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养了十八年,我养的起

又一周,韩静也好,苏乐也好,不论打电话还是发信息,曹辰都是在白天以微信回复:没事、在忙、回聊。

季少帆看着微信收到的那两个字,无奈叹了口气,每次打电话都不接,好久好久之后回复没事,要么就是回复在忙,可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曹辰只是不想出门,季少帆离开时,把鸡蛋,牛奶,面包,水果各种能吃的食物塞满了她的冰箱,有那种倒水就可以吃的速食火锅,有需要下水煮的水饺,还有可以生吃的西红柿。

她不想起身,就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实在饿了才去吃点水果,有时连手也不想抬,就躺在沙发上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今日醒来已是傍晚,她竟然从中午太阳高照睡到夕阳西下,屋子里没有开灯,昏黄的阳光打进屋子里,靠近窗边的位置有些泥土渍,那是前天下雨,窗外雨点被风吹的斜了,才射进屋里的,可她就这么看着遮掩了一半的窗的白纱被雨滴打湿,一动不动。

就她自己,连呼吸声都听得到,好安静啊。

今天她都有点迷茫,今天是周几,她睡了多久,几点了,一会做什么呢?

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是疼,有点胀得慌,反正很不舒服。

“哒哒…”

两声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曹辰下意识皱紧眉头,是她的门响了?

谁啊?

她没怎么吃东西,一点劲儿都没有,几乎是用了所有力气,才踉跄走到门口,直接压下门把手,是季少帆。

他下飞机就马不停蹄的赶往曹辰的小区,连行李都还在手里。

季少帆看到她,眼睛里明显涌出诧异的神情,这还是他记忆中的曹辰吗,消瘦,无神,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低头去看她的手腕,纱布不知去了何处,伤口还没有结痂的迹象,伤口向两边分开来,深处还看得到血丝。

曹辰看着季少帆,有些迷茫,好久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季少帆。

曹辰的迷茫看在季少帆眼中,不等曹辰开口,他进屋反手关上门,问道:“阿辰,你……这几天没出门吗?都吃了什么?”

曹辰低头,垂眸思考,她也在想,自己这几天出门了吗,好像没有吧,她吃了……西红柿,还有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季少帆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去厨房看,冰箱里除了水果,其它什么也没动,苹果,西红柿才下去一半,垃圾桶也确实没什么垃圾,净是果核。

季少帆看着靠在沙发上低头想事情的人,无奈叹气,又打开抽屉,给她备的药确实少了,不过数量对不上啊,这是也没按药方来吃。

他突然后悔,自己那天怎么这么听话,就走了呢?

曹辰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她看到季少帆开抽屉才刚刚反应过来今日未曾吃药。

拿过季少帆手里的药瓶,往手心倒了两粒,看到抽屉里还有一瓶,也打开往手心里倒了两粒,就要张嘴吃药,被季少帆一把握住。

曹辰被制止,她突然间不耐烦,想要挣开季少帆的手,一下两下没得逞,一股子烦躁涌上心头,声量都大了几分,皱着眉问道:“你干嘛!”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让人听出,主人的烦躁。

季少帆将握住的那只手放下,把曹辰抱在怀里,双臂圈住她,却又万般轻柔,他轻声说道:“阿辰,你饿不饿,我跟以前的老班长学了好多菜,或者我们出去吃也行,要不我们回济南,济南那家糕点不是很好吃吗,是人家传了几辈子的手艺吗?”

曹辰眉头紧皱,不耐烦的吐气,双手握拳,就要推开季少帆,又听到他柔声说道:“阿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不好接近,虽然跟谁都很温柔,眼神里却带着客气,这种客气是疏远的。可是再接触几次发现,你特别好,脾气好,记性好,记得所有人的喜好,他们都说你好相处,待人礼貌,可暖了;可我想问问,你累不累,在别人记错你的口味时是不是也会委屈,拍戏时看着别人撒个娇就能过的镜头,你反复拍了好几遍,是不是很难过?那次我悄悄去探班了,我见你在脏水里待了好久,冻的浑身发抖还说没事,还笑着去安慰别人。你真傻,埋怨一句怎么了,你连撒娇喊疼都不会的吗?”

