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獠牙利爪林念VS狠戾反骨江淮,破镜重圆酸涩拉扯下的双向救赎。老旧潮湿的筒子楼里,林念像是长在阴雨天的藤蔓,带刺,骄傲。某个为了生计辗转反侧的雨夜,林念碰巧“捡”到了同龄人江淮。两个十几岁的人并肩躺在陈旧逼仄的出租屋里,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兽类,小心翼翼地收起獠牙与利爪,沉默地望着对方的伤口。尽管南坪的夏天是鲜活的,明亮的,但林念想到的却不是这些。她想起的是深夜的阳台,是指尖明灭的火,摩托车后座的晚风,还有那次台风天,是有关江淮的种种。江淮想起的,则是悬崖上的花,清冷坚韧而又美丽。风大雨大,唯有这间小小的房子是他们的归宿。重逢后:“看在我跟了你一整个夏天的份上,能不能放过我?”
花洒喷出不算热的温水,在浴室小而模糊的四方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水雾。老旧水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连带着塑料外壳都在颤动。
刚搬来那会儿,林念还时常担惊受怕水管会爆掉,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洗澡。
挤出洗发露,揉开,温水流入少女漆黑乌亮的头发,从额角滑落。
划痕明显的狭小镜子氤氲着水雾,聚积饱满,缓慢下滴,流下一道道蜿蜒水痕,模糊地映出少女白皙又玲珑有致的身体。
林念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口香糖,仰头闭眼,下颌线绷直,准备清掉白色泡沫。
“刺啦”一声响。
本就不算暖和的水倏然停了,狭小空间里的雾气顿时散了大半。
林念睁眼,抹掉眼角的泡沫,手握上开关,左拧右拧。
老式螺旋开关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并没有实际作用。
什么本事没有,叫嚣得倒厉害,跟有的人一样。
林念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意套上睡裙,毛巾裹住湿发,走出浴室给房东打电话。
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尖厉的女声故作懵懂:“哎呀,念念呀,什么事?”
“王阿姨,怎么没水了啊?”
她擦掉颈侧的水,俯身开始穿袜子。白色中筒袜套在细直白皙的腿上,竟然分不出哪个更白。
王阿姨:“不知道呢。是不是故障啦?故障了你就去修嘛,叫我有什么用。”
林念很平静:“那您来看看吧,毕竟是您的房子。”
对面卡了一卡:“我哪有空啦!我店面上很忙的。”
林念静了一会儿,仔细听对面的声音。
麻将声很清脆,应该是小麻将。玉镯子碰在桌沿,很响亮,手搓的。说话声被故意压低了,只能是和她的碎嘴朋友们在老赵家的院子里。
“前天镇上刚贴了禁赌的告示吧,王阿姨。您要是不来,我现在立刻去赵叔院子里拍两张照片。”
“到时候镇上公示的赌鬼名单里会不会有您……”
她尾音拖得长而轻巧,平平静静的。
“——那就说不定了。”
对面顿了两秒,然后用方言骂了一长串问候她祖宗的脏词,林念没什么起伏地听着,直到王丽芳重新切换语气。
“哎哟,小女娃子啦,再不交房租,别说水了,钥匙都要给你收了啦。明天啊,明天一定要交租。”
“谢谢王阿姨。”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王丽芳立刻挂了电话,估计忙着在牌桌上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林念“嗤”了一声,转回浴室里拧开关,果然来水了。但她这会儿也没心情重洗,胡乱抹了两把头发,湿着散下来,从茶几上拎起钥匙出门。
筒子楼对面小卖部有关东煮,她胃口小,挑了两串冬瓜和一串鹌鹑蛋,晚饭就算解决了。
小卖部旁边是条小巷,几个职高的学生或蹲或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讨论着镇上新来的人。
零零碎碎几个关键词飘到耳朵里。
富二代,跩,疯,不要命。
林念不感兴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直到议论的重心变成她。
“哎,美女,一起玩啊。”
其中有个不长眼的黄毛,不知道是不是喝大了,吊儿郎当地冲着林念喊,还做了一个拉裤链的动作。
林念停住脚步。
“我的天,你惹她干吗。疯了?”
