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是一名特案刑警。也是千千万万刑警中最普通的一个。这是一本罪案集结,又是一本回忆辑录。在这本小说里,有我,有我的师父,也有我最好的兄弟,他们和我一样,独一无二又平凡无奇,我们曾挥斥方遒,意气风发,我们曾抽丝剥茧,破雾追凶。十二宗重案,我们也曾黯然神伤,踟蹰迷惘。我的师父曾对我说过:我们行走在昼与夜的边界,我们是晴空的仰望者,也是深渊的凝视者,我们的眼眸里藏着烈日与寒冬。
01
很多年后,在经历了形形色色的罪案,在看过了幽暗深邃的人性,我和我的两个徒弟,大陈和大龙说起这个案子的时候,仍旧会感到从那一宗陈年旧案中散发而出的黏稠恶意。
它让我感觉后怕,让我脊背发凉,让我坐在凌晨的失眠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烟。
案子发生在1995年,我进入刑警队的第三年。
那一年,全市公安系统开展“联查联排下基层”行动。
老队长王强带着我、邱楚义和实习生孟阳来到了位于东闽市西北方向的凌通县进行基层锻炼。
当时,凌通县公安局的蔡江水副局长还为我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暂时将我们编入了刑警大队特别案件队,主要负责命案的侦查与侦破。
蔡局长笑着对大家说:“感谢王强队长一行人的到来,也希望王队长能够为我们凌通的刑侦工作多做指导,多提高贵意见。”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特别案件队就是一个闲职科队。
蔡局长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让我们轻松度过在凌通县的日子。
正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时,我和邱楚义还有孟阳也是这么想着,来到山清水秀,民风朴实的凌通县好好放松一下。
没想到筋骨还没有舒展开来,老队长就为凌通的刑侦工作进行指导了。
那是来到凌通县的一周之后。
那天下午下了班,我和邱楚义还有孟阳正准备去后院小操场打篮球,就见到值班的姜明大哥招呼我们。
姜明是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也是特别案件队的负责人。
邱楚义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姜明大哥说刚接指挥中心的转警,有人在沐阳山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示意孟阳,让他立刻通知正在办公室翻看卷宗的老队长,姜明大哥则联系了技术科的值班同事牛犇。
我们一行六人坐着一辆红色天津大发直接奔赴沐阳山。
沐阳山位于凌通县城北部。
山体不高,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座山,更像是一座丘陵。
山里也没什么物产,除了附近居民偶尔上山打一些湿柴,平日里很少有人进山。
我们赶到沐阳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当时,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都已经进山了。
派出所指导员在山下等待,见我们赶到,就立刻引导我们进山。
时值四月初,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冷,又是这个时间进山,我冷不丁打了一连串喷嚏。
邱楚义低声道:“喂,你这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这么虚弱呢!”
我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快步跟上老队长和姜明大哥等人的步伐。
至于邱楚义,还是在后面一阵絮絮叨叨。
这山上根本没有路,加之前两天接连下雨,大家就跟随着指导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冷泥泞的山林里穿梭。
走了十多分钟,我听到了细碎的说话声,再抬眼的时候,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同事。
当时,已经有两个民警忍不住呕吐了。
看到我们来了,感觉不好意思,连忙将头扭了过去。
姜明大哥为彼此简单做了介绍。
辖区派出所的所长姓袁。
袁所长为我们说明了基本情况:“报案的是住在山下附近的居民,今天下午三点多,报案人独自进山闲逛,在经过这里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条外露的,已经腐烂的手臂,他就大着胆子用树枝子拨了拨,没想到拨出了死者的更多身体部分,他吓坏了,慌忙下了山,跑到派出所报了警。”
袁所长推测,尸体被掩埋于树下,本来不会被发现,由于连续两天大雨,雨水不断冲刷泥土,导致尸体手臂意外露出。
循着袁所长的指引,其他民警逐一闪开,我们的视线落到了那一具腐烂的尸体之上。
他躺在那棵树下,全身浮肿腐烂,面容难辨。
虽然是在山林之中,但是尸臭仍旧隐隐袭来。
看到腐烂尸体的邱楚义一把抓住了我。
我知道,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到腐烂尸体,尤其是眼前的这种。
见邱楚义低声喘着粗气,我用胳膊碰了碰他:“喂,你这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这么虚弱呢!”
他也瞥了我一眼,只顾着调整呼吸,没有说话。
尸体被完整挖掘而出后,在辖区派出所民警的协助下,由牛犇和孟阳带回了凌通县公安局的技术科。
由于地处山林之中,周围杂草丛生,前两天又连续下了大雨,并未在现场采集到任何血迹、指纹或者其他有价值的证据,更无法判断这里究竟是案发现场,就地埋尸,还是抛尸于此,刻意隐藏。
倒是邱楚义在一边呕吐的时候,意外在草丛中捡到了东西。
他蹲在那,眼睛直勾勾盯着草丛。
我问他:“你看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戴上手套,将手伸进草丛,来回拨弄了两下,然后招呼老队长:“王队,我发现了一支钢笔!”
一支钢笔?
老队长快步走过去,接过邱楚义递过来的钢笔。
这是一支崭新精致的钢笔。
黑色的,笔帽顶端有一个金色圆圈,上面刻着两个字:绅士。
绅士牌。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牌子。
由于插入泥土之中,又经过雨水冲刷,已经无法在笔身上采集到指纹了。
老队长轻轻拔开笔帽,笔尖也是金色的,笔尖两侧印着:绅士。
接着,老队长试着在手心上写了写字。
那个瞬间,他低声骂了一句,似乎是被笔尖刺到了。
借助手电筒,我们找到了原因,原来是笔尖已经出现了裂口。
虽然出现了裂口,但是钢笔仍旧能够使用。
蓝色的墨水写在他手心里的字逐渐氤氲成了一团。
凝视着那支钢笔,老队长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听到姜明大哥的招呼,他连忙应声,嘱咐邱楚义将钢笔装入证物袋,就快步走开了。
由于已经入夜,气温骤降,姜明大哥和老队长商量过后决定暂时收队。
现场采集工作在当晚的八点半左右结束。
除了那一支绅士牌黑色钢笔,并没有更多发现。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已经腐烂的不明男尸,看一看牛犇能不能从上面找到什么关键线索。
他是谁?
为什么被杀?
尸体又为什么被掩埋在荒山之中?
下山的时候,我和邱楚义走在最后。
清冷的夜风从身后推来,像是这山的意愿,拒绝着陌生人的探访。
我忍不住回身凝望这座阴冷深邃的荒山。
邱楚义问我:“喂,你看什么呢?”