季少帆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顺着发丝一遍一遍的轻抚,说:“阿辰,累了就休息会,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不用自己去承担,是我不对,我来晚了。”

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接受的,可以承担的,被别人说出来后,心里会这么委屈,原来,有人说一句我陪你,比那些言辞锋利的话,杀伤力还要大。

原来,怀抱很温暖,可以给人这么强的安全感。

握紧的拳头缓缓放松,手心的药粒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感受到曹辰不在抗拒,季少帆放松了手臂的力度,只是把她拥在怀里,右手依旧抚摸着她额头的发丝,一下,一下。

他问:“阿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责问,只是,想让你帮我解疑答惑,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曹辰的头微微扬起,下巴搁在季少帆肩上,小声嗯了一下。

这声音是鼻腔里发出来的,听起来格外软糯。

只是他顾不上欣赏,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季少帆放缓语速,极具温柔:“这几天,有按我留下的药方剂量服用吗?”

曹辰一开始没有说话,季少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却又听到曹辰断断续续的说:“我也不知道……我睡不着就吃,我也不知道吃的哪一瓶,都是白瓶子,没灯……我看不见,你写的那张纸……也找不到了,我忘了把它放哪里了,我找了……我真的找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网络上的言论,想到替她出来挡枪的韩静,想到之前她保护的毛孩子,那些被她连累无辜背上骂名,想到小时候被关进小黑屋,想到……

听着曹辰的哭腔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慌乱,季少帆赶紧轻拍她的背部,哄道:“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我该陪着你的,一会你要是想找,我陪你找,如果不想找,我可以再写一张,找不到不怪你,那个不重要,没有你重要。”

许久,曹辰也许是累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推开那双手臂,说喘不上气来,又说头疼,迷迷糊糊的揉着脑袋说要睡觉,季少帆这才放开她,护在她身边,任由她独自爬上床。

闭上眼睛没几分钟,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开始响个不停,曹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角,摸到手机,卧室的窗帘一直没拉开过,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下滑进入微信页面,是父亲发来语音,每一条都是几秒钟,曹辰犹豫着,不敢点开,思虑再三,还是回到主屏幕,息屏,放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开始回想小时候。

忘了是几岁了,她去洗放在灶台的抹布,竟然有只蜈蚣,她吓哭了,心脏扑腾扑腾的跳,可为什么在她被蜈蚣吓到哭泣的时候,父亲会狠心把她关紧满是虫子的小黑屋,就为了那个所谓的胆量?

小时候同样是生病,因为妹妹是不满周岁的婴儿,母亲就可以扔下胃痛的她。妹妹小,先去照顾妹妹她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父母能忍心看她在车后追赶呢,却不肯带她一起去医院?

她记得有次妹妹在幼儿园,园长说有事要家长去学校去面谈,中考那么重要的考试,父母放心她一人去考场。

为什么父母对妹妹关怀备至,上下学接送,生病了会赶紧抱着背着去看大夫,吃药都要哄;妹妹撒个娇,工作在忙也会推迟,家长会次次不落,即便考砸了也从不批评。

同为女儿啊。

她不是故意对人有距离的,她也想跟人交心,可她更怕付出真心后的无奈,失望,她怕承受不住那落差。

其实,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了,即便是亚楠,她也会有很多顾虑,她怕自己做的不够,所以会倾尽所有,比如结婚的份子钱,她给了很多……

曹辰闭上眼睛,像是电影一般,从小时候的欢声笑语,三个人一起过生日,后来妹妹出生,自己独自离家去市区上学,6月份中考自己孤身走进考场,高考出来后更是没有见到熟悉的人,第一次没有父母的家长会来自老师的目光,第一次放学时间赶上暴雨来自邻居的关怀,第一次独自进医院挂号…

她不知道父亲这次发了什么信息,她不敢看,她怕是想像之前那次她没考好一样,父亲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人家能做好,怎么你没有,为什么你们班谁谁谁得了奖,你就拿了个进步奖?”

