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莽:这小皇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活……活了!”

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这嗓子彻底引爆了整个承明殿,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太皇太后王政君本来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此刻看到孙子从棺材里睁眼,两眼一翻,“呃”的一声,直接欢喜得晕了过去。

宫女太监们尖叫着,有的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喊着“皇上饶命”。

只有王莽。

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

他站在那里,紧紧盯着我,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此时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我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怕了吧?

你亲手调配的毒药,

你亲自看着断气的小皇帝,就在你面前活过来了。

是不是觉得活见鬼了?是不是在怀疑你的人生?

很快,太医令带着一群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这群老家伙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却一个个跑丢了鞋子。

一番手忙脚乱的把脉、翻眼皮、听心跳后,

太医令哆哆嗦嗦地跪在王莽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陛下他……他脉象虽弱,但平和有力,气息匀称……确实是……是活转过来了!是起死回生啊!”

“天佑大汉!天佑大汉啊!”

几个忠于汉室的老臣当场就跪下了,朝着我的方向拼命磕头,

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作响,老泪纵横。

王莽的脸色变幻不定,精彩极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疯狂复盘。他想不通,自己用的鸩酒分量十足,

别说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就是一头牛也该毒死了。

怎么可能不死?

难道是太医里有内鬼,换了药?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惊天阴谋?

但他毕竟是王莽,城府之深,世所罕见。

他深吐一口气,挥退了众人,独自走到我的病榻前。

此时,我已经被人从棺材里抬了出来,安置在软榻上。

王莽俯视着我,脸上那副阴沉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我也曾戴了几十年的面具——虚伪的关切。

“陛下,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宛如慈父。

我看着他,故意装出十四岁少年大病初愈后的那种迷茫、恐惧和虚弱。

我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

“朕……朕没事。只是……大司马,朕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好黑,好冷……”

来了,好戏开场了。

王莽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他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哦?陛下梦见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语气里带着诱导,

“莫非是梦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第一次交锋,很关键。

我必须为自己的“死而复生”找到一个合理的、绝对无法被证伪的解释。

同时,还要为我接下来一系列超越年龄的“未卜先知”行为,打好铺垫。

我沉吟片刻,让眼神逐渐聚焦,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朕……朕梦见了一条大河,河水是黑色的,里面有好多人在挣扎,还有火在烧。朕走过一座桥,桥头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拿着汤要给朕喝,他说喝了就忘了前尘往事。”

我一边编着瞎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王莽的反应。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在分析这是不是“黄泉路”的描述。

“朕好害怕,不敢喝,就一直往前跑。然后……然后朕就看见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大殿!大殿里坐着一个人!”

我猛地拔高了声调,小脸上露出了孺慕和激动之色,一把抓住了王莽的袖子。

“那是高祖皇帝!我在画像上见过他!那个大鼻子,那个长胡须,一模一样!”

“高祖皇帝?!”

王莽的声音终于变了,多了一点颤抖。

在这个时代,他可以不信苍生,不信鬼神,甚至不信天命,但他绝对不敢不敬刘邦。

因为他的权力来源,他所依附的法统,全部来自大汉,来自高祖刘邦。

这是政治正确,是红线。

我用力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得如未被污染的溪水:“是啊!高祖皇帝穿着赤红色的龙袍,好高大,好威严!他把朕抱起来,摸着朕的头说……说朕命不该绝,说大汉的江山,还要靠朕来中兴。”

我心里暗笑。刘邦那个老流氓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他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才怪。

但现在,死人是不会开口反驳我的,尤其是作为开国皇帝的死人。

王莽沉默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透过我的皮囊看穿我的灵魂。

他在怀疑,他在权衡,他在判断这到底是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还是真的有什么神异之事。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我知道,越是这个时候,演技越不能崩。

“高祖皇帝还说……”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吞了口唾沫,有些犹豫。

“他还说了什么?”王莽追问道,声音有些急切,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背诵课文一样,小声却清晰地说道:

“高祖皇帝指着朕说:‘朝中有一位王姓大司马,乃是国之栋梁,社稷之臣,德行堪比周公。他让朕……让朕以后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大司马,凡事都要多听您的话,不可任性。”

说完,

我抬起头,用一种全然信任、依赖,甚至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王莽,眨巴着大眼睛。

“大司马,高祖皇帝说的人,就是您吧?”