我侧眼问他:“你说,如果不是大雨冲刷了泥土,如果不是报案人意外发现了露出来的手臂,尸体会不会永远埋藏在这里?”
邱楚义想了想:“某种意义上,是吧。”
02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有太多关于罪案的不眠之夜。
那个夜晚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不明男尸已经腐烂,容貌难辨,但是牛犇在对尸体进行初步尸检后确定:
死者较为年轻,年龄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之间,体型偏瘦,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死因是钝器(或重物)重击后脑导致颅内大出血而亡。
死者死后,凶手使用钝器(或重物)重击了死者面部,致其面容损毁。
这时候,牛犇将我们的视线带到了不明男尸的腹部:“虽然尸体腐烂,但是相较其他部位,胸腹的腐烂程度并不是非常严重,我在他的腹部发现了其他伤口,系利器刺入造成。不过,力度不大,伤口较浅,并不致命。”
我和邱楚义也认真观察着伤口:“既然选择利器伤人,为什么还轻手轻脚呢?”
老队长解释道:“两种可能,其一,最初,凶手并没有想要杀人,他使用利器伤害也仅仅是做震慑作用,因此力度不大,伤口也浅,后来冲突升级,他又选择了钝器伤害,直至对方死亡;其二,凶手不止一人,有人使用的是钝器,有人使用的是利器,因此,死者身上同时出现了钝器伤和利器伤。”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表示认同。
老队长继续道:“不过,在我经历的刑事案件中,同一起案件,凶手同时携带或使用钝器和利器制造伤害或杀人的情况比较少,这么说吧,凶手在作案的时候会选择匕首或锤子,但是很少会同时携带匕首或锤子。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推测,不排除有特殊情况发生。”
另外,牛犇还在不明男尸左腿处发现了一处模糊文身,初步判定为一个骷髅头,他已经拍照并进行了冲洗。
至于不明男尸所穿的衣物之中,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证件或其他物品,也就是说,不明男尸左腿处的那一处骷髅文身或许是确定其身份的关键。
凌晨时分的案审会上,我和老队长就案发现场进行了初步分析:
其一,沐阳山上掩埋不明男尸的地方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现场?
我和老队长的分析是第一案发现场。
一、地理位置、抛尸风险和体力因素。
地理位置:沐阳山地处偏僻,这里确实是抛尸藏尸的不二选择。不过,沐阳山荒凉难行,将尸体从山下运至山里(掩埋地点)并不简单,从这个角度分析,凶手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更易通行且地理位置偏僻的地方。
抛尸风险:虽然沐阳山地处偏僻,但是山下还是有居民居住,凶手选择在这里抛尸仍旧存在一定风险。当然了,如果足够谨慎,这种风险可以尽可能地规避。
体力因素:如果凶手从别处将尸体运至沐阳山进行抛弃,即便规避了抛尸风险,一个人将尸体运送至山里(掩埋地点)也是非常困难的,这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一个人往往很难完成。
二、掩埋细节。
虽然凶手将不明男尸掩埋于树下,但是掩埋程度并不深,甚至可以说是很浅。因此,在两天的大雨过后,由于雨水的连续冲刷,被掩埋的尸体手臂就外露了。
如果凶手真的选择在这里抛尸藏尸,不管是独自行动还是多人结伴,都应该做好相应准备,比如,携带挖掘工具,将掩埋坑洞挖掘得更深,以此保证尸体不被发现。
因此,如果凶手是抛尸藏尸,应该具备充足的时间和精力进行挖掘和掩埋,但是凶手却仅仅将尸体进行了浅度掩埋,这似乎并不符合抛尸藏尸的逻辑。
如果凶手仅仅将尸体进行了浅度掩埋,有两种可能,其一,当时凶手不具备深度挖掘和掩埋的条件,比如不具备相应的挖掘工具;其二,当时凶手不具备深度挖掘和掩埋的时间,凶手可能着急离开,无法进行深度挖掘。
如果凶手根本不具备抛尸藏尸的条件,为什么还要将尸体运至沐阳山抛弃掩埋呢?
综合以上因素,虽然沐阳山具备抛尸藏尸的地理优势,但是我和老队长还是认为掩埋尸体的地方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这时候,老队长走到会议室的白色背景板前面,在“第一案发现场”六个字上勾了一个圆圈。
案发当日,可能是死者自行进入沐阳山,然后意外与凶手相遇,双方发生冲突,也可能是死者和凶手一同进入沐阳山,继而发生冲突。
不管哪一种可能,凶手并没有计划杀人,他被迫通过杀人结束了冲突,然后浅度掩埋了尸体离开。
眼下,最重要的仍旧是确定死者身份,以便案件的下一步侦查。
案审会结束之后,在老队长的安排下,大家留在办公室查阅最近有报案记录的失联或失踪案件,他却匆匆出了办公室。
“王队!”我快步跟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您去哪?”
“哦。”老队长边走边说,“我想去看看那一支钢笔。”
“您感觉钢笔上还有线索?”
“有没有线索,我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再次回到技术科,牛犇见我们来了,以为是有了新线索,听闻老队长想要看一看那一支钢笔,便取来交给了他。
老队长从口袋里取出老花镜,又将钢笔取了过来。
这确实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金色的帽圈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老队长轻轻晃动着笔身,然后指着钢笔的底端,说:“这里有生产年份的钢印,这支钢笔是1991年生产的。”
我也仔细看了看:“这支钢笔保存得不错,没什么使用的痕迹,笔身的黑漆也没有磨损。”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
我抬眼问道:“什么问题?”
03
老队长轻轻摸了摸笔尖:“这支钢笔是四五年前生产的,笔身却是崭新,说明钢笔的主人并没有经常使用,或者说,即便使用了,也进行了很好的保养和保存。”
这时候,老队长拔掉了笔帽,将笔尖放到灯光下面:“笔尖是湿润的,有墨迹,说明钢笔一直在被使用,但是,笔尖却已经裂开,并且磨损严重。”
我感叹道:“这要写多少字才能将笔尖写到裂开?”
老队长仍旧摩挲着笔尖,然后有蓝色的墨水从尖头处渗漏出来:“裂痕并不是日常使用造成的,更像是连续重击造成的。”
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连续重击?”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准确地说,应该是连续戳击。”
我反问:“戳击?”
我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然后模拟着戳打的动作:“您是说,这么戳击?”