旁边几个人拦住他。
她视线扫过去,顿了几秒,悠悠转身往里走。
几个男的都扯着刚才那个黄毛往后退了两步。
林念不说话,食指勾着她打包的关东煮,慢悠悠地走到黄毛面前,四目相对。
好半晌,她扬起下巴,攒起一个笑。
明艳艳的,晃人眼。
黄毛怔愣片刻,然后看见她红唇开合,眉眼冷淡,吐出几个字:
“滚远点。”
……空气沉寂两秒,接着响起咒骂声。
林念冷眼看着黄毛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拖走,翻了个白眼,往对面的筒子楼走去。
没有斑马线的道路走到一半,她倏然停住,烦躁地“啧”了一声,折身往回走。
小巷逼仄,烟味散不开,白烟袅袅飘,勾得她瘾犯了。
等到她用最后十块钱买了包廉价烟,撩开小卖部门口的塑料珠链时,才发现巷口墙根下坐着个人。
南坪的一切都很潮湿,白色墙壁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灰,墙根长满青苔。
天很阴,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一切都显得灰暗。
但他不是。
少年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一身黑,卫衣宽松,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漆黑的碎发半垂着,遮不住冷淡的眉眼。鼻梁高挺,眼型狭长,下颌线利落,颧骨处明显地挂着一道伤。
红的,还带着血丝。
他偏头点烟,修长骨感的手指收拢,挡住风。
火苗在手心跳动,火舌卷上烟草,同他左耳那枚耳钉一起,闪烁着细碎冰冷的亮光。
那个打火机很贵。
林念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评判。
这男人大概也不便宜。
她无所谓地想着,抬脚迈步。下一秒,天空掠过一道惊雷。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坠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夏季的暴雨,尤其是南坪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林念那条细白光裸的腿又收了回去,踩在小卖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侧身,打量整条街上唯一一个和她一起淋雨的人。
雨顺着屋檐斜着砸进来,裤脚晕开一点湿意。
少年吐出最后一口白雾,偏头摁灭烟,慢悠悠地站起来。
林念隔着雨幕看他。
肩宽腿长,身型挺拔,姿态散漫,脸颊上那道伤又添了几分痞气。
“滴答,滴答。”
雨滴从破旧雨棚上滑落,坠地,溅开水花。
倏然,那人似有所感,掀起眼皮,冷淡地望来。
隔着磅礴的大雨,林念看清他脸的瞬间,呼吸一滞。
皮肤苍白,眼型狭长,双眼皮褶皱极深,瞳孔漆黑。
轮廓锋利,下颌线利落,淡色的唇抿住,有种厌世的冷感。
本该如此,但他手腕和脖颈上都有淤青,青青紫紫,混着脸颊上的伤,飞速冲淡那份冷淡,倒显出几分阴鸷和痞气来。
林念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像一只无家可归却爪牙锋利的野狗。
在别人的地盘上厮杀抢打,落得一身伤,却依旧竖着利爪獠牙,不要命。
那人同样隔着雨幕凝视着她。
被他盯住的时候,有种猎物被盯上的心悸。
长久的四目相对间,林念听到脑子里一阵噼里啪啦,近似于爆炸的声响。
于是她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猜江淮也有所感知,因为他停下了把玩打火机的手,手指在金属机身上散漫地叩了叩,长腿一迈,三两步到她面前。
小卖部的木制门框破烂逼仄,框着两个人。
少女清瘦,穿着棉麻布料的白色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肩头。尚还湿润的长发垂下,在裙子上洇开一片水渍。
本该纯情又暧昧。
但她一双眼生得冷淡,桃花眼上勾,半吊不吊地看着人,硬生生多出些高贵不可侵犯的感觉来。
江淮垂眸扫了两眼,蓦然逾矩地俯下身,脑袋直直地凑到她的颈边——
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
林念心跳停了一拍,却忍着没动。
他身上陌生却极具侵略性的味道传来,尼古丁夹杂着清新的气味,她只花了两秒就分辨出来——薄荷爆珠。
江淮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不知有意无意,暧昧地摩挲两下指腹,抽走手里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他若无其事,随着那阵风退开。
“一室一厅,找室友?”
江淮捏着林念准备张贴在告示栏的那张纸,似笑非笑地问。
嗓音微哑,吐字漫不经心。
林念挑眉,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不行吗?”
