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日,一大清早。
天津卫,北洋武备学堂。
在一个双人间宿舍里头,常远是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活活摇醒的!
那人的手劲儿大的不像话,摇起来也没个轻重,摇得他连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别摇,别摇了.......”常远一边儿嚷嚷,一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瞅见一张脸盆大小的脸盘子,都快贴到他脸上了!
这,这谁啊!
他正想着,那脸盘子说人话了。
“振邦兄!醒醒嘿!嘛时辰了,你还谁?今儿要大考了!”
那嗓门......跟打雷似的!
而常远的脑袋里,这时候正在播放他前世与世长辞前最后的画面呢!
电脑上的CAD图纸看着就让人烦!桌上还有半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疼,然后......就一片黑了!
“振邦兄,要大考了!”那大嗓门还在嚷嚷。
常远下意识嘟囔一声:“考嘛考,甲方又催图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那儿了。
这口音怎么那么天津卫儿呢?
这下,那张大脸盘子凑得更近了:“你睡癔症了?还考嘛?大考啊!李中堂亲命的题!荫大人可发了话,考好了他做东,下馆子!考不好……”那大脸盘子又挤成了一团,“就请咱吃棍子,三十军棍,一下都不能少。”
常德胜揉了揉眼,这回看清了。
眼前这人,是个大高个,膀大腰圆,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号衣,看着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没有“兵”字或“勇”字。
这人......他谁啊?
想到这儿,常远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四个字儿:曹三傻子。
三傻子?
这什么名儿啊?
常远刚想到这儿,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又挤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其中就有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锟,表字仲珊!
什么?他叫曹锟......和北洋大总统,就是靠撒银圆贿选,坐进总统府的那位贿选大总统同名?
不对,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锟,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大总统,而是北洋武备学堂的“留级生”,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可因为学得太次,又多学了一年。
常远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下下打亮着曹锟,心里头直骂:贼老天,你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这是……穿越了?真有这种事儿?
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锟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干嘛呢?没事儿掐自己玩?”
常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儿飘了:“没……没嘛,你刚说......今儿考嘛玩意儿?”
得,这天津卫的口音,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亲命的策论题!”曹锟急得直跺脚,“你爹使了银子把你塞进来,不就为等今儿这一出?考上了,漂洋过海去德意志镀层金,回来就能补缺当官!考不上……”他压低了声,“荫大人可放了风,成绩太次的,直接卷铺盖踢出去,下队伍当大头兵!”
北洋武备学堂,留德,镀金,当官......
这几个词儿哐哐砸进他还晕乎的脑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子记忆,也哗啦啦涌上来:如今好像光绪十五年,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胜,字振邦。天津卫典吏常家的败家子儿,没事儿就爱耍几个小钱,还爱打架斗殴,他老爹拿他没办法,只好走了门路,把他塞进了武备学堂。至于他在武备学堂的成绩嘛,比较稳定......稳定在倒数!上回月考勉勉强强拿了个六分——是数学、绘图、策论三门课,拢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门总分是十五分)。
常远心里骂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个好的。穿成个学渣,就这成绩,往后还怎么……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这货长得怎么样?看那些老照片,北洋军阀好像都长得挺困难的。
想到这里,常远赶忙一把抓住曹锟的胳膊:“镜子!镜子......我要镜子!”
“镜子?你嘛毛病?睡一觉还把自个儿的模样给忘了?”曹锟一边唠叨一边还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个巴掌大小的铜镜递给了常远。
常远拿过铜镜,深吸口气儿,举到面前。
镜面磨得还停亮的,路面显出一张人脸。仔细一端详,嚯,还挺帅的!二十出头,高鼻梁、大眼睛,脸盘子看着停硬的......硬硬的胡子从古铜色的皮肤里钻出了来一脸!这要蓄上,一准是个北洋猛男啊!
这可不是前世那个脸色惨白,体重超标,天天熬夜的土木狗了!
好好,人有再少年的属于是。
等等,这是什么?
他这时候看到铜镜边缘照出来的那根又粗又长,沉甸甸、臭烘烘的大辫子了!
怎么还有辫子?
对了,现在是清朝......
常远心里好一阵腻歪,他前世最烦辫子戏了,现在可好,轮到自己后脑勺也挂上了。
“差不多得了,”曹锟看着他镜子照没完了,就一把夺过镜子,抓起床头的一件号衣,往他头上一套,“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个大美人!”
说着话,一件臭烘烘的蓝色粗布号衣,就给套他脑袋上了。
他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常德胜,天津常家,典吏之子,武备学堂学渣。曹锟,未来大总统。现在的时间是1889年......甲午战争是1894年,还有5年。辛亥革命是1911年,还有22年......之后,可就是北洋军阀呼风唤雨的年代啦!
他忽然盯着曹锟那张特别憨厚,看着还有点傻乎乎的圆脸盘子,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个让人惊喜的念头:我他娘的是......是穿成了个候补的北洋军阀了?
还行啊,人有再少年,还成了候补北洋军阀。
这辈子好好混,不说别的,至少得争取早点送走鞑子朝廷,有机会,咱也当个大总统!
......
武备学堂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灰蓝色号衣,脑后都拖着条辫子,远远一看,就跟僵尸列队似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估算:得有两三百号。也不知道要考第几名才能去德意志镀金?镀完金又能混个什么官儿?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乱捞一笔?
英吉利的老话怎么说来着?混乱是阶梯啊!
