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人员带他们看了样板间,介绍周围的规划和主干道,曹辰很喜欢。
附近有公园,刚好妈妈是喜欢跳广场舞的,平时在村里每天下午吃过晚饭都会去广场上跟小姐妹转几圈,距离医院也不过两公里,最主要的是,妹妹的初中部有公交车可以直达,也就不用父亲每周去接她了。
看过样板间,曹辰扶着父母坐下来休息,销售人员已经递过了水杯,她开口说:“爸,我们定下来吧,年前可以交房,年后我们就买家具做简单装修,很快就可以住进来了。”
“好,定。”父亲点点头,掏出怀里的钱包,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应该是带了现金。
曹辰压住父亲的手,笑着摇摇头,她从十八岁以后就没在用过家里的钱,这次买房子是她提议的,而且她有这个能力,怎么能用爸爸的钱。
曹辰看向亚楠,然后拿过母亲的包起身去跟销售人员谈合同,定房型。
进一个眼神,亚楠立刻明白曹辰的意思,及时拉住要起身的二老,说道:“阿姨,阿姨,来叔叔,我们坐一会,咱们以后要装成什么风格呢?慕慕还有两只猫在我那里,以后也可以带过来了。”
现在家里是平房,且没有封阳台,带猫回去难免会跑丢,所以亚楠一直帮忙照顾着。
曹辰爸爸小声叹息:“哎,这孩子…”
父亲叹气,将钱包又放回外套的内口袋里,想起以前曹辰小时候对她的教育。
从小他就想要闺女独立,有一次曹辰放学是哭着回来的,说是同学撕坏了她的作业本,那时候家里穷,本意是想让闺女知道节约,知道受了欺负要反抗,但是话出口就成了:“撕你的?他怎么不撕别人的就撕你的?他撕了你的本子,你怎么不撕他的呢?以后有事欺负回去,别只知道回来哭,这本子粘粘,还能用!”
然后,闺女用胶带把那个撕成两半的作业本粘好,用完……。
从小学三年级他就没有再接送过闺女,他是想让闺女学会坚持,也是想锻炼她,所以不管是下雨下雪,连大人都要走40分钟的路程,年仅9岁的闺女天天跟在大孩子后面跑,早上中午晚上,一天往返三趟,走路上下学。
闺女怕虫,怕黑,为了让闺女克服恐惧,他就把慕慕推进那个潮湿的浴室,关上灯,让她呆够了半小时,等她从大声哭泣到哭不出声,到接受现实…
那年中考,正赶上她妹妹曹林芮幼儿园有事,是幼儿园升一年级的事情,说好的骑车送她去考试,也成了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参加中考。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书店看书也好,出门买衣服也好,曹辰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连母亲都不让陪,他有时候也有觉得不对劲,这份独立,好像太过了。
再往后就是高中,填报志愿那次闹了好几天,却也是听话选择了家附近的大学。
记得那年大一新生报到,他早几天就算好了时间,跟妻子装好新被子、新枕头,他还洗了车,打算报到那天送闺女去学校,结果曹辰一大早就拉着行李箱出门了,带的是自己高中那年的床褥。还有学费,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他交的,之后闺女再没有用过家里的钱,听她说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拿到了奖学金。
一开始,他还挺开心,挺自豪,能拿奖学金说明自己孩子上进,还是在这么好的大学里拿奖学金,说出去后在村里或者朋友面前他也有面子,可后来,看着卡里的钱一分都没动,甚至微信上转给孩子的生活费都没收,他才觉得哪里不对,可身为父亲,他怎么能低下头说自己是错的?