“行。”
他顿了两秒,半晌,散漫地勾起嘴角,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那你看我行吗?”
那把火还在烧。
无声,但声势浩大。
林念静了片刻,有些恹恹地转身,绕过巷口往对面筒子楼走。
黑发还在滴答落着水,湿意从颈侧漫开,清瘦的蝴蝶骨若隐若现。
雨势渐小,江淮清晰地听见少女清冷的声音。
“屋里不能抽烟。”她说。
一声哼笑从胸腔里很低地传出来。
少年一扬手,昂贵的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街边的蓝色垃圾桶。
林念随手乱画的合租广告飘在空中,被雨滴洇湿,底下一行“不要男的”写得潦草,却看得清晰。
但被他们默契地忽略掉了。
清晨七点钟。
楼下破烂喇叭准时准点打开,广播体操的声音快要震破耳膜,像吃人的鬼一样,如约响起,硬生生地将林念从梦里扯出来。
她早该习惯,但此时有些茫然地躺在床上,屈起手臂,手肘遮住眼睛发呆。
这破筒子楼里不仅有她这样的租户,还有些七八十岁的钉子户。楼下那家就是。
七十来岁的老头拖着残破的身躯,因为自己睡不着,所以也不想让别人睡,每天六点钟在楼下用破锣嗓子似的收音机放广播体操,自己则坐在塑料凳上,色眯眯地看路过的女孩。
最近雨雾多,早上总爱下雨,他才改到七点。
林念闭眼缓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拉开漏光的窗帘。
晨光从装着防护栏的两扇窗倾泻而来。
南坪的清晨其实很美。雾蒙蒙的天泻出一点点光亮,榕树葱郁,破旧的房屋也有些旧电影的气息。
倏然,一声尖厉的叫骂响起。
花盆从她面前晃过去,从高楼坠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破裂的清脆声响。
林念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想。
如果没有扰民的死老头和楼上时刻吵架的小情侣,就更美了。
她推开房门,视线扫过客厅,动作一顿。
差点忘了,昨天鬼迷心窍地捡了一个人回来。
昨晚为了腾地儿给他睡,搬动了家具,现在门口被堵着,道路太窄,出不去。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按了免提,声音调到最小,随便放在茶几上。
手机的主人好像并不在意,如果不是恰逢楼下老头切换音频,寂静的间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阿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那破烂地方有什么好的,我们都想死你啦。”
娇滴滴的女声,语气亲昵。
这个“我们”,就很灵性。
林念靠着门框想。
少年没什么情绪地坐在沙发上,灰色皮质微微下凹。他赤着上半身,身材介于过分强壮和瘦弱之间,肌理线条流畅,腰身劲瘦,腹肌块块紧绷。
几道红肿的伤痕横亘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松松拎着瓶消毒酒精,开了盖子往侧腰的伤口上倒,面不改色地用手指随意抹匀。
然后林念听见他冷淡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
……空气寂静两秒。
对面明显顿了顿,“嗯嗯呃呃”半天:“我是Lucy呀!就是上次你哥带你来玩的那个会所的呀……”
她话还没说完,江淮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伸出一根食指,干脆利落地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又恢复寂静。
林念现在本该让他把堵在门口的小柜搬走,但她盯着那根手指,出了片刻的神。
他身体前倾,手肘松松地搭在膝盖上,腕骨放松,凸起明显的弧度。
绷起的手背筋骨分明,指节修长,关节处仿若雕刻,骨感十足,泛着冷白的光。
指甲修得意外整齐,指尖沾了液体,湿漉漉的,顺着修长的指节往下流淌。
林念一顿,迅速移开视线。
老头儿不放收音机,小情侣也不再吵架,空气倏然静了下来。
远处清脆鸟鸣,风过葱郁树木,树影摇曳,发出簌簌声响。
江淮掀起薄薄的眼皮,散漫地扫来一眼。
少女应该刚睡醒,头发有些乱,柔软披在肩上。换了条纯棉吊带裙,纯白色,领口略低,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裙摆上褶皱密集,压了一夜的痕迹。
睡相不怎么老实。
江淮漫不经心地下了论断。
其他倒也没什么,但这姑娘从房门口出来,一直没动,清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胆子挺大。
半晌,他站起来。
略微躬身,单手拎起沙发上的黑色T恤,攥在手里,抬眼看着她,很轻地挑起半边眉毛,意思是:“还看?”
