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邀,曹辰要参加书城举办的活动,她穿着陈曦亲自送来的礼服,踏上红毯,接过礼仪小姐递过来的笔,要在写字了才发现不对劲。
落在签字墙上的笔根本不出水。
曹辰低头浅笑,自嘲似的勾起唇角,现在的她,还不足以让主办方重视。
没事,等再过一段时间,等她的新戏开播,等她够火……
她淡定的将签字笔盖上笔帽,准备找礼仪小姐换一只。
毕竟,这是玻璃墙,如果是幕布的那种,她会以笔做刀,将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刚盖上笔帽就要转身,陈曦一个箭步跳上红毯,信步朝她走来。
陈曦面带自信得体微笑,朝她走近,帮她理了理腰间的衣摆,抚着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又递过一只口红,说:“你看,我觉得还是这只口红的颜色更衬你。”
说着,还将口红的膏体旋出给她看了看,在她点头后才又把口红复原塞给她,不忘拿走她手里那支不出水的签字笔。
曹辰抬眼看陈曦,会意的点头微笑。
陈曦朝她抛了媚眼才个下台,曹辰目送陈曦下台,笑着将口红盖打开,将膏体旋出,在镜头下,以口红做笔,在签字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众多黑色字体中,她曹辰的名字是最显眼的。
这一幕,将在网络上疯传,很快苏乐接到口红品牌方的电话,邀请曹辰做代言人。
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曹辰入场,坐在席位上的她并不知道,季少帆送她去洛琦毕业会的当天便回到公司处理堆积的工作,也不知道他当时去剧组探班是想告诉她已经谈了一个项目,更不知道,季少帆在今晚会作为投资方,出现在她面前。
曹辰领了奖,坐回台下,团队告诉过她,今天就需要上台这么一次,领完奖就没事了。
她的位置在靠后一些的位置,摄像头不会一直扫过来,可以稍微放松些,苏乐给她放了靠枕,她微微靠后坐,暗自调整坐姿,接过苏乐递过的旺仔牛奶。
这是季少帆寄过来的,说来也怪,季少帆竟然可以精确掌握数量,总是在最后一箱开箱时寄来新的。
把旺仔拿在手中,曹辰就觉得重量不太对,她记得上台领奖前刚开的一罐,就喝了一小口,怎么领奖下来,就剩一个瓶底了?
撅着嘴转头跟苏乐理论,才说了没两句,现场传来一片哗然和偷笑声。
台上传来季少帆的声音:“那么,接下来,有请我们《医者》的作者:梧桐语,到台上来!”
曹辰一开始没有在意,毕竟这样的场合,主持人开几句玩笑调节气氛也是有的,直到听到熟悉的名字才惊愕转头,苏乐拍着她的手背,挑眉示意她看大屏幕,数据延迟几秒钟,大屏幕上的她撅着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侧坐在软椅上,手拿旺仔牛奶回头跟苏乐争辩,这一画面让她措手不及。
季少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看来,我们的作者还是个孩子,喜欢旺仔牛奶。”
曹辰讪讪的笑着,背过身将手里的旺仔塞给苏乐,奶罐放进苏乐手里时不忘瞪她一眼。
苏乐憋住笑,假装镇定的将旺仔奶罐放进身旁的垃圾袋中。
曹辰提了提裙摆,直起身子时同时不忘低头用手背擦拭唇角,担心会有奶渍。
季少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里包含了多少宠溺,他温声说:“有请我们的‘梧桐语’来讲解一下她的作品!”