老队长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接着,老队长向牛犇索要了一个微型小镊子,小心翼翼地衔进了笔尖,竟然夹出了一丁点异物,放到了白纸上。
我仔细看了看,然后抬眼道:“这是,木屑?”
老队长应声道:“准确地说,这是一片沾染了蓝色墨水的木屑。”
我推测道:“有些人在用笔的时候,确实有戳击桌子的习惯,如果这支钢笔的主人也有这个习惯,笔尖开裂,且衔有细微木屑,也在情理之中。”
老队长没说话,他让我接来一杯清水,然后将小木屑放入水中。
小木屑浮在水上,蓝色墨水迅速褪去,上面竟然逐渐透出了一种隐约的浅绿。
我一惊:“这是,新鲜的木屑?”
老队长继续道:“没错,这是新鲜的木屑。如你所说,有些人在用笔的时候确实有笔尖戳击桌子的习惯,笔尖开裂甚至是衔有木屑都可以说得过去,但是衔有新鲜的木屑就有些反常了,新鲜的木屑只能来源于仍在生长的树木……”
我立刻会意到了老队长所想:“您的意思是说有人在使用这支钢笔戳击树木?”
老队长凝视着开裂的笔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钢笔是用来写字的,为什么要用来戳击树木呢?”
戳击树木?
我看了看老队长,又看向了那支钢笔:“会是沐阳山里的某一棵树吗?”
或许是我的猜测打开了老队长的思路,他突然就笑了:“有可能啊。问题是钢笔的主人为什么跑到沐阳山上来戳树呢,他戳击的又是哪一棵树呢。”
是啊,用钢笔戳击树木。
这画面还真是诡异又滑稽。
老队长收起笑容,又将笔帽轻轻推了回去:“这支钢笔是否在这场凶案之中扮演了角色,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过度联想呢?”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这是谁的钢笔?
钢笔里有墨水,说明它还在使用,起码近期仍旧在使用,如果丢弃时间久了,墨水会凝固甚至形成堵塞,且笔帽上的金色钢圈也会生锈。
这支钢笔为什么会在这里?
故意丢弃,还是意外遗落?
沐阳山上偏僻难行,谁会专门跑到这里丢弃一支钢笔呢?
当然了,也可能有人来山里闲逛,他身上携带者一支钢笔,走到这里的时候,恰好遗落。
只是,这种可能也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这支钢笔不是死者的,就是凶手的,绝对不是一支局外的钢笔!
在现阶段线索匮乏的情况下,老队长说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线索,也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凌晨四点,办案民警终于将一年内有报案记录的失踪或失联案件信息全部查阅了一遍,同时,他们也向各个乡镇派出所打电话进行询问,并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联或失踪人口信息。
老队长招呼大家简单休息一下,天亮之后继续排查。
天亮之后的人员排查相对顺利,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兵分多路的办案民警就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死者左腿处的骷髅文身,我们迅速排查了县域内为数不多的文身店,也走访了部分美容美发厅、台球厅以及歌舞厅。
当时的社会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只有黑社会或地痞流氓才会文身,普通人谁会在身上纹身,何况还是一个骷髅头呢!
很快,死者的身份就基本被确定了。
石岩峰,男,1976年2月23日出生,小学学历,东闽市凌通县人,住东闽市凌通县县城。
这个石岩峰就是一个街头混子,绰号大疯子。
虽然年仅二十岁,却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石岩峰的父亲是一个锅炉工。
十年前,石父所在的锅炉厂发生了爆炸,他在那场事故中炸死了,石母仅仅领回了丈夫的一条胳膊。
石父死后,石母带着厂子给的抚恤金就走了,将年仅十岁的石岩峰留给了石父的弟弟和弟妹,也就是石岩峰的叔叔和婶子。
叔婶对待石岩峰非打即骂,小学毕业后,十几岁的石岩峰就进入社会了。
这些年,他一直过着偷鸡摸狗的生活,先后两次进过少管所。
最近两年,通过朋友的介绍,石岩峰加入了县城北部的红鹰社。
这个红鹰社是一个流氓团体,主要依靠收取保护费为生。
辖区派出所也就此治理过,只是效果不佳。
至于石岩峰,他主要帮一个叫做春月哥的男人收取雁西路一带美容美发店和台球厅的保护费,他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金色麦田发廊和斜对面的圣手台球厅。
因此,当我们为他们出示了那一张骷髅文身照片后,金色麦田发廊的瑞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石岩峰的文身。
瑞娜,本名刘文娟,十八岁,外地人。
她是金色麦田发廊的洗发妹,也是石岩峰所谓的女朋友。
瑞娜说,她和石岩峰已经失联一周了。
这也基本符合牛犇估算的无名男尸的死亡时间。
通过辨认无名男尸被害时所穿的衣物和鞋子,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石岩峰。
春月哥和台球厅的人也表示很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关于石岩峰的“突然不见”,大家都没有在意。
瑞娜说,在此之前,石岩峰也经常一连很多天不出现。
至于春月哥,两天之前,他还让人找过石岩峰,但是没有找到,传呼也没有回复,他也就没有继续再找。
在石岩峰失踪之前,刚刚上交了这个月的保护费。
春月哥表示,每次交完保护费,他都会给他们“放假”,他以为石岩峰就是跑去哪里玩或者去外县找小姐了。
通过调查走访,我和老队长确定石岩峰最后出现的时间就是3月21日,也就是一周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石岩峰的人就是瑞娜。
瑞娜说,那一天,她约了石岩峰来店里。
当时,石岩峰心情不错。
瑞娜问石岩峰有什么好事,石岩峰说刚交完保护费,春月哥夸了他两句,瑞娜就让石岩峰带她去夜市街买东西,石岩峰就带着她去了。
逛了一会儿,石岩峰说他有些无聊,就去了夜市街出口那里等待。
瑞娜一个人逛街逛到了很晚,再出来的时候,石岩峰已经不在那里了。
当时,瑞娜以为石岩峰又去忙了,就独自回到了发廊。
之后,石岩峰一直没有出现。
瑞娜去了对面的台球厅和录像厅询问,那里的人也表示没有见到石岩峰,她也打了石岩峰的传呼,始终没有电话回过来。
瑞娜没有在意,以为石岩峰和春月哥外出办事了。
两天前,春月哥派人到店里询问石岩峰是否在这里,瑞娜这才知道石岩峰没有和春月哥去办事,她又打了石岩峰的传呼,仍旧没有电话回过来。
她有些不安,还梦到石岩峰出事了。