林念移开视线。
惯常清冷又不近人情的脸上显出一丝不自在,很微弱,但被敏锐地感知到了。
江淮扯了扯嘴角,瞳孔漆黑,面露讥诮,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神情玩味又恶劣。
“怎么,没见过?”
……林念闻言又扫了一眼他腰腹,块块肌肉隆起,凸出明显。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也不让搬了,抬脚踩着小柜就往外走。
“有病。”
清泠泠的声音响在空气里。
江淮被骂也不恼,无所谓地“嗤”了一声,躬身套上黑T。背肌鼓动,衣摆下滑,遮住沟壑分明的小腹。
领口滑下来的瞬间,他垂着眼,看见她仅着白袜的小腿从面前划过——细、白、长。
裙摆微微飞扬。
江淮眯了眯眼,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却触到一手空。
客厅里挂着陈年钟表,慢了近半个小时,指针仿佛都步入老年,颤颤巍巍地指向七点十分。
再晚点小姨该下班了。
林念来不及收拾,冲进卫生间洗漱,把手里的东西往小的那个脏衣篓里一扔,抓起钥匙,踩着白色帆布鞋出门。
江淮听见她扔下一句:“你的钥匙在茶几抽屉里,自己拿。”
语气清浅,裹挟着南坪潮湿的空气,从开合的门缝里吹来。
白色的裙摆一闪,消失在灰暗的楼梯转角。
其实昨天并不是该交租的日子,甚至今天也不是。
离月底还有两三天,更别说他们约定的是每月一号。
王丽芳之所以这么急切,无非是害怕她没钱交下个月的房租,想赶紧让她收拾东西走人,留出完整月来迎接新的客人。虽然南坪小得要命,外来人也少,有没有新客人还不一定。
林念站在公交站台前摸兜,觉得王丽芳的担忧也不是毫无道理。
因为她确实没钱了。
昨天最后的十块钱,她用来买了一包烟,纠结半天,没抽,扔进了床头柜深处。
应该先让那人把房租交了的。他看起来很有钱。
林念连一个钢镚儿都摸不出来,只好沿着路边走。白色帆布鞋踩上细雨淋湿过的台阶,她漫无目的地发散思想。
好在小姨家不远,两站路。林念晃到门口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到九点。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烟味混杂着酒味,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主卧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还有打游戏的叫骂声。
“什么‘彩笔’啊,不会玩回家给你爹擦屁股去,少来祸害爷爷我。呸!”那人响亮地啐了一声。
林念习以为常地绕过满地垃圾,走到最里面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小阳台改的。封闭式窗户,形状狭长,整个不过八平方米,摆着一张小书桌、一个矮柜,还有一张单人床。
现在床上堆满了杂物,全是男人的脏衣服。
被胡玉山当成储物间了呗。
林念皱着眉,按下把衣服全扔出去的冲动,蹲下来打开矮柜。
她最后一点存款放在这里没拿走。本来是搬走前偷偷塞给小姨的,但小姨说什么也不肯收。
当时没想到,以后还需要用这笔钱救急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林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矮柜里全是她的东西,小姨用一把铜锁锁住,才在胡玉山的魔爪下幸免于难。
林念翻找着,没注意隔壁房间里的游戏声停了,厕所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胡玉山咬着烟从厕所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拉裤链,正朦胧间,瞥见许久没用的小房间里蹲着一个人。
“哟,这不是小表妹嘛。”他靠在门框边上,故作稀奇,阴阳怪气,“今儿怎么大驾光临了?”
林念暗道晦气,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废话少说。”
“还是这么凶呢。”胡玉山伸长脖子打量她动作,不怀好意地笑,“没钱了啊?没钱就回来住嘛,在外面租房子多浪费啊。”
“哥哥又不是不让你住,是吧?”