何况在他心里,自己是没错的。
父女俩就这么杠着,谁也不提,看着还像小时候,一声:爸爸,一声:哎。
可什么都变了。
如今闺女长大了,有这个能力给家里买房,行事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依赖任何人,很好,可身为父亲,心里难受,或许是年纪大了。
曹辰走过来,一手拿着档案袋,一手拿着身份证往母亲挎包里放,说道:“走吧,都办好了。”
她跟亚楠一左一右,挎着父母的胳膊去寻了一家菜馆,此刻已经快下午2点了,客人不多,上菜很快,几人聊的都是装修风格,要什么样的家具,布艺的还是实木的。
吃过午饭,再回到车上,曹辰才开口说到正题:“妈,我就不住下了,明天回BJ,我在亚楠那里住方便些。”
亚楠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没说话,其实曹辰已经准备住在家里的,连洗漱用品和化妆品都带了,可是现在,却不想留下来,回BJ,只是个离家的借口罢了。
“你不去学校了吗?都联系好了你不去了?回BJ干什么,还拍戏?”母亲跟曹辰坐在后座,她拉着曹辰的左手,紧紧攥着。
父亲没看曹辰,手里紧紧握着方向盘,不知道是刚刚在售楼处的情绪尚未平稳还是真的被这件事气到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大:“你去BJ干什么!半年还不够你疯的?好好说你不听,你说在学校当教师多好,为什么去拍戏?看着光鲜亮丽,作息不规律,还在镜头前搂搂抱抱,有什么好的?”。
曹辰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被母亲拉住的手,她没有收回来,可右手放在身侧,紧握成拳。
母亲还在劝说,不同意她去BJ拍戏,说家里好,教师的工作好。
曹辰低头,笑出了眼泪,她问:“家里好吗,从我记事起,你们就在吵架,零七年我妹妹出生,你们才消停了两年,然后又因为挂家谱的事情打进医院,再后来我上了初中,需要住校,所以见不到你们吵架的样子,可每次周末回家你们总说要听话,要好好学习,要优异的成绩,我一有不同的意见你们就说我不懂事,我小学呢,是在村里上的,初中时是在镇上的中心中学,考的高中是在区里,到上大学了我都没出济南,爸,妈,我想去BJ看看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浮动,小时候读课文,语调都是抑扬顿挫的她,这次说话,一点声调起伏都没有,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在叙述别人的内容。
曹辰吸吸鼻子,咽下所有情绪,她看向窗外长叹一口气,说:“我不理解,为什么我必须要一辈子听你们的安排待在济南呢?我不能出去吗?高中填志愿是这样,大学选专业是这样,毕业后找工作还是这样,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愿,按部就班的生活二十多年了,你们总是说为我好,为我好,可是我不觉得这是为我好呢。爸,妈,我已经答应了那边,明天就回BJ,你们……照顾好自己。”
父亲紧咬后槽牙,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喊道:“曹辰!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说着,话风又转向母亲:“你看看你,天天惯着!惯着…”
母亲不甘示弱,开始反驳:“我怎么惯着了,我在家拉扯两个孩子,你天天出差不着家,大闺女以前上学时学习没落下,现在林芮学习也不错!你怎么不管管呢?你总是说忙,回不来,你挣多少钱,你给家里多少生活费…”
……
曹辰侧头看着窗外没做声,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办?以前什么话没说过?她劝了多少次,有什么用?
真的……累了。
亚楠满脸担忧,她就坐在副驾驶转回头,看看曹辰,又看看阿姨,终是没说什么。
回程的路,车开的很慢,可路好像很短,到家时已经下午五点,其实回来的路上用了两个半小时,还是觉得时间太快了。
出发前,应母亲要求,亚楠把车开进庭院,打开后备箱,然后往里面放了很多东西,每样都是两份,家里自己做的馒头和酱牛肉,还有橘子、苹果放了一堆,甚至还带了自己养的一只大公鸡,母亲说是昨天下午刚处理的,一直放在冰箱,让她熬汤补充营养。
亚楠看着阿姨手里的红薯,赶紧拒绝:“阿姨,真的满了,不能再放了,我还来呢,放心哈”
母亲还是躲开亚楠的手,把两包火腿肠放进去,说道:“慕慕最爱吃火腿肠了,你俩一人一半,也帮忙看着她点,一次别吃太多就行。”
亚楠愣了一下,看看站在一旁的曹辰,她记忆中,曹辰根本不喜欢火腿肠,特别是这种带有玉米粒的甜味火腿肠…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母亲把亚楠叫到一边,悄咪咪的样子。
母亲:“楠楠,俺家慕慕不懂事,你和她关系处的好,多劝劝,在济南逛几天就让她回来,别去拍戏什么的。”
亚楠舔舔唇:“阿姨放心,慕慕这么大了,一定会考虑好安排好的。”
后备箱不大,真的已经满了,亚楠拒绝了另外的东西,直接关上门。
父亲没有出门,坐在沙发上吸烟,时不时看看屋外,曹辰转头看过去,父亲立刻装作看电视。
曹辰抿唇微笑,细心的把母亲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妈,我先出发了,你们好好的。”
说完,抱了抱老妈,然后扭头上车。
“叔叔阿姨我们走了,改天我还来哈!”亚楠摆摆手,大声朝屋里喊着,她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看着熟悉的房屋倒退,曹辰靠在座椅上拿帽子盖住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走,她是这么舍不得。
不过小半年的时间不见,未到五十的父母怎么看着这么苍老,白头发也多了,往日坐上公交车回JN市区时,她还会想几点了,父母正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看电视,是不是在做饭,有什么好吃的,今天,她不敢想。
亚楠伸手扯过纸巾递过去。
“亚楠,我是不是很不孝,这么大了还让父母担心,跟他们吵架,放着踏实稳定的人事主管的位子不坐,那可是上市公司啊,多好的发展,还有学校,我教师编都过了,偏偏跑去混娱乐圈。”曹辰一手遮住眼睛,不敢想母亲失望的神情。
亚楠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放慢车速,安静的陪着她。
车子行驶在路上,今天不是节假日,往市区的路上没有很多车,曹辰擦干眼泪看着前面的路。
突然,亚楠开口问:“慕慕,你喜欢吃什么?”