直至我们找到发廊,瑞娜才知道石岩峰确实出事了,他已经死去一周了。
她以为他外出办事的时候,他正躺在阴冷的沐阳山上一动不动。
04
深入排查之后,基本排除了瑞娜的作案嫌疑。
虽然石岩峰喜欢惹是生非,和不少人发生过矛盾,但是深入排查之后,也排除了那些人的作案嫌疑。
在询问瑞娜的时候,她还提供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就是石岩峰有一辆二手摩托,蓝色的,金城铃木。
就是在他失踪前一段时间买的。
石岩峰死在了沐阳山里,那一辆蓝色的二手摩托也不见了。
我和老队长站在夜市街入口处,对附近的商贩进行了走访和询问,他们表示并未见过石岩峰。
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我蹲在牌坊下面,抬眼对老队长说:“当时,石岩峰应该就是在这里等待瑞娜的。”
老队长点了一根烟:“当时,他就是陪瑞娜来买东西的,就算想要离开,也应该告诉瑞娜一下吧。”
我推测道:“也就是说,当时他遇到了一件必须马上离开的事情,这件事是他的私事,和红鹰帮没有关系,否则那个春月哥早就告诉我们了。”
老队长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抽了两口烟:“或许,就是这件事情要了他的命。”
确定无名男尸系石岩峰的那天晚上,老队长和姜明大哥召开了第二次案件碰头会,在这次碰头会上,老队长提出了三个侦查方向:
其一,出现在抛尸现场附近的黑色钢笔。在确定石岩峰的身份后,结合石岩峰的工作生活和日常习惯,基本可以确定钢笔系凶手所有,并非石岩峰所有。凶手很可能在行凶或者埋尸过程中意外将钢笔遗落在了现场。因此,可以通过这支钢笔寻找线索。
其二,石岩峰的蓝色二手摩托车。据瑞娜称,石岩峰骑着一辆蓝色二手摩托车载她去了夜市街。如果石岩峰离开,应该也是骑着摩托车前往了沐阳山。办案民警并未在山下发现任何骑行工具,一是凶手骑走了摩托车,二是路过的人骑走了摩托车。由于办案民警没有在石岩峰的衣物内和抛尸现场发现摩托车钥匙,老队长推测很可能是凶手在行凶后,拿走了钥匙,骑走了摩托车。
其三,石岩峰的社会关系。虽然办案民警已经深入排查了石岩峰的人员轨迹和相应的社会关系,但是石岩峰与他人结怨过多,仍旧无法完全排除这是一起报复性杀人案件。因此,仍旧要继续深挖石岩峰的社会关系。
接下来,老队长将我、邱楚义和孟阳三人和抽调来的警力分为了三组,分别从三个方向着手,寻找石岩峰被杀一案的线索。
其中,老队长带着我、邱楚义和孟阳三人负责从黑色钢笔上寻找线索。
碰头会结束之后,老队长让邱楚义和孟阳从钢笔的销售渠道和使用群体上寻找线索,他则招呼我:“来吧,咱们也出发吧。”
“去哪?”我追问。
“沐阳山。”老队长笑了笑说。
“沐阳山?”
“你不是说,有人在用这支钢笔戳击树木,戳击的可能就是沐阳山里的某一棵树吗,我们就去验证一下这个猜测,到底是对是错。”
老队长骑着一辆二八摩托车,载着我直奔沐阳山。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老队长的后脑勺,意外发现在他的黑发之中还有很多隐蔽的白发。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相比三四年前,我们刚入职的时候,老队长好像又老了很多。
老队长发觉我突然安静,开口道:“你小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憋什么坏呢!”
我本来想说两句煽情的话,听到老队长这么说,忽然就没有了感觉。
我问老队长:“我在想,既然准备去沐阳山上找线索,为什么不多找一些人呢,人多力量大,也更容易有新发现。”
老队长却说:“有时候,寻找线索这种事,并不是人越多越好,明面上的东西,人多确实能够加速进度,但是很多隐藏的信息,人多了反而会打乱节奏。”
我又问:“王队,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对这支钢笔这么执着,直到现在,我们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这支钢笔与石岩峰被杀一案有关系,就这么将调查重点放在一支钢笔上面,会不会有点轻率。”
老队长笑了:“正因为没办法百分百确定,才需要我们去验证。很多刑事案件中的线索,有时候就像蛛网上的蛛丝,你看到的这一根蛛丝可能非常边缘,它连接的下一根蛛丝可能也是这样,但是这种连接多了,往往就能连接到蛛网的中心。”
这就是后来我向特案科的刑警后辈们提到的“蛛网理论”。
老队长的记忆力很好,停好摩托,进山之后,他带着我左转右转就到了昨天来到的抛尸地点。
现场还有昨天办案民警拉好的警戒线。
在邱楚义发现钢笔的位置和发现石岩峰尸体的地方,我和老队长进行了搜找,包括树木和树下,没有任何新发现。
这时候,老队长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轻轻戳击起了树干。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模拟凶手用钢笔戳击树木的样子。
我感觉老队长有些无聊,就坐在树下喝水。
山里很静,那种戳击声就在耳边,也被无形中放大了,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戳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忽然叫住了老队长:“王队!”
老队长停下了手,侧脸问道:“怎么了?”
我猛然站起身:“我好像知道凶手为什么用钢笔戳击树木了?”
老队长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我继续道:“做记号,他可能在做记号。”
做记号?
经我这么一说,老队长也感觉颇有道理,他再次戳击树干:“没错,这样确实像是在做记号。”
我倏地站起身:“他一定是在树上做记号!”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下一根蛛丝!
05
做记号。
我感觉自己的突发奇想解释了钢笔戳击树木的原因。
我也有了精神,疯狂检查起了每一棵树木,甚至连矮小的小树都不放过。
老队长无奈地说:“不用着急,这些树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我不顾老队长的招呼,继续检视搜找。
直至我走出去一二十米,老队长的身影快要隐没在林子里了,我意外发现那棵粗壮槐树下面的草丛里有两张纸片。
我躬身捡了起来。
保利奖券。
我轻声念了出来。
这两张奖券应该是受到了雨水的冲刷,券面被污损了,但还是能够隐约看清其中一张上面的编号和日期。
编号为092877678,日期为3月20日。
奖券下面的刮卡区没有刮动痕迹,灰色的丝网油墨仍旧覆盖在上面。
也就是说,这是两张崭新的奖券。
奖券日期和石岩峰失踪及被害的时间非常接近。
从时间上分析,应该是3月20日之后,有人来到了沐阳山,意外将奖券遗落在了这里。
会是杀害石岩峰的凶手吗?
他在杀害石岩峰的过程中遗落了身上的奖券?