林念没搭腔,把信封放在腿上,重新锁上矮柜。
“让开。”她起身站到门口,简短地冷淡道。
胡玉山不让,伸出手横在门上,挡住她去路,做了然状。
“我可听说了啊,你上个老板没结工资就跑路了。王丽芳那老娘们儿到处说你穷得叮当响,水电费都不交。”
“现在假期,你还能勉强过一过,等到九月开学,学费、生活费一大堆,到时候你怎么办?”
说的话在理。
但说话的人脑子有点问题。
林念掀起眼皮看他,平静地问:“所以呢?”
胡玉山被她这么清泠泠地一看,那股熬了一晚上的火又冒了出来,视线下流在她身上来回扫,咧嘴笑道:
“所以你就从了哥哥呗。你继续住你的房间,甚至想住我的也可以!我们俩每天晚上关上房门办事儿,谁也不知道。”
林念微俯身,灵巧地从他手臂下钻过去,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胡玉山“欸”了一声,追上来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这样你钱也有了,房子也有了,吃香的喝辣的,我妈还每天给你做饭,多好啊。何乐而不为呢?”
林念已经走到了门口,握住防盗门把手,转头看他。
桃花眼冷淡,看向他的时候跟看地上的垃圾无异。
“我嫌脏。”
……空气沉寂两秒,胡玉山一愣,接着迅速反应过来。
“你个狗娘养的,别给脸不要脸啊!老子想睡你是看得起你。”
“你们这行的不就是给别人睡的吗?少装纯……”
林念哒哒几步快速迈下楼梯,裙摆飞扬,把胡玉山气急败坏的骂声甩在身后。
有病。
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终归有点生气,林念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信封被攥得变了形。
她飞快地迈步,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有些时候命运大概真的爱捉弄人,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往富贵的人身上洒金光,往贫穷困苦的人身上砸雨滴。
出单元门的时候,远处走来已个女人,四十来岁,穿洗得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处印着“南坪纺织厂”的字样。
林念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找地方藏住,刚背过身,就被发现。
“念念!”女人急切地喊道,甚至追了两步上来,差点摔倒。
林念顿了两秒,回身:“……小姨。”
筒子楼。
蒋国保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搭在拐杖上,背靠着大榕树,混浊的双眼色眯眯地盯住所有路过女生的大腿,乐呵呵地在手上比画着下流的姿势。
“老头儿。”
他摁大收音机音量,正准备眯着眼打盹儿,听见一句低沉的喊声。
在叫他吗?
蒋国保眯起眼,四处看,终于在头顶上找到声音来源。
三楼阳台上,陌生的少年穿黑衣,半弯着身子,双手搭在栏杆上,神情散漫,眉眼倨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你那破烂玩意儿关了。”他冷淡地说,眉间有一股压下的躁郁戾气。
有病。哪儿来的小兔崽子。
“你算什么东西?三楼那小婊子的姘夫吧?关你屁事。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蒋国保破口大骂,根本没理,还报复性地将收音机开到最大,舒舒服服地靠着树睡觉。
他在这片儿住了几十年,每天早上都这样做,谁敢管他?
连最碎嘴的王丽芳从前住这儿的时候,不也只敢背地里骂?
这不,过了会儿,蒋国保睁开一只眼去瞅,那人就已经不在了。
“老虎不发威,还真有人当我是软柿子呢!”
蒋国保得意地哼笑一声,闭着眼,摇头晃脑,跟着收音机高歌起来。
“妹妹呀,你大胆地往前走……”
他边唱边想,这小子福气真好。
三楼那小姑娘是真不错。腿长、腰细、皮肤白,就是性格太冷了点。下次说不定可以摸到外面看她……
他正想着,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
倏然,一滴水落在他头顶。冰凉刺骨。
……又下雨了?