看着季少帆的笑容,曹辰下意识寻找镜头,还好,没有冲着自己的脸,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中一万个“你等着”。
随即挂上最甜美的笑容,提起裙摆走过去。
她在台阶处被工作人员拦下,带上耳返。
上台直到接过季少帆亲手递过来的话筒,曹辰又不露声色的瞪了他一眼。
季少帆依旧满脸笑意,挑挑眉,示意曹辰往前站,自己则憋笑退到一边。
他的父亲有做投资,作为书城的投资方,他自然可以作为颁奖嘉宾或者主持人上台来,把曹辰请到台上来,只是他也没想到,曹辰会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镜头前。
曹辰拿着话筒,笑着说:“大家好,真诚的友谊来自不断的自我介绍,刚刚介绍说我是演员曹辰,此刻我是书城的作者:梧桐语。”
她退后半步,向大家鞠躬,继续说:“其实我挺惊讶的,今天竟然会有我的二次登台,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人跟我说,我会作为作者上台发言。刚刚上台阶时,有工作人员给我带上耳返,我同样诧异,因为上台领奖也好,发表感言也好,其实几分钟就下台了,为什么要带耳返?然后在调音时,耳返里有人跟我说话我才知道原因。”
曹辰神秘一笑,侧目看了看一边的季少帆,继续说:“有人在耳返跟我说,时间不够,让我凑十五分钟,看来某人的语速太快了哦。”
到这,台下人被曹辰逗的呵呵大笑。
曹辰伸手调了调耳返,又将上一秒听到的声音再次重复出来:“刚刚耳返里又有新的声音,他说,让我不要说出来,不然他会很没面子?”
台后的导演一阵苦笑,他早就听陈明说过曹辰,却不知这么的调皮,不按套路出牌。
曹辰微微一笑,终于在季少帆那里出的糗,在导演这里能扳回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说:“既然,让我说十五分钟,我就跟大家说一下这本书吧。”
台下的人渐渐收敛笑意,姿态放正。
关于医生,急诊室的故事,正能量!
能够在今天的台上公众讲解这本书的故事,那就是有可能拍成电视剧的,或许,演员会在台下的人中挑选。
曹辰舔唇,至于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力量:“这本书,90%是真实故事,故事情节主要来源于主人公的日记,写这本日记的人,他是我的小叔,一位急诊室医生,他叫……”
不等说出来,只是想到这个名字,曹辰就抑制不住红了眼圈,她舔舔唇,尽量不让自己声音颤抖:“曹善新。”
台下更多的人调整坐姿,镜头也在嘉宾席晃动,在舞台一侧的季少帆担心的看向曹辰。
曹辰定定神,继续说:“当时我还在高中,我记得是高二那年,那我小叔是第一次,很正式的跟我沟通心仪大学这件事,其实我小叔已经N次跟我聊过填报大学志愿的事情了,可唯有那一次,是很郑重其事的;其实在我记忆中的他是个很不端正的长辈,他会怂恿我在学业非常紧张的时刻去报古筝课;他怂恿我,放下考题,去田地里走走;他也是带我在路边逛吃的人,家里不允许吃的烤冷面,炸鸡腿,两元一根的淀粉肠,他都会陪着我一起吃,即便他是大夫。说实话小时候,我很怕他的,我生病时,总是他给我打针,那冰凉的手只要覆上我的额头,我就会不由自主害怕,因为下一秒他可能会说:吃点药,打一针就好。可不知不觉,他却成为我的一束光。”
“小时候,只要他回家,总会带我出去疯跑,我也就此认识了小路边,田地里,许多可以入药的野草;高中那么紧张的时期,他是唯一可以让我放松的人,他会带我去蹦极,带我去看星星,找星座;他也是除了老师外,唯一跟我聊学业,聊人生发展规划的人。他为我着想,让我随心走,但他跟我聊天时,话语间总是会多少表达出一些什么,勾起我对医生的向往。其实,他曾是我的目标。我当年,是要报理科的,我想报考XX药科大学,那是他的母校,甚至当年我还想过,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要找他炫耀,因为他会从我的叔叔变成我的学长,我们的辈分就变了啊!