我立刻招呼老队长,说是有发现。
老队长快步走过来。
我将发现的奖券递给他:“您说,会不会也是凶手遗落在这里的?”
老队长抽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将奖券放了进去:“从时间角度上分析,奖券上的时间与石岩峰失踪和被害时间非常接近,从位置角度上分析,两张奖券遗落此处后应该没有移动的痕迹,这里距离掩埋石岩峰尸体的地方只有一二十米,算是非常靠近,从行为逻辑上分析,奖券买来就是刮奖的,没人会买了奖券然后丢进大山里,在之前的了解中,瑞娜以及熟悉石岩峰的人没有提到他有购买奖券的习惯。因此,这很可能是凶手购买后遗落在这里的。”
老队长将奖券转入物证袋后,环视了一圈:“如果奖券是凶手遗落的,且奖券没有移动的痕迹,说明当时在此处确实发生了什么,导致奖券的遗落。”
我猜测道:“会不会是,追击?”
老队长一惊,一脸惊喜:“说说看。”
我开始模拟自己的推测:“如果说掩埋石岩峰的地点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在那里杀人并埋尸的话,那么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可能就是第一冲突现场,凶手和石岩峰在这里发生了冲突,然后石岩峰逃跑,凶手追击。在这个过程中,凶手遗落了身上的奖券,但是并未发现。接着,凶手追上了石岩峰,展开袭击,导致石岩峰死亡,然后就地埋尸掩藏。”
老队长自言自语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冲突呢,另有原因还是随机选择?又是什么冲突让凶手必须杀了石岩峰呢,积怨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那一刻,老队长突然看向了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那眼神像是钩子,让我有些发毛。
很快,我就意识到,老队长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的那棵树。
我循着他的目光而去:“您,看什么呢?”
那就是一棵普通的槐树。
接着,老队长缓缓走了过去。
他抬手伸向了那棵槐树,然后摸到了那一块树皮。
我的目光也随之而上。
那一刻,我也发现了怪异。
没错,老队长摸到的那一块树皮与周围的树皮相比,颜色较浅,还有些凸起,似乎是被人取下来,又重新推了回去。
稍稍用力,老队长竟然将那块树皮取了下来。
我没有猜错,那确实是一块活动的树皮。
树皮比我的手掌稍大,厚度在一公分左右,边缘已经变得圆润,应该是被反复取下并推回去。
目光随之落到了树皮之下的树干上,我惊呼道:“王队,这里面有字!”
在这块树皮覆盖的树干里面密密匝匝地写满了字。
虽然字体不大,甚至有些歪曲,但是并不影响辨认。
我脱口而出:“这是,正字。”
老队长也分辨了出来:树皮掩盖的那块已经有些发黄的树干上确实写满“正”字。
我继续说:“一共三排,十二个正字,其中,十一个是完整的,最后一个写了四笔,还差一笔。”
老队长戴上眼镜,仔细观察着那些正字:“这应该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用钢笔戳上去的。”
没错,若是仔细分辨,那些正字有很多细微的小点,应该是笔尖戳击连接而成。
戳击?
我和老队长立刻想到了那支笔尖开裂的黑色钢笔。
我侧眼瞄了瞄老队长:“虽然有些字迹已经变黑变暗,但还是能够分辨出当时写下的时候使用的是蓝色墨水,而那支钢笔使用的也是蓝色墨水,应该就是戳击这里造成笔尖的磨损甚至开裂。”
老队长也点了点头:“从颜色深浅和渗透程度上分析,最前面几个正字应该有些年头了,最后一个正字的颜色最浅,且还有一笔没有写完,表明写字的人并不是一次性写了所有正字,他很可能每隔一段时间过来一次,每过来一次,就写上一笔。因此,造成这些正字颜色深浅和渗透程度都略有差别。”
我反问:“跑到大山里,在一棵树上写正字?这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队长对这些奇怪的“正”字也表示不解:“确实挺怪异的。”
我又问:“他为什么要写正字呢,为什么跑到沐阳山里来写正字呢,为什么要在这一棵树上写正字呢?”
老队长犯了烟瘾,摸出那一盒恒大香烟,里面只剩下了一根。
抽出烟,叼到嘴上,本来准备点上的,可能是想到这里是树林,稍有不慎,容易引起火灾,又将那根香烟放回了空荡的烟盒,塞回口袋:“是啊,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见老队长问向我,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老队长继续说:“读中专的时候,到了寒暑假,我都会去学校附近的毛衣厂打零工,赚点学费,减轻家庭负担。我所在的车间分为很多工班,每个班都有班长,班长呢,负责考勤记录,记录考勤的方式就是写正字,每天我们上工,他就会在记录本上我们的名字后面写一笔,一周五天,正好凑齐一个正字。”
我立刻明白了老队长的意思:“您是说,凶手也在记录自己的考勤。”
老队长一边围绕着这棵树寻找其他线索,一边答道:“某种意义上,是的。”
我凝视着那些正字。
这时候,老队长停了下来,继续说:“这些正字,就是他在为自己完成某种事情而进行的记录,而这件事必须在这棵树,或者这棵树的附近才能完成。”
我补充道:“三天五天容易坚持,三个月五个月也可以坚持,但是三年五年的话,就绝非一件易事了。”
老队长应声道:“没错,因此这件事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
我猜不透那些正字背后的玄机,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完成什么。
老队长又转过身来,将那块树皮从我手里拿了过去,然后轻轻放回了原处,那些正字便被完美隐藏了:“人在记录重要事情的时候,这种记录往往带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我追问:“什么意义?”
老队长想了想,说:“自我炫耀。”
“自我炫耀?”
“你说,他在树上写下这些正字是给谁看的?”
“他自己?”
“当然就是他自己了,每一次,他来这里记录的时候,都会看到之前写下的正字,这让他有一种成就感,自豪感和炫耀感,更何况,他这么别有用心地挖下一块树皮,然后在里面写正字,最后再将树皮推回去,也足以证明他对于这件事情的重视。”
06
那一刻,我恍然看到一个人从树的背后走了出来。
他轻轻取下那块树皮,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钢笔,认认真真写下了一笔正字。
这时候,老队长提醒我:“喂,想什么呢?”
我连连应声:“我在想,他到底来这里完成什么事,记录什么事。”
老队长摇了摇头:“那就需要我们寻找更多线索了,或许,只有找到凶手,找到他的那一刻,才能知道他到底来沐阳山里完成什么,记录什么。”
我又问:“您说,石岩峰的死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发现或者掌握了凶手在完成和记录什么事?”