这次,她怕父亲问:怎么人家不骂别人,偏偏在网络上骂你。

昏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曹辰侧头,正好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今夜月亮都藏在云后,取过手机看时间,不过11点。

季少帆听到曹辰下床的动静,轻声问道:“阿辰,醒了吗?”

她惊讶季少帆还没走,又震惊自己竟然忘了季少帆的存在,竟然睡着了,不过,睡得还算不错。

季少帆本是坐在沙发上,拿着曹辰之前说的那本《聊斋志异》,靠墙边还亮着的夜灯细读,听到曹辰的声音才起身,看曹辰扶着额头下床,问道:“正好天黑了,出门走走?我们去兜风。”

曹辰没说话,她不想出门。

季少帆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洗手间,说:“快点洗个脸,换衣服,我等你。”

说着还晃了晃手机的钥匙,一个毛绒的鱼挂在上面,蓝白相间的毛,显得格外出挑。

那还是在修心剧组时,她送大家的小礼物,没想到,季少帆还在用。

推曹辰进入洗手间,季少帆冲她笑笑,然后贴心的关上门。

曹辰双手撑在洗手台,手腕用力,伤口处传来痛感,她才发现,手腕处又包上一层纱布,不知道季少帆什么时候给她处理了伤口。

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叹气,她都有些陌生。

头发毛糙,面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眼下浓重的青色,像是多久没睡觉一样,她明明刚醒来。

这段时间饮食不定,作息不规律,加上药物反应,下颚线更明显了。

曹辰扶住洗手台向前探身子,细细的打量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描绘镜中人的轮廓,这人看起来好像比那年大学的自己还要糟。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镜子里的人的瞳孔,屏住呼吸慢慢凑近,继续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她在镜子里的眼睛中看到了另一个曹辰,继续凑近看,盯着看,会不会瞳孔中还有一个曹辰……

“阿辰,我收拾好了,等你呦!”季少帆轻快的声音传入耳畔。

砰的一声,曹辰被惊到,她猛的一下撞到镜子,仿佛做了噩梦一样惊醒,眼神突然清明。

她一边摸着额头,一边大喘气,仿佛做梦般醒来,慌忙点头,又意识到季少帆看不见,赶紧开口回答:“好”。

曹辰闭眼摇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头却更晕了,甚至有点想吐,她只得扶着洗手台站定了一会。

挤出牙膏,刷牙,机器般的晃动手臂,然后吐出泡沫,漱口,洗脸,打开水龙头,冲去泡沫,抽出旁边的洗脸巾。

季少帆说的准备好了,其实大都是为她准备的,比如此刻左手上的护腕,可以把缠有纱布的伤口盖住,又因为是男子的尺寸,所以不会很紧。

或者是护膝和头盔,都是给她备的。

被季少帆半拉半哄的拽下楼,曹辰才发现他说的兜风,是摩托车。

曹辰一动不动,任由季少帆给她带上头盔,扣紧下颚带,在她坐到后座的时候,季少帆竟然找了另外一条安全带。

曹辰听话的抱住季少帆的腰,季少帆把那跟安全带反手绕过自己腰间,系在自己身前,还紧了紧腰间的那根系带。

她也是坐过摩托车的,小时候,过年,父亲还带她骑摩托车走亲戚,可这根绳子用来干嘛的呢,她疑惑问道:“绳子?”

季少帆呵呵一笑,说:“这不是怕骑车太快风太大,把你吹跑吗?但凡你胖一点,我也不整这一出了。”

曹辰没再说什么,她突然知道季少帆什么意思了。

不就是怕自己突然撒手向后仰吗,怕她放弃自己?

