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送给自己的恐怖小说集,以后老了闲着没事就翻翻
林深蹲在楼梯转角的时候,正对着墙根那丛枯死的月桂。
瓷砖缝里的泥土泛着潮白,枯枝像被揉皱的纸,却还缀着半团干缩的桂花——深褐色的,像凝固的血痂。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卷着股甜丝丝的味,不是桂香,是外婆晒的梅干菜烧肉放凉了的那种甜,裹着点腐坏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深深?“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深抬头,看见外婆扶着扶手站在三楼台阶上。她穿藏青布衫,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支断了齿的木簪——那是去年林深陪她去早市,在摊子里淘的,才五块钱。
“外婆?“林深站起来,膝盖磕到楼梯角,疼得抽了口气。外婆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可她记得外婆左眼角下有颗淡褐色的痣,像粒晒焦的芝麻。现在那痣还在,却比上次见时大了些,边缘模糊着,像浸在水里的墨点。
“怎么蹲在这里?“外婆走下来,伸手摸她的脸。林深僵了一瞬——外婆的手不对。从前她的指腹有层粗粗的茧,是纳鞋底磨的,现在却滑溜溜的,像刚剥了皮的菱角,凉得像冰箱里的瓷砖。
“桂花糕蒸好了。“外婆拽着她的手腕往屋里走。林深盯着自己的手腕,外婆的指尖泛着淡粉,指甲盖里没有半点泥——从前外婆总在阳台种菜,指甲缝里永远藏着青黑的土。
屋门是旧的铁皮门,把手掉了漆,露出里面锈红的铁。林深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可外婆已经推开了门——门没锁?她记得昨天出门时明明锁了三道,外婆总说“老房子不安全“。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灯发着昏黄的光。茶几上摆着盘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金黄的桂花,可那桂花不是干的,是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往下滴着透明的液珠。
“吃啊。“外婆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林深夹起一块,糕体软得过分,几乎要从筷子间滑下去。咬一口,甜得发闷,像泡了水的旧书,纸浆的涩味混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像小时候踩死的青蛙,内脏爆出来的那种味。
“不好吃?“外婆的声音突然近了,林深抬头,看见外婆的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左眼角的痣已经扩散成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淡紫,像朵腐烂的花。
“没...没有。“林深把糕咽下去,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她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那是外婆七十岁生日拍的,她穿着红毛衣,抱着林深送的毛绒熊,眼角的痣小小的,像粒芝麻。可现在照片里的外婆,左眼角的痣居然和眼前的外婆一样大,边缘泛着紫。
“外婆,照片...“林深指着墙,声音发颤。外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笑了:“哦,昨天我擦相框,不小心把痣蹭大了。“
蹭大了?林深盯着照片,看见外婆的嘴角在动——不是照片里的笑,是真实的、缓慢的上扬,像被人用手指扯着嘴角往上拉。
夜里林深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外婆房间的动静。往常外婆会打呼,像老黄牛喘气,可今天没有。只有一种细碎的声音,像...像蚕吃桑叶,沙沙的,从墙缝里渗过来。
她爬起来,摸着墙走过去。墙皮是旧的,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林深用指尖戳了戳砖缝,粘粘的,带着股桂花的甜香。她凑上去闻,突然听见墙里传来一声叹息——是她的声音。
林深猛地后退,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洒在地板上,映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水里有张脸——不是她的,是外婆的,左眼角的痣泛着紫,正对着她笑。
第二天早上,林深看见外婆在阳台浇水。她穿的还是昨天的藏青布衫,可布衫上沾着些淡褐色的斑点,像...像墙缝里的那种粘液。外婆的背更弯了,头发里藏着几根银白的丝——不对,外婆的头发全白了,昨天还是全白的,怎么今天有了黑丝?