蒋国保抹了把脸,睁开眼。
刚才那个小子没什么表情,站在他面前。手臂青筋明显,修长骨感的手指松松握着一瓶冰水,悬在他头顶,瓶口对着他。
蒋国保这才发现他很高。
肩膀宽阔,瞳孔漆黑,幽深晦暗,眉眼间冷淡的戾气压不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竟然生出些危险的畏瑟感。
蒋国保还没来得及细想是哪一句话惹到了他,下一秒,瓶口垂直倾斜——
“哗啦啦!”冰凉的液体全倒在了头上。
零碎的冰水划过干瘪的脸颊,沿着皱纹遍布的嘴角下滑,滴滴答答落到衣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透心凉。
时间仿若静止。
蒋国保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
江淮俯身攥住他的衣领。
蒋国保整个身子都被往上提了一些,拐杖倒在一边,眼皮还被水糊着,困难地睁眼来看。
江淮脸上的伤还没好,掀起薄薄的眼皮,狭长的眼尾收拢,瞳孔漆黑,深不见底,混杂着眉宇间的阴鸷,直盯得人双腿发软。
“还有你这破嘴。”
他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老头的下巴。
轻、缓,“啪哒啪哒”的声音响在空气里,羞辱意味十足。
江淮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轻声道:
“是你自己关,还是我帮你关?”
小城清醒得比大城市还要早,菜市场的商贩从四五点钟就开始抢摊位。阿公阿嬷端着小板凳,坐在塑料雨棚下吆喝,跟买菜的人讨价还价。
杀猪的人挥动菜刀,在案板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刻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等到林念一言不发地路过时,已近收摊时分。人们纷纷收拾东西,合上遮阳伞。地上只剩下被人挑拣后剩下的细碎菜叶。
林念抬脚,在即将踩上尚还新鲜的菜叶时犹豫两秒,最终落脚别处,绕开走了。
他们是同类。
都是看着光鲜亮丽,甚至生机勃勃的,但实际是被人抛弃,逃不开枯萎发黄的宿命,会在不久后腐烂,然后混着垃圾一起扫走。
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丝丝点点落在人的身上,轻微细小,但却能迅速淋湿一个人。
林念双手绷直举起,手掌搭在额前,在雨里奔跑起来。
楼下的老头儿已经不见了,收音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淋雨,她扫了一眼,飞快地跑上楼。
拧开门锁进门,屋里没人。
林念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心事重重地思考。
其实胡玉山没说错,她的确需要钱。
九月开学,大一课业多,环境也不熟悉,没时间打闲工,她必须得在这两个月攒够生活费和学费。
姓谭的拍完最后一组拿着原片就跑了,没给钱,现在估计也追不上。但他从前好像跟她介绍过一个人,说是城里专拍广告的。
林念大脑飞速旋转着,一边拿起手机找聊天记录,一边握上卫生间玻璃门把手,往下摁,打开门。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
她此时只能庆幸没有一气之下谭坤删了,还能找到当初被她忽略的名片推荐。
点开资料卡,添加,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林念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感觉到不对。
卫生间的门推开一半。窗外雨声响亮,滴答落在雨棚上,盖住了不明显的水声,但白色劣质瓷砖上挂着的水珠证明,淋浴的的确确是开着的。
林念兀自屏息,盯着地板,下意识开始回想。
模糊地记起另一把钥匙好像搁在茶几上,卫生间玻璃门大概也确实透出那么一点,白色的光亮。
林念僵了两秒,大脑狂发警告讯号,手指紧紧攥住门把手,片刻后,缓缓抬眼。
入目是一双修长的腿,肌肉线条极其流畅。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腹肌紧绷着,沟壑分明,一直向下延伸到小腹。
水珠顺着人鱼线要坠不坠地下滑,留下暧昧的水痕。
再细看……
淋浴的水忽然热了起来,气温上升,灼得林念呼吸不畅,视线迅速上移。
少年半仰着头,喉结凸出明显,下颌皮肤很薄,贴着骨骼,利落又冷淡。
江淮发梢还滴着水,掀起眼皮,狭长冷淡,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没什么表情,但林念硬生生地从他脸上看到了些许带着讥诮的疑问。
水声混着雨声,“哗啦啦”作响,他们一动不动,僵持着对视,尴尬中又带着点奇怪的旖旎。
少年站在花洒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沐浴露瓶身,侧身看她。
林念也没好到哪里去。
猝不及防的雨打湿了本就单薄的吊带裙,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甚至能隐隐约约透出内里衣物的颜色。
一滴水从发梢滑落,坠到颈侧,沿着锁骨一路缓慢地下滑,蓄在精致的锁骨里,像一汪冷清泉。
冷与热。
蒸腾的白雾与湿漉漉的锁骨。
气温骤然升腾。
尴尬是什么时候褪去的,不知道。
明明是潮湿的,空气中却好像刹那间弥漫着火星,噼里啪啦直响。
大脑急速发出警报,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林念心跳短暂停了一拍,然后急速鼓动,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砰砰砰!”