老队长叹了口气:“也许吧。”
接着,老队长话锋一转:“听我说了半天,现在轮到你了,看到这些正字,你还能够想到什么?”
其实,早在我看到这些正字的时候就联想到一些细节了,听老队长这么问我,我直接答道:“第一,凶手的身高。”
我走到那些正字前面,然后演示写字的动作:“通常情况下,我们站在墙面前写字的时候,右手基本和视线是处在同一水平线,以我为例,身高一米七五,面容长度在二十厘米左右,如果是在我树上写字,高度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而这些正字距离树根大概一米五五,也就是说凶手的身高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
老队长示意我继续。
我又说:“第二,正字的使用范围。”
我指着那些正字说:“看到正字,最先想到的就是投票和唱票,这种计票方法简便易懂,透明度又高,很受选举人的欢迎,尤其是学校里的投票和唱票,班委竞选,优秀老师评比等等,通常都采用这种方式,凶手很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会经常使用正字,或者说他习惯使用正字。因此,凶手的身份很可能是学校方面的人员,比如老师,比如事行政办公人员。”
老队长反问:“这么肯定?就像我刚才说的,很多企业的出勤记录也会使用正字。”
我解释道:“很多企业的出勤记录人员确实也会使用正字,但多是使用圆珠笔,而学校方面的工作人员,老师和行政办公人员多是使用钢笔。因此,结合凶手使用钢笔这个细节,我推测凶手的身份可能是学校方面的人员。”
老队长利用从牛犇那里借来的相机拍下了正字和那块树皮。
接下来,我和老队长又对周围的树木逐一进行了检查,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我们两个坐在树下休息,老队长靠在树旁沉思,我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棵树上的正字。
这些字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
我和老队长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晚上八点的案件碰头会上,负责排查石岩峰社会关系的办案民警最先说了一下排查进展,在深入排查之中,并没有更多的发现。
随后,负责找寻石岩峰二手摩托的办案民警表示,他们走访了部分二手摩托车商行以及摩托车贩子,均没有新的发现。
最后,老队长说出了我们重回案发现场,在掩埋石岩峰尸体附近的树木上发现了被树皮覆盖的奇怪的“正”字以及两张变形的奖券。
我也说出了关于那些正字的推测以及关于石岩峰被害的猜测。
有的办案民警感觉我们的推测有些牵强,还说侦查方面偏了,明明应该将重点放在受害者本身,比如石岩峰的人际关系上,现在却死盯着一支钢笔不放,他们甚至质疑老队长的办案能力,说什么外来的和尚也不一定会念经。
老队长不疾不徐地说:“我们接受不同的意见和看法。第一,关于调查方向,石岩峰被害一案,结合他较为复杂的社会关系,给大家的感觉就是一起报复性杀人案件,但我想说的是,就目前掌握的信息,并没有明显的人和事可能引发对于石岩峰的报复,或者说是杀人灭口。当然了,我没有完全否定这一种可能,毕竟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第二,关于钢笔的调查,在我的办案经验中,尤其是重大刑事案件,除非案件中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否则案件侦破更多还是依靠信息的收集和整合,就像我们发现的那一支钢笔,那些奇怪的正字,还有那两张变形的奖券,它们本身可能无法锁定凶手,甚至可能与案件本身也没有关系,但是通过它们延展出来的其他信息说不定就可以了。”
听到老队长这么说,那两个持有不同意见的办案民警也不说话了。
在我说完关于正字和奖券的线索之后,邱楚义和孟阳也报告了他们的工作进度。
我们这边的重回案发现场有了重要发现,他们的走访排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经查,这个绅士牌钢笔算是钢笔中的高档钢笔了,普通文具店不会售卖,只有凌通百货大楼的二楼办公用品柜台有售。
凌通县的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多使用钢笔,主要是金阳和大进两个品牌,至于这个绅士牌,确实比较冷门。
邱楚义和孟阳询问了柜台主任。
柜台主任表示由于价格较贵,单独购买的人非常少,前两年还有土地规划所的人过来批量购买。
自从去年开始,土地规划所的人也不来了。
这个牌子的钢笔的销量骤减,有时候一两个月也卖不出去一支。
通过柜台主任,邱楚义和孟阳联系到了凌通县土地规划所的后勤部主任。
据这位后勤部主任表示,他和百货大楼办公用品柜台主任是朋友,前两年,他负责所里办公用品采购的时候,都是在凌通百货大楼采购,包括冷门的绅士牌钢笔。
他还说,当时土地规划所的所长非常注重人员奖励,每到年底,除了发放奖金,还会发放一支绅士牌钢笔和两个精装牛皮笔记本。
土地规划所?
虽然这与我关于凶手是学校工作人员的推测有所偏差,但是土地规划所的工作人员也在钢笔使用者的范围之内。
凶手会是土地规划所的工作人员吗?
邱楚义和孟阳也向后勤班主任索要了这两年钢笔和笔记本的发放记录,基本上涵盖规划所里三十多名工作人员。
碰头会的最后,老队长说继续就石岩峰的社会关系、二手摩托的去向以及黑色钢笔、保利奖券进行调查,有任何新的进展,第一时间上报。
07
奔波了一天,本以为调查了进展,没想到还被人质疑。
老队长倒是显得若无其事,一边将暖壶里的热水倒进洗脚盆,一边说:“出了命案,大家都是破案心切,在案件侦破之前,任何意见,任何质疑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我抬眼看了看老队长:“也是吧。”
老队长继续道:“很多时候,线索不会按部就班地出现,案件也不会按部就班地侦破。”
邱楚义追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队长将暖壶放到一边,双脚放进脚盆,一脸满足地长舒道:“我是说,不管是线索的出现,还是案件的侦破,不会按照你预想的顺序一步一步进行。不是你说看到了一,就顺利联系到了二,你联系到了二,就顺势找到了三,最后案件就迎刃而解了,你可能看到一之后,直接就看到了毫无相关的十,然后兜兜转转一圈之后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你也可能是先看到了关键的三,但是没有一和二,你没办法看到三本身的重要价值,直到你又通过四五六找到了一和二,这才发现原来三是这么的重要和关键。”
我顺势说道:“就像现在的咱们,可能通过钢笔,奖券追到最后才发现又回到了起点,也可能在收集了更多线索之后发现钢笔就是一锤定音的关键证物。”
老队长笑道:“孺子可教。”
次日一早,我们四人分为两组就出门了。
老队长让邱楚义和孟阳逐个调查土地规划所的工作人员和石岩峰之间是否存在社会关系或者隐秘的社会矛盾,我们两个则调查一下保利奖券的事情。
这个保利奖券面值低,奖品奖金却不少,有现金,也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和小零食,集齐二十张废券还能兑换新券,很受学生,尤其是中小学生的喜欢。
我和老队长走访了两家商店,老板都说保利奖券很好卖,购买群体基本都是学生。
我取出那两张奖券,交给老板。
老板看了看,说不是他们店里卖出的。
老队长问根据奖券上的编号是不是可以查到哪个店里售出的,老板让我们去红星批发市场的弘基办公用品问一下,县里的保利奖券都是从那里购进的。
我和老队长立刻前往了红星批发市场。
弘基办公用品位于红星批发市场的东南街,门面很显眼。
我们过去的时候,正有人进货离开。
我和老队长表明身份之后,店里负责人说全县的保利奖券都是从这里批发的,他们算是独家代理。
负责人还说,为了防止作假,这种奖券和彩票很相似,每一期都有固定日期和编号,通过编号能够查到当时是将那张奖券所在的那一箱奖券卖到了哪里。
我将昨天在沐阳山上捡到的可以看清编号的那张奖券交给了负责人。
编号为092877678,日期为3月20日。
负责人打开挂在墙上的销售记录簿。
他翻了两页,就找到了记录:“这一张奖券是3月20日晚上到货,然后开始批发的,所在箱子的编号为092,当时是大桥商店批发走的,他们商店批发了两箱奖券,箱子编号分别是092和093。”
大桥商店?