王莽彻底懵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审视和怀疑,正在一点点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我可能是装病逃避毒杀,

想过我可能是被人救了解了毒,

想过我背后有高人指点想要借机发难。

但他绝对想不到,我会编出这么一个“高祖托梦”的离奇故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个故事的最后,竟然不是指控他是凶手,而是借高祖之口,把他自己大大地吹捧了一番!把他比作周公!

这让他怎么反驳?

他要是质疑我,就是质疑高祖显灵,就是大不敬。

他要是承认了,就等于默认了“君权神授”,

承认了我身上带有高祖的“神谕”,

承认了我这个皇帝是受上天庇佑的!

这是一个阳谋。

我用他最擅长、最喜欢的谶纬之说,给他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这……这……”王莽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那张精于算计了几十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他在心里疯狂咆哮:我的治国方略,我的政治野心,都藏在“效仿周公”这个名号之下。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还用高祖的嘴说了出来?

难道……真的有鬼神?难道我王莽真的是天命所归的周公?

我能猜到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这就对了。我要的就是你怀疑人生,我要的就是你自我攻略。

“陛下能得高祖托梦,实乃我大汉之幸!乃天下苍生之幸啊!”

一个洪亮而激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循声望去,是太傅孔光。

这个三朝元老,虽然正直但有些迂腐,此刻他满脸通红,胡子都在颤抖,

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活着的祥瑞麒麟。

“是啊!陛下乃天命所归!”

“神人降世,必佑我大汉万年!”

“大司马有高祖金口玉言的夸赞,这也是祥瑞啊!”

朝臣们纷纷附和,这群人最吃这一套。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全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轻视,变成了敬畏。

从今天起,我汉平帝刘衎,不再是一个任人摆布、随时可以捏死的傀儡。

我是一个“受祖宗庇佑”、“能通鬼神”、“起死回生”的神童皇帝!

这是我给自己打造的第一层,也是最坚固的一层护甲。只要这层神话不破,王莽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

王莽看着群情激奋、跪地高呼万岁的朝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质问我的最佳时机。大势已成,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是嫉妒天子,是质疑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那一瞬间的狰狞被强行压了下去,肌肉僵硬地扯动,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理了理衣冠,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

“陛下大病初愈,神思清明,还能得高祖庇佑,臣……为大汉贺!为陛下贺!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高祖与陛下重托!”

这一躬,拜的不是汉平帝刘衎。

他拜的,是我虚构出来的“高祖神谕”,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周公”牌坊。

我看着他弯下的脊梁,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王莽,你也有今天!

这还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我的身体在太医们战战兢兢的调理下,基本痊愈。

该上朝了。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踏上未央宫的前殿——宣室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香烟缭绕。放眼望去,殿下文武百官,乌压压一大片,分列两旁。

甄邯、甄丰、孙建、王舜……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我眼前晃过。我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人,全都是王莽的死党,是我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可以说,这满朝文武,十之八九,都是“我的人”。

而现在,他们都是我的敌人。

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像是有针在扎。这龙椅虽高,却孤寒无比。

朝会开始,流程枯燥而乏味。

无非是些地方呈报哪里出现了黄龙、哪里长出了嘉禾之类的祥瑞,或者边境无战事之类的屁话。

我知道,这些都是王莽安排好的。他要营造一种天下太平、万民拥戴的氛围,来衬托自己“治国有方”,为代汉做准备。

我耐着性子听着,一言不发,就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刘衎一样,偶尔点点头。

王莽站在百官之首,腰杆笔直。

但我能感觉到,

他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扫向我,像一条毒蛇在观察猎物。

他在试探我。

他在看我这个“死而复生”的皇帝,

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愿,除了那个梦之外,还是那个听话的傀儡。

终于,那些歌功颂德的议程走完了。

大殿内安静下来。

王莽整了整衣冠,缓缓出列,手捧象牙笏板,神色肃穆,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

我心里一凛,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正戏开始了。

“讲。”我淡淡地说道,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王莽高举笏板,声音洪亮,充满了悲壮感:“臣自辅政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先帝托付。幸赖陛下天威,祖宗庇佑,四海清平,宇内安康。如今陛下已然痊愈,且得高祖神启,聪慧过人,亲政在即。臣以为,臣之使命已达。”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大声说道: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去大司马、安汉公之位,退归田园,以让贤路!从此做一闲云野鹤,为陛下祈福!”