微微一笑,没在说什么。

车辆启动,一路跑到郊外,路上没什么人,季少帆右手下压,车速越来越快。

路上,曹辰单手打开头盔的镜子,呼吸郊外的空气,这一刻,脑后的胀痛感都减轻了许多。

季少帆把车停到公路尽头,熄火后才解开腰间的安全带,又摘下头盔。

此刻的曹辰已经把头盔拿在手中,月亮有点害羞,一半儿躲在云后,又好奇人间的景色,探出半个脑袋来瞧。

曹辰抬头看着天空零零散散的几颗星,缓缓勾起唇角,山顶的月光没有遮挡,照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绒毛都看的清。

季少帆自然的接过曹辰手里的头盔,挂在车上,又转身去扶曹辰下车。

曹辰没有矫情,她此刻确实是有点晕,没什么力气,而且,真的有点站不稳,任由季少帆扶着她走到一处空地,二人席地而坐,曹辰贪婪地吸着户外的空气,闭着眼睛感受这难得的自由。

季少帆坐到曹辰旁边,肩膀靠过去,方便她累了可以靠着借力。

熟悉的手机提示铃声在季少帆的衣兜里响起,曹辰睁眼看过去,她竟不知,季少帆什么时候拿了她的手机。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是父亲的信息,或许是在高处,或许是有人陪伴,她这一刻有了勇气。

手指微动,屏幕解锁,她打开微信,又点开父亲的聊天框滑到最上面的未读信息,犹豫再三,点开一个红点,除了父亲的声音,还有母亲也在说话,无非就是些黏黏糊糊的嘱咐,什么记得吃饭,早点睡觉。

“慕慕,吃饭了吗?”

“这个点得睡觉了吧”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不能为了上电视好看就不吃饭,得有点肉啊”

“要是累了,就休息会”

“你这两个猫,最近总是上床,你妹妹也喜欢跟他们玩,每次回来都抱着他们睡。”

“前几天楠楠带他们去打了疫苗,称了体重,都12斤了。”

“你妹妹快要中考了,最近压力很大。”

“你也别太累,多休息休息,有空回家看看。”

“前几天去你姥姥家了,还给我说那年你带他们去BJ看***,说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好了。”

……

语音一条接一条自动播放,直到沉默。

最近的信息就在刚刚,此刻已经半夜了,她也在想怎么这个点了,父母还没睡?

曹辰以为已经听完了,低头去看手机,要关闭主屏幕,可她发现,最后一条语音还在播放,微信语音里,父亲喊了声闺女,便开始沉默。

她以为是自己的手机音量太小,便按住音量键,放到了最大,还是没声音。

本以为这近60秒的语音都会是沉默,但,最后20几秒,父亲的声音又缓慢响起:“小时候,我对你太严厉了,其实现在对你妹妹比对你小时候还要关心,是觉得对你有亏欠,我又不会说什么软话,就觉得我对你妹妹好一点,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在改变了?这几年你不愿回家,我也明白为什么,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我的闺女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没别人说的那么不堪,累了就回家,咱不干了,爹养了你十八年,我养得起!”

语音是外放,季少帆也听到了,他侧头看向曹辰。

月光下的曹辰仰头看天,脖颈一紧一缩,锁骨愈发明显,突然她笑了,可眼睛里却满含泪珠,随着笑声滑落,一滴滴晶莹剔透。

曹辰低下头,暗灭手机屏幕,另一手覆住双眼,笑声在嗓间传出,逐渐变为哭声。

她笑她的父亲还是那么固执爱面子,一不好意思了,就自称“爹”,平时都是自称“我”,最多是“你老爸我”,只有不好意思时才会说“你爹我怎么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父女间的博弈,竟然是父亲先低了头。

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啊!

初中时就执着于要让父亲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曹辰,此刻听到那几个字,却心痛不已。

她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臂间,手机紧紧攥在手中。

父女总是相似的,她也是爱面子的人,或许是故意遗忘,幼年时的某天,她坐在父亲的脖子去够树上的红果,其实她是家里唯一一个骑过父亲脖子的人吧,小时候还吊在他胳膊上荡秋千呢。

为什么,自己要跟妹妹争风吃醋,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呢。

累了就回家,养得起。

曹辰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傻。

她好像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实际上却将所有人的看法放在心上。

她强迫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星星,却忘记,自己在父母眼中已经是最耀眼的太阳。

待曹辰慢慢平静下来,季少帆递过去纸巾,轻声问道:“冷不冷,我们回去吗?”

曹辰回头看他,季少帆也侧头看她。

她的眼睛哭肿了,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点头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