好说话。”说着,便和惜春一起,拉着黛玉、宝钗往偏厅去,留下老太太和林如海在正厅。

待姑娘们走后,老太太才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如海啊,今日我来,除了为昨日你二嫂子的无礼赔罪,也是想再提提玉儿的亲事。当年敏儿还在时,给我写过信,说看着宝玉和黛玉年岁差的不大,若日后孩子们愿意,便让他们结为夫妻,延续两家的情分,这事你该有印象吧?”

林如海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语气冷了几分:“亡妻确曾提过只言片语,可那是往日贾家鼎盛、孩子们年幼时的闲话,如今时过境迁,早已不作数。”

“怎么不作数?”老太太连忙道,“如今宝玉在国子监读书,日后仕途有盼头,府里有我护着黛玉,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更要紧的是,元春如今是管宫务的贤德妃,深得皇上看重,日后若是能有皇子傍身,贾家必然能再辉煌百年,黛玉嫁过来,也能跟着享福,林家也能借贾家的势,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住口!”林如海猛地拍案而起,怒火再也压不住,“贾老太太,你今日来,究竟是议亲,还是想把我林家当成贾家攀附权贵的梯子?当初先夫人提这事我就不同意,后面有贾家偷盗历代侯爷和主母家财,还意图以赝品替换皇家贡品一事,两家情分就该断了。若不是当时玉姐儿脑子不清醒,不答应,你以为我还会去你家?!还能允许你们见她!

玉姐儿是我林如海的女儿,我从没想过让她靠谁享福,更不屑借贾家的‘势’!你口口声声说延续情分,实则满脑子都是贾家的辉煌,何曾真正为玉姐儿着想过?”

老太太被骂得脸色涨红,也恼了:“我怎么不为玉儿着想?若不是为了她好,我今日何必亲自上门受这份气?”

“不必多言!”林如海厉声唤来管家,“将贾老太太和三位姑娘,一并送出去!日后,贾府的人,再不许踏入林府半步!”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偏厅里的黛玉、探春等人听见动静,匆匆赶来,见林如海怒气冲冲,老太太脸色难看,也不敢多劝。黛玉看着老太太,眼里满是不舍,却被林如海按住肩膀,低声道:“莫看了,日后,再别跟他们往来。”

老太太被管家“请”出林府,走时还在低声咒骂,宝钗、探春和惜春也只能默默跟上,一行人来时带着礼盒,走时却狼狈不堪,林府的大门在她们身后“砰”地关上,彻底断了两家往日的情分。

车马刚驶回贾府大门,老太太便猛地掀开车帘,石青棉袍的袖口扫过车沿,满是不耐。刚踏上台阶,就忍不住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火气:“好个林如海!真是半点情面都不讲!我今日带着宝钗、探丫头她们上门,不过是提了提当年敏儿说的亲事,连半个字的银子都没提,他倒好,拍着桌子就赶人,还说日后不许贾府的人登门,这不是明着打我老婆子的脸吗?”

鸳鸯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劝道:“老太太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林大人许是还记着昨日的事,一时没转过来弯。”

“没转过来弯?”老太太甩开她的手,径直往正厅走,坐下后抓起茶盏,却又重重搁在桌上,瓷盖磕得“当”响,“他分明是瞧不上咱们贾家!如今林家解了盐案,林如海在朝中得势,就忘了当年敏儿在时,两家是怎么走动的了?我今日亲自上门赔罪,带着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低声下气跟他说亲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宝玉的前程,为了元春的靠山,结果倒好,落得个被赶出门的下场,传出去,咱们贾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王夫人早已在厅里等着,见老太太怒气冲冲,忙上前伺候,听见“没提银子就被赶出来”,也跟着叹气道:“可不是嘛老太太,您这般诚意,他倒不领情,还这般羞辱咱们,实在是过分。只是……如今亲事黄了,林家也彻底得罪了,元春宫里的银子,往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又戳中了老太太的烦心事,她胸口起伏着,越想越觉得难堪又窝火:“银子银子,满脑子都是银子!若不是林如海不讲理,把路堵死了,有了这门亲事,还愁没银子周转?今日这一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没成亲事,还受了一肚子气,往后再想找林家帮忙,是半点指望都没了!”说罢,便靠在椅背上,捂着胸口,连话都懒得再说,满肚子的怒气与愁绪,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