“外婆,你的头发...“林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外婆的头发软得像棉花,没有半点白发的粗糙。她拽下一根,放在手心里——是黑的,却泛着淡紫的光,像浸了药水的线。
“哦,昨天楼下王阿姨给了瓶生发水,说管用。“外婆笑着,转身去拿水壶。林深看见她的后颈——那里有块淡褐色的斑,像...像墙缝里的粘液干了的痕迹。
中午王阿姨来串门。她拎着袋橘子,脸上的笑僵得像塑料花。林深记得王阿姨的儿子去年车祸去世了,可今天她居然说:“我家小宇说要吃桂花糕,让我来借点糖。“
“小宇?“林深盯着王阿姨的脸。她的眼角有颗痣,和外婆的一样,泛着紫。王阿姨的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个橘子——橘子皮是青的,却软得像棉花,一捏就破,流出淡褐色的粘液。
“哎呀,这橘子坏了。“王阿姨把橘子扔在地上,粘液溅在她的裤腿上,留下块淡褐色的斑。林深盯着那块斑,看见它在慢慢扩大,像...像外婆后颈的斑。
“王阿姨,小宇不是...“林深刚要说话,外婆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她转头,看见外婆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猫的眼睛,泛着淡紫的光。
“深深,去给王阿姨倒杯茶。“外婆的声音里带着股陌生的调子,像...像王阿姨的声音。林深走进厨房,手在发抖。她打开水龙头,水是淡褐色的,带着股桂花的甜香。她捧起水喝了一口,突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左眼角有颗痣,小小的,像粒芝麻。
林深尖叫起来。她扑到镜子前,用指甲抠自己的眼角。痣是真的,泛着淡粉,像刚长出来的。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外婆站在她身后,左眼角的痣已经扩散到脸颊,边缘泛着紫,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深深,别怕,我们要重合了。“
“你不是外婆!“林深转身,抓起菜刀对着外婆。外婆的脸开始变形,皮肤像融化的蜡,慢慢往下流。她的鼻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像...像她昨天吃的桂花糕里的桂花瓣。
“我是外婆,也是你。“外婆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夹杂着王阿姨的声音、小宇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声音。她的手伸过来,指尖泛着淡紫,像根枯树枝:“我们是重叠的因子,要合成一个完整的存在。“
林深往后退,撞翻了厨房的柜子。她看见柜子里的东西——全是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是她,却有着外婆的痣、王阿姨的眼角、小宇的鼻子。她抓起一张,照片里的她对着她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尖牙。
“不...不要!“林深转身往门外跑。她撞开铁皮门,冲下楼梯。楼梯间的墙缝里渗出淡褐色的粘液,像眼泪一样往下流。她跑到一楼,看见大门外的世界——全是同一栋旧楼,一模一样的铁皮门,一模一样的楼梯转角,一模一样的枯月桂。
林深尖叫着往回跑。她冲进家门,看见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已经恢复了原样,左眼角的痣小小的,像粒芝麻。她穿着红毛衣,抱着毛绒熊,对着林深笑:“深深,你跑哪里去了?桂花糕凉了,我再去蒸一盘。“
林深扑过去,抱着外婆的脖子哭。外婆的手摸着她的背,温暖而粗糙,指腹有层粗粗的茧——是纳鞋底磨的。她闻着外婆身上的味道,是晒过太阳的棉被味,夹杂着桂香。
“外婆,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林深抬头,看见外婆的眼睛——瞳孔是圆的,泛着温暖的光。外婆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吃块糕就好了,还是你最爱的味道。“
林深接过糕,咬了一口。甜得发闷,像泡了水的旧书,纸浆的涩味混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她抬头,看见外婆左眼角的痣——小小的,像粒芝麻,却在慢慢扩大,边缘泛着淡紫。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指腹有层粗粗的茧,是纳鞋底磨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颗痣,小小的,像粒芝麻,正在慢慢扩大。
窗外的楼群还在重叠,一模一样的旧楼,一模一样的铁皮门,一模一样的枯月桂。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卷着股甜丝丝的味,是桂花糕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
林深笑了。她抬起手,摸着外婆的眼角,那里的痣已经和她的一样大,泛着淡紫的光。外婆也笑了,她的手摸着林深的眼角,声音里带着股熟悉的调子:“我们终于重合了。“
墙缝里的粘液还在流,像眼泪一样,带着股桂花的甜香。照片里的人都在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尖牙。楼群还在重叠,没有尽头,没有起点,只有重叠的因子,合成一个完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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