话音一落,满朝皆惊。

但这“惊”,大半是装出来的。

随即,王莽的党羽们立刻炸了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御史大夫甄丰第一个跳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大司马乃国之柱石,如今四海未平,匈奴未灭,大司马岂能轻言引退!”

“陛下年幼,正需大司马辅佐,请陛下三思啊!”

“若大司马离去,这朝堂之上,谁能服众?这天下苍生,谁来守护?”

哭喊声、劝谏声,响成一片。

几个演技精湛的老臣,已经开始捶胸顿足,

甚至要把头往柱子上撞,

仿佛王莽只要一走出这个大门,天就要塌下来,大汉就要亡国了。

我冷眼看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政治大戏。

心里只有两个字:恶心。

这一招,我太熟了。

以退为进,沽名钓誉,挟众意以令君王。

他根本不是想辞官,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满朝文武来“逼”我挽留他,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王莽是多么的谦逊高洁,不贪权位,而大汉朝又是多么的离不开他。

等我这个小皇帝惊慌失措地“恳请”他留下来,甚至给他加九锡,他的声望和权势,将再上一个台阶,无人能撼动。

历史上的刘衎,就是被这阵势吓傻了,哭着求他别走,结果把自己的命送掉了。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口称“请陛下恩准”却纹丝不动的王莽,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冷笑。

王莽啊王莽,你想演戏?想当道德圣人?

好啊,朕今天就陪你演一出大的!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耐心地等,等所有人都哭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才慢悠悠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我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度的惊慌、无措,甚至带着几分被抛弃的恐惧。

“诸位爱卿,这是为何?大司马……大司马为何要弃朕而去?”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王莽听到我的声音,心中一喜,以为我上钩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完美的“感动”和“决绝”,

甚至还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陛下,臣非为他,只为天下。陛下已是圣明之君,臣当退避,以彰陛下天威。臣去意已决,请陛下成全!”

“不!朕不许!”

我大喊一声,不顾礼仪,直接提着袍角,快步冲下了高高的御阶。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我竟然直直地跑到了王莽面前,“扑通”一声,竟然也跪了下来,死死拉住了他宽大的袖子。

“大司马!”我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像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朕……朕才十四岁,朕什么都不懂啊!前几日高祖托梦,千叮咛万嘱咐,让朕凡事都要倚仗您。您要是走了,朕……朕怎么向高祖皇帝交代?这大汉江山要是乱了,朕就是千古罪人啊!”

王莽的身体僵住了。

他又听到了“高祖托梦”这四个字,这简直成了他的紧箍咒。

而且,皇帝当众下跪挽留大臣,这礼遇太重了,

重得让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这还没完。

我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用尽全身力气,哭着大声喊道:

“你们都听着!大司马不仅是国之栋梁,更是朕的再生父母,是朕的老师!朕年幼,学问、德行、治国之道,样样都需要大司马教导!”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说,有学生长大了,就把老师赶走的道理吗?这岂不是陷朕于不义?!”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童言无忌”却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话给镇住了。这帽子扣得太大了,谁敢让皇帝背上“不义”的骂名?

王莽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感动”,变成了错愕,然后是茫然,最后隐隐有些发黑。

他感觉事情的发展,好像脱离了他的剧本。原本他只是想被挽留一下,怎么突然变成了“师徒”关系?

我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我转过身,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天真无邪,却又让王莽感到彻骨寒意的笑容。

“所以,朕决定了!”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也对着历史,大声宣布。

“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式拜大司马为‘太傅’!行拜师之礼!从今往后,大司马便是朕的老师,如父如师!朕当早晚请安,侍奉左右!”

说完,我不等王莽反应,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大礼!

“学生刘衎,拜见老师!”

轰!

这一拜,像五雷轰顶,砸在王莽的头上。

他想躲,却被道德的大网死死罩住,动弹不得。

他成了皇帝的老师,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轻易篡位,否则就是欺师灭祖,就是乱臣贼子,他那一辈子经营的“圣人”名声,将毁于一旦!

我低着头,看着王莽那双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手,笑得无比开心。

老师,这束脩之礼,您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