曹辰依旧笑着,殊不知眼角早就湿润:“可是……还没高三毕业呢,在一个举家团圆的日子,我就永远的失去了我的那束光,他在大年夜,年三十,倒在了他敬爱的岗位上。”
她垂眸深呼吸,继续说:“我记得那晚父亲和我都不睡,我们在守岁,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看春晚,有人急匆匆的来找父亲,他们在院子里说话,一会我爸就返回屋里跟我说,他有点事要去镇上,我那时还很轻松的笑着回答:好的。”
“第二天还不到五点,父亲就回来了,他告诉我,小叔叔走了,突发脑溢血。”
“同年,我填报大学志愿,是XX药科大学,因为那里不只是有小叔叔的老师,有他的同学,那里承载了他的信仰,还有他对我的期望,他的毕生所愿。”
说到这里,曹辰紧闭双眼,调整情绪:“可能,是刚刚经历了生死离别吧,首先阻止我的,竟然是我的大奶奶,她是我小叔叔的母亲,她说:你小叔当年学医是为了你大爷爷有食道癌,才选择做了医生,这次……你,就选择教师吧,桃李满树也挺好的。”
说到这里,曹辰自嘲的笑了笑:“我当时的年纪,是很固执的,用我爸的话说,不撞南墙不死心,那时候我大奶奶,我父母,他们都说不通我,我就像是魔怔了一样,直到夜里,母亲坐在床边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晚,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但是我听得出来,妈妈她……当时很无助,她问我:你想我跟你大奶奶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到这里,曹辰,长舒口气,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眼眶,她抬手擦去:“我当时……就……很没骨气的,放弃了理科,选择了文学……成为演员的这几年,我也很没有骨气……拒绝了一切关于医生的戏份,甚至,我会刻意去避免参演有关于医生的剧本,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个角色。”
“如果让这本书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更多的人喜爱,我觉得,也算是我没有辜负我的专业。”
耳机里此刻传来导演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可以结束。”
曹辰吸了吸鼻子,轻笑一声,抬头看向观众席,说:“刚刚导演告诉我,时间可以了,所以,下次有机会的话,如果大家还想听,我们再继续聊。”
季少帆走过来接过话筒,问:“那么曹辰,如果现在有导演或者制片人邀请你,将这本书拍成电视剧,你会接下来吗?这是你小叔叔的故事哦。”
曹辰垂眸想了想,犹豫道:“还是……总是有一道坎的…不过,如果真的会被拍成电视剧,那这本书所获得的稿酬,我会尽数捐赠给我小叔叔生前任职的医院,也算是他侄女的一份心。”
季少帆点头,及时调转话题,说:“谢谢,谢谢我们的曹辰,为广大医者所想,为广大患者所想,请回席落座。”
曹辰点头致谢,下台返还耳机,回到椅子上,再没有跟苏乐说笑。
她不知道,如果小叔叔知道她把她的事迹整理成书,甚至不久的将来还会拍成电视剧播放,会是什么反应?
曹辰的心思再没有放在此时的活动,一直低头沉默,偶尔拿开左手腕的表带,抚摸一下那条疤。
不知什么时候,季少帆已经来到她旁边,拿着一瓶旺仔牛奶说:“刚刚看你,好像没喝够?今天看在你二次上台帮我撑过十五分钟的面子上,破例再给你一瓶?”
转头看过去,季少帆还在笑盈盈的低头看着她,顿时愁绪消失了大半。
她接过那罐旺仔:“胆子不小,敢直接坐过来,不怕被拍下来放到网上?到时候被我连累或者我粉丝讨伐你,可别……”
季少帆淡然一笑,打断曹辰的话:“我等着。”
说着就要弯腰坐下,曹辰伸手帮着把旁边的东西收拾干净。
看着曹辰利落的动作,他的语气带了丝心疼:“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季少帆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曹辰身后:“可是,你怎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她今天穿的抹胸长裙,胸前及裙摆都绣了祥云纹,裙摆在大腿处有开叉部分,所以坐下的时候,外套盖在腿上。
曹辰抬眼看去,与俯身给她披衣服的季少帆四目相对,眼神接触的瞬间,曹辰就跟被烫着一样立刻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季少帆轻笑,没说话。
曹辰侧头,打量着季少帆,换了问题:“怎么今天你在台上?不是早就订好主持人和嘉宾了嘛?”