只是留德的名额,一定是稀罕的,顶多十个,说不定只有五个,我这学渣得考第几?策论肯定写不好,数学、绘图就不能太次了,也不能太好,收着点儿考,马马虎虎拿俩满分就行了。答题可千万别超纲......
“振邦。”曹锟用胳膊肘碰碰他,朝队伍前头努一下嘴。
常德胜看去,最前面戳着个瘦子,活像根竹竿。脸很长,颧骨有点儿高,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嘴角两撇胡子修得倒是齐整,下巴微扬,谁也不看。
“段祺瑞,”曹锟声音压得极低,“脑袋灵光,回回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是太傲,你看那样儿,跟谁都欠他钱。”
常德胜心里一动,这是北洋之虎啊!
再看旁边,一个圆脸微胖的,正眯眼跟人说笑,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清朝版的冯巩。这准是冯国璋了,未来的北洋直系老二哥!对,就是老二哥,常德胜已经想好了,他要当直系老大的!
这时段祺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曹锟身上一顿,嘴角撇了下,侧头对身旁人说:“不想曹三傻子还没被赶出去......”
曹锟的脸腾地就红了,拳头攥紧了,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常德胜拍拍他肩膀:“今儿甭理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可是大实话,等咱直系找到了吴秀才,还怕打不过段祺瑞的皖系?
冯国璋闻声转头,笑眯眯冲曹锟抱拳:“仲珊,别着急,好好考,一定能过的。”
听见“直系老二哥”的鼓励,曹锟脸色稍缓,拱手回了一礼。
常德胜又瞥见角落里一人,中等个头,眉眼平和,正低头在看鞋尖儿。
“那是王士珍,也是去年就毕业的,今儿也来参加留德大考了。”曹锟小声道,“他不大爱说话,但手里的功夫还算扎实。”
这是北洋之龙,常德胜记下了。
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原来是主考官荫昌上了台。
这是个满州人,好像是......瓜尔佳氏或是别的什么氏,记不得了,三十多岁模样,有点儿小胖,两撇小胡子修得非常整齐,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
只听他大声开口,说:“考好了,留洋德意志,学成归来,补实缺,升官,封妻荫子。”他顿了顿,“考砸了,考倒数的,卷铺盖回家。往后在外头,莫提你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武备学堂,丢不起这人!”
常德胜看见前排有几个人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荫昌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色可不大善啊!
常德胜则在心里冷笑:嘛封妻荫子?老子用得着你们鞑子朝廷来封?等老子混出了头,自己封自己!
“振邦。”曹锟又捅捅他,“我……我数学不行,那些洋码子(指阿拉伯字母)看得我眼晕。”
“慌嘛,”常德胜斜他一眼,“你眼神好,待会儿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
“可你上月数学不才考了两分?”
“那是我藏拙,隐藏实力懂不懂?”常德胜还怕曹锟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回你放心抄,保管你能过关!”
这时,队伍开始往作为考场的西斋大瓦房挪动。
常德胜已经下定决心了:留德镀金,这项目,必须得中标!
镀完了金,就得为甲午年打算了。甲午年……那可是个攒功劳、拉队伍的“肥年”。要是操作好了,说不定就能取大头而代之……老子就是民国常大总统了!
考场设在校舍后,一排高大的瓦房里头。这排瓦房的窗户开得老高,临近中午的阳光从顶上斜射进来,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摆得非常整齐的,每张桌上搁着笔墨纸砚,外加一根铅笔,一把木头三角尺,一支圆规。
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六棱型的,刷了黑漆,一头削尖了,露出了里面的铅芯。
屋里四个角,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辫子兵。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看得跟真的一样。常德胜多看了两眼。这些家伙,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人的。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锟的座位前后挨着,坐下的时候,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划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轻轻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是厚厚的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抛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算难,但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刷刷的一路平推下去,而是装模作样的,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仿佛真的能掐会算一般。
绘图题是画炮台的刨面图,这个常德胜太会了!他前世就是只土木画图狗,正儿八经的工事图没画过,人防工程的图他可没少画......那可都是能防原子弹的!现在画个炮台,还不是小菜一叠?而且,这原身的记忆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虽然这货画得不行,计算也烂,但他记性还不错,除了德文记不住......照着原身的记忆(主要是怕画超纲了!),常德胜很快就把一炮台干干净净画出来的,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保证没有!
监考的洋大人汉纳根背着手在哪儿巡场,溜达到他身后停了一下。这个德国佬是个高个子,眼睛是蓝色,头发是金色的,还有一撮小胡子,在鼻子底下“贴”着,好一个金发碧眼小胡子,有点儿“德三”啊!
只见他低头看了眼常德胜画的那图,顿时看惊呆了。
这货是要那满分了吗?画那么好......等等,他上个月的月考不是才两分?进步有这么快的吗?看来中国人里面也是有天才的.......就是少了一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背着手就溜达走了。
这下坐在常德胜后面的曹锟可算逮着机会了,赶紧抄啊!常德胜也故意把写完的卷子往边上挪了挪,好方便自己的好室友多抄一点。
常德胜自己则翻出那张策论卷子了。
策问题目是: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日本蕞尔小国,近年来锐意革新,大办海军陆军,其志不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为何者为先?海防之要.......
底下的落款是: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目,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了。
李鸿章!
李鸿章啊!
你原来知道小日本狼子野心啊!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准备?你不先下手为强?你他娘的真没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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