防盗门被敲响,急促大声。
像什么触底的信号,猛然将人从越界边缘拉回来。
刹那间,空气开始流动,雨又开始下。
“哗啦哗啦……”
林念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我来收租。”
……三秒沉默。
空气都静了。
半晌,江淮眼尾收拢,微微侧身,漆黑的眼直视着她,缓慢地挑起半边眉毛。
“嗯?”
她不是来收租的,门口的人才是。
王丽芳站在楼道里,红艳艳的指甲在脸上晃,拨弄着早八百年就过时的小卷发,故作姿态:“念念呀,你昨天电话里答应过我的啦,今天是不是要交房租的哦?”
林念转身往客厅里走。
王丽芳探进半个身子,急切道:“交不起的话王阿姨也不为难你啦,在三十号之前搬走就行的。看啦,扫把都给你带来了。”
林念走回来,握住扫把,跟着信封一起递给她。
“不好意思啊王阿姨,您可能白跑一趟了。”
王丽芳顿了片刻,打量她几眼,狐疑地打开信封,抽出一沓钱,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沾了点唾液,飞快地数起来。
“一,二,三……十一,十二。”
没问题。
王丽芳脸色有些奇怪,刻薄的眉毛向下耷拉着,疑惑不解中又带着点明显的遗憾。
这丫头死聪明,年初租房的时候就签了合同,有一条就是不能随意涨租。后来她觉得亏了,这不,好不容易听说她兼职吹了,以为她没钱交租,能赶人了,没想到又从哪儿拿出钱来了。
“好吧。”王丽芳别无他法,拿着扫把,很是不舍,“……那我走了。”
林念点点头:“王阿姨再见。”
“咔哒”一声,是门锁开合的声响,接着客厅里响起脚步声。
不用看都能听出那人的散漫。
王丽芳何等狡猾,立刻察觉不对,停住迟缓的脚步,回身往里看。
林念站在门口挡住,她就攀住她的肩膀把头往里挤。被脸上肉挤成狭小一条的眼睛扫得很快,滴溜溜地转。
里面是个男人,刚洗完澡。
再打量,客厅的沙发上还摆着枕头,明显被睡过。
王丽芳收回脑袋,很得意:“好啊林念,当初我可是明明白白地跟你说过,不能转租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转租,这是……”
“你这算违反合同条款了吧?”王丽芳急不可耐地打断她,又把扫把递来,眼角眉梢都是喜悦,“违约金我也不要了,解约就行了。”
林念无言片刻,懒得解释这是合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太婆就是想赶她走,还变着花样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念攒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皮笑肉不笑,语气冷淡道:“让您失望了,王阿姨。”
“可这不是租客,这是我男朋友。”
林念做惊讶状:“您老人家管天管地管左邻右舍出轨,不会还要管别人谈恋爱吧?”
王丽芳竖起画到太阳穴的眉毛,一时没说话。
林念扯了扯嘴角,讥诮道:“怎么,还是说您这屋子修童子功的,臭男人住过会损您功德啊?”
……
等到王丽芳面色不霁地走掉,林念才“啪”的一声把门关上,带着点冷淡的火气往里走。
“多少?”沙发上的人忽然问。
“……什么?”她回头。
江淮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松松搭在颈后,额前黑发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垂着眼打游戏。
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的租金。”他盯着手机屏幕,言简意赅。
林念“哦”了一声,犹豫片刻,试探道:“……两千?”
南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城市,物价不高,这个价格算是在平均线上。林念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自己都忐忑得不行,心想他要是砍一半也行。
谁知江淮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输入一串数字给她看。
干净利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林念顿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的手机号。
她搜索他微信,昵称是一个点,头像一片漆黑。
林念在添加页面卡了一卡,问:“给你备注什么?”
她其实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那人一时没有搭理。
等到手机里传来水晶破碎的声音,江淮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不是早想好了嘛。”
林念:“啊?”
他一双眼狭长漆黑,眼尾讥诮又刻薄地收拢,薄唇轻启:
“男朋友,或者臭男人,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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