曹辰无奈一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揉着肿胀的眼角回答:“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有吃和不吃,没有爱不爱,任何东西都没有那种非他不可的情况。”
亚楠抿了抿唇,不知是什么心情,试探问道:“那火锅?多少有些偏爱吧?”
曹辰转头看过去,笑道:“我只对你做的火锅情有独钟。”
亚楠侧目,刚好与曹辰对视,接触到她戏谑的目光,哼哼着:“讨厌,你又撩我。”
曹辰收回目光,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小声说:“我妈说我喜欢吃火腿肠,那就喜欢吧。”
听后,亚楠抿着唇,眼神暗了几分,没在接话,她也没有劝说曹辰回学校任职,作为闺蜜,其实她反而赞同曹辰去娱乐圈。
她跟曹辰算是发小,虽然初中后分开,可大学又聚在一起,多少也是了解她。
曹辰看起来爱笑,爱闹,有些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其实她是最敏感的人,也是最胆小的人。
车子进入市区,道路两侧的路灯已经打开。
亚楠侧目看了时间,才七点多,问道:“要不要去看看林芮?这个点应该是晚自习时间。”
曹辰想了想,摇头道:“不去了,不想打扰她。”
学生,还是好好学习,不要被她这个姐姐影响。
亚楠还是把车开往曹林芮的初中部,说:“亲姐妹,哪里有什么打扰,你怎么不说打扰我呢?”
其实曹辰本名叫曹林辰,在家里,到她这里是排林字辈,可是她觉得太别嘴了,而且好多人都会问是不是妈妈姓林,她干脆就舍弃了那个林字,妹妹倒是不觉得,也就没有改名。
亚楠将车子停到学校附近的停车场,说:“走吧,去看看,这么久不见了,她肯定想你。”
曹辰看着车外的学校门口,这里也曾是她的母校。
自从曹林芮进了初中,不似小学的时间多了,学业加重,加上还有兴趣班要上,姐妹俩视频的次数都少了。
以前她还在正常上班,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曹林芮也会每周都会回家一趟,回去后也会找她开视频。
现在改成两周回家一趟,而她自己也进了剧组,姐妹俩今年真的没见几次。
跟保安大叔交代清楚,做好登记,亚楠拉着曹辰走进校门,问了班级所在楼,得知他们正在上晚自习,二人放缓脚步,轻声上楼。
其实,如果不是遇到陈导,没去修心剧组,没答应留在娱乐圈,这里的某间办公室也会有属于她的工位。
走过一排排教室,停在曹林芮的班级,曹辰透过门口的窗户寻找自己记忆中的姑娘。
在教室监管纪律的老师看到二人,走了出来,问过来意后点头,转身把曹林芮叫出来。
“姐!?”
曹林芮跟在老师身后走出教室,看到面前的姐姐惊讶的张大嘴巴,得多半年没见真人了吧,姐姐看起来比视频里瘦很多。
曹辰点点头,冲老师致谢,弯腰把跑过来的曹林芮拥在怀里。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曹林芮小时候还没断奶,妈妈就因为阑尾炎手术住院,父亲在外出差,姨妈陪母亲在医院,姥姥便来到家里和她交替照顾小小的曹林芮。
整晚整晚的抱着哄着,拿奶粉喂着,把那么小的一个粉团子看到这么大。
时间过得真快,以前的娇娃娃已经长高了,都到她下巴了。
曹林芮紧紧抱着曹辰的腰身,对她来说,姐姐是她最怕的人,却也是最宠她的人,从小到大跟父母不敢开口的零食、玩具、汉服、兴趣班……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学业,找姐姐都会得到应允,有时姐姐还跟她一起留长发,抵制父母的“寸头政策”。
但姐姐也是真的严格,自己争取的吉他,不能轻言放弃说不练了;试卷允许有错题,但是同样的题型不可以错第二次;吃饭时爱吃的可以多吃,不爱吃的不可以不吃…
曹辰低下头来与曹林芮平视,替她顺了顺扎在脑后的长发,温柔说道:“我就回来两天,还要回BJ的,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找你楠姐也行。”
曹林芮点头答应,又伸手抱住姐姐,舍不得放手,说道:“好,姐姐也照顾好自己,你都瘦了。”
曹辰摸着妹妹的后脑勺,拉开她,手放在她肩膀说道:“知道了,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见过了就不想着了,别耽误你看书,去吧,别太累。”
看着妹妹一步一挪走回教室,曹辰又红了眼圈,侧头看向亚楠,说道:“都是你,今天让我哭了几回了,我这么理性的人,真是…”
亚楠本来也有点感动,听了曹辰的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