负责人继续说:“哦,就在凌通先锋中学的旁边,老板叫做杨大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
我轻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七个字:大桥商店 杨大桥。
临近中午,我坐着老队长的二手摩托车来到了凌通先锋中学。
正值放学,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有的回家,有的则走进了学校对面的商店,其中就包括大桥商店。
我和老队长在店里买了一些零食,在等学生们离开之后,一边结账,一边和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杨大桥非常健谈。
听闻我们的来意,他也很配合:“没错,3月21号的早上,我在批发市场的弘基办公用品批了两箱保利奖券,箱子编号就是092和093。”
老队长问:“奖券都卖完了吗?”
杨大桥答道:“这种奖券很好卖,学生们也很喜欢,不到一周时间就都卖完了。”
老队长问:“都是学生们购买吗?”
杨大桥点头道:“基本都是先锋中学的学生购买,偶尔也有住在学校周围的小学生过来购买。”
杨大桥还说,不存在串券的可能,他的商店还不够卖呢,不可能再分给其他商店。
我一边嚼着干脆面,一边看着街道对面的先锋中学:“按照弘基办公用品的负责人和杨大桥所说,这张奖券就是从大桥商店买走的,买走它的应该就是先锋中学的学生。”
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没错。”
我继续道:“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凶手是意外将奖券遗落在了树下,现在证实,购买奖券的只有先锋中学的初中生以及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凶手会是他们?”
老队长凝视着先锋中学的大门:“购买奖券的是学生,但是携带奖券的人范围就广了,比如学校的老师,比如学生的家长。”
我满口喷面地问:“您说老师?”
老队长解释道:“没错,老师可以让学生代为购买,也可以没收学生的奖券。”
我表示赞同:“也对,我上中学的时候,老师总是没收我的连环画。”
老队长笑了笑:“是不是感觉又和之前的推测靠近了。”
我点了点头:“如果将钢笔和正字两个线索放进来,凶手确实可能是先锋中学的老师。”
凶手真的会是先锋中学的老师吗?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猜测永远都是猜测,我也只能将这个猜测藏在脑海里。
绅士牌钢笔和保利奖券能够提供的线索也就这么多了。
关于石岩峰的人员轨迹和社会关系,办案民警已经反复颠了三五遍,确实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了。
至于邱楚义和孟阳在土地规划研究所那里拿到的工作人员名单,只有一个人和石岩峰认识,但是没有作案动机,也基本排除了作案嫌疑。
在接下来的调查中,我们只能将重点放在那辆失踪的二手摩托上,只是苦于没有进展。
就在此时,老队长突然带着我和邱楚义找到了石岩峰的大哥,也就是之前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春月哥。
08
听闻警察再次找上门,还是来请求帮助的,春月哥用指甲刀磨了磨指甲,阴阳怪气说:“王警官,你们是保卫人民的警察,我们是给你们找麻烦的街头混子,没想到有一天,警察也会来找混子帮忙。”
说完,春月哥周围的小弟也都笑了。
老队长不急不气:“春月,准确地说,我们不是来找你们帮忙的,而是来帮你们的。”
春月哥语带不屑:“帮我们?”
老队长喝了一口茶:“据我了解,石岩峰死后,一些兄弟就离开了你这里,转投别人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你的威信已经大大受损。”
春月哥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们的信息还挺灵通的。”
老队长轻轻放下茶杯:“石岩峰是你手下的兄弟,不管是谁杀了他,你这个当大哥的总是难辞其咎,案子拖得越久,你在兄弟那里的威信就越低,他们会认为大哥不仅无法保护小弟,甚至在小弟死后,都无法为他沉冤。因此,协助我们寻找线索,侦破命案,不仅仅是帮助警方,更多的也是帮助你们自己。”
春月哥继续笑着:“王警官,不管是帮你们,还是帮我们自己。既然你找到了我,这个忙我一定会帮。”
老队长也笑了:“好,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现在,我们正在追查石岩峰死前购买的那一辆二手金城铃木,虽然安排了专人进行寻找,但是目前没有进展不大。我想通过你手下的兄弟帮忙留意或搜找这辆摩托车的线索。”
最终,春月哥答应了老队长的请求。
离开之前,他叫住了老队长:“王警官,你就不怕别人议论你吗,堂堂公安局的刑警队长找我们这种人帮忙。”
老队长笑了:“当然害怕了。”
春月哥反问:“那你还是来找了我们?”
老队长别有意味地说:“比起被别人议论,我更在意的案件是否能侦破,凶手是否能伏法,死者是否能瞑目,想想这些,那些所谓的议论也就无足轻重了。”
春月哥淡然一笑,摆手送走了我们。
在老队长找到春月哥的第三天,追查就有了进展。
春月哥手下的两个小兄弟发现石岩峰死前的那辆二手摩托在一个叫做周锡海的男人手中。
他立刻将这个线索告知了老队长。
老队长随之带人控制了周锡海。
周锡海,男,1966年4月22日出生,初中学历,凌通县人,无业。
关于这辆二手摩托,周锡海先是说朋友送的,后来又说是买来的,但是他既无法提供送车朋友的信息,也无法提供卖家的信息。
老队长将他拎了起来,告诉他这辆摩托车的车主石岩峰被人杀了,就是前些日子在沐阳山里发现的男尸,如果他不说实话,警方就可以认定他就是凶手。
听到“凶手”二字,周锡海惊呼道:“警察同志,你们冤枉我了,我不认识什么石岩峰,更不是杀害他的凶手!”