季少帆一脸坏笑,看着曹辰说:“家里本就是做投资的,这不,投了点钱,我就有机会做颁奖嘉宾,不然怎么有这个荣幸,亲自邀请你上台啊。”
曹辰撇了他一眼,不信的切了一声,收起思绪认真听台上的获奖嘉宾说自己的感言。
季少帆听着曹辰的语气,没反驳,镜头时不时经过他们这里,转播给粉丝,竟有人磕他们之前在修心剧组的糖?
不过季少帆也是愿意的。只是现在还不能明说罢了。
看着曹辰时不时喝一口旺仔,季少帆心里就很满足了,想起那对手镯,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别吓到她。
没人注意,就在他们不远处的一排座椅,有一对夫妻时不时看向他们,有时还会拍下照片两人交谈一番。
“对了。”突然想起来什么,曹辰向季少帆侧过头:“我还不知道你家里做投资的?季总?”
季少帆点点头:“嗯,前段时间刚扶正,有兴趣来公司看看吗?”
曹辰切了一声,没说话。
季少帆继续说:“我爸妈不管我,当时我报军校他们都没说什么,何况来公司他们也是乐意的,反正……在公司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有绝对自主权。”
曹辰朝他笑笑,点点头:“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季少帆惊讶的啊一声:“羡慕我?”
曹辰:“嗯,也不是羡慕你吧,有时候,我羡慕所有男生,我羡慕能自己做主的人,比如:你,家里经商,可你考军校也不会有人阻止,你有足够的自由,有很多人……把你放在心上,其实有时间,我……还会羡慕……家庭和谐的人。”
这是曹辰第一次向别人暴露自己的心里话,她,羡慕所有相亲相爱的家庭。
季少帆想了想,悄悄看向父母那个方向,恰好看到父亲拿着手机,跟母亲说笑。
他看着曹辰,认真的说:“其实,我也很羡慕你,有这么精彩的经历,你会做饭,会古筝,会配音,会演戏,唱歌也不错,你还会唱戏,不管去学什么,你都会以最快的方式达到最好。最可贵的是,你像石缝间的一颗种子,不论环境多差,始终向阳而生,而通过努力,终于成为一颗参天大树的曹辰,其实早就在自己抽枝发芽的时候,为其他人遮风挡雨了。”
曹辰看着季少帆,眼圈微红,只一个眨眼,泪水就像珍珠一样,砸下来。
她意识到时,季少帆已经伸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了。
季少帆低头看着她,温声道:“曹辰,你很好,不必羡慕别人,你有很多闪光点,是我穷尽一生都可能做不来的。”
曹辰侧过头,拉远自己与季少帆的距离,在镜头转过来之前把眼泪擦干。
她轻声说:“我小叔叔的日记本,里面有很多次提到我,第一次出现我的名字应该在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吧。”
日记本:今天是十六,值了一晚夜班很累,收拾完东西开车回到家已是上午十点,小侄女刚好在我家给妈妈唱歌,小侄女见我回来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为什么中秋节也不回家,中秋不就是团圆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能让这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子理解我的想法,我只能说:“因为叔叔想让更多人的人可以回家团圆,他们身体不舒服,在医院,如果叔叔值班,那他们可以快点好起来,就可以快点回家见爸爸妈妈,见到想见的人。”
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非得我值班,别人不可以吗?
我回答:“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你看看,你现在是不是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大奶奶开心?”
小侄女点点头,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
曹辰重复那句话:“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这是小叔叔给我的回答,所以,我觉得,尽我所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