老队长呵斥道:“那你就老实交代,这辆摩托车到底怎么来的!”
在老队长的追问之下,周锡海交代了摩托车的来历。
这辆摩托车是偷来的,准确地说,车子是捡来的。
周锡海说,他的岳父是友谊商厦停车处的看车员。
一周之前,岳父突然推回来一辆摩托车。
周锡海问摩托车是哪里来的,岳父说是从停车处捡来的。
原来,十多天前,友谊商厦下班后,售货员们陆续离开,临近晚上七点,周的岳父发现停车处还停着一辆摩托车。
当时,周的岳父动了动摩托车,发现车子没有上锁,就将车子推到了商厦后面用于休息的小平房。
之前,周的岳父也偶尔遇到自行车无人骑走的情况,就先将自行车推到小平房,等上三五天,没人过来寻找或认领,他就将车子卖掉,也算额外收入。
这一次,他遇到了一辆无人骑走的摩托车,然后就将车子推到值班室。
等了三天,也没人过来认领,他就找来了女婿周锡海,询问如何处理。
毕竟,摩托车远比自行车要贵,他害怕这么卖出去会出什么事。
周锡海正好缺钱,说会帮忙处理,就将摩托车索要了过来。
拿到摩托车之后,周锡海本来计划骑上一段时间再出手,没想到警方直接找上了他,还说他涉嫌一起杀人案。
随后,办案民警找到了周的岳父,高建龙。
高建龙没有隐瞒,直接承认了一切。
他也回忆了推走摩托车的具体日期,就是3月21日。
这也符合之前的推测,在杀害石岩峰,掩埋尸体之后,凶手就是骑着这辆摩托车离开的,他离开沐阳山之后,将摩托车放到了友谊商厦的停车处,随后离开。
“他为什么把摩托车放在这里呢?”邱楚义问老队长,“他明明可以自己推走藏起来,自行处理的。”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老队长笑了。
“聪明?”
“没错,他将摩托车放在这里,就是等着别人推走呢。这样,不经他手,摩托车就被处理了。如果有人将车子推走,正中他的下怀,如果事后被发现了,谁会记得是谁将摩托车停放在那里的呢。如果他把摩托车骑走,难保不被注意,虽然可以藏得一时,但是后续处理也是问题。即便成功处理了,摩托车也是经过他手,一旦事发,也难保不会查到他。”
我和老队长询问高建龙,是否还能记起当时是谁将摩托车停在了那里,高建龙想了想,说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
戴着眼镜,有些胖。
每天都有上百人进出友谊商厦的停车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高建龙却记住了那个人的体貌特征。
这让我有些怀疑,高建龙做出了说明:“当时是下午,没什么人,那个人骑车进了停车处,好像很着急,摩托车没停稳,还撞倒了旁边的自行车,车筐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我就过去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然后扶起摩托车和自行车,捡起东西就走了。”
高建龙提到了那个人个子不高。
这倒让我想到了自己通过树上正字推测写下那些字的人个子也不高,一米六至一米六五左右。
接下来,高建龙说了一句话,直接打通了我和老队长的思路。
高建龙想了想,说:“那个人,好像是一个老师。”
我一惊,抬眼看向老队长,随即又看向高建龙:“你怎么知道他好像是老师?”
高建龙解释道:“哦,当时他的摩托车倒在地上,车筐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好像是一摞试卷。”
老队长也问:“试卷?”
高建龙应声道:“就是试卷,他捡起来就走了。”
我追问:“你还看到什么了?”
高建龙摇了摇头:“没有了。”
随后,高建龙因涉嫌偷窃摩托车被刑事拘留了。
案件至此,又有了新的进展。
石岩峰死前所骑的摩托车被找到了,一并被找到的还有凶手的“外貌”和“身份”。
男性,身高在一米六左右,体型微胖,职业可能是老师或从事与教育教学相关的工作。
尤其是他可能是老师这个信息,和我们之间通过黑色钢笔和树干正字推测凶手可能是学校方面的工作人员,比如老师,比如行政办公人员这个推测不谋而合。
09
当晚的案件碰头会上,老队长向蔡局长汇报了案件进展以及下一步侦破方向:“现阶段,根据多方面掌握的线索,凶手是学校方面的工作人员,尤其是老师的可能性非常大。根据瑞娜和高建龙等人提供的信息,综合牛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段分析,基本可以确定石岩峰的死亡时间就是在3月21日的14点至16点之间。”
老队长在小黑板上写下这两组信息:“接下来,我们就将调查范围放到全县的学校,重点是初高中学校的老师以及行政办公人员,通过年龄、身高和体型等体貌信息以及3月21日的考勤记录等,搜索嫌疑人员。”
碰头会结束之后,整个刑警队就开始了对全县学校工作人员的排查工作。
那是我们来到凌通县最忙碌的日子,每天没日没夜地排查教职人员档案信息,邱楚义更是累得叫苦不迭。
为期五天的排查之后,全县一共有三名教职人员符合老队长所列出的体貌信息和考勤信息,三人分别是:
高俊腾,男,1952年9月20日出生,中专学历,凌通县第二中学初三年级老师。
3月19日至3月22日,高俊腾因感冒请假,在诊所输液,诊所医生可以为其作证。
李方圆,男,1954年2月22日出生,大专学历,凌通县第一中学高一年级副主任。
3月20日至3月24日,李方圆请假,与家人外出参加婚礼,其妻子和儿子都可以为其作证。
胡庆斌,男,1952年7月13日出生,大专学历,凌通县先锋中学初三年级老师。
3月21日,胡庆斌离校外出,为所在班级的学生李超超补习功课,学生李超超可以为其作证。
胡庆斌,先锋中学?
在看到这个人档案信息的瞬间,我立刻找到了老队长。
很显然,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当时在沐阳山上发现的保利奖券就来自先锋中学对面的大桥商店,而购买那两张保利奖券的很可能就是先锋中学的学生。
如今,在这三个符合条件的人员当中,就有一个先锋中学的老师,相较另外两个人,他更有可能接触到那两张保利奖券。
不仅如此,这个胡庆斌的妻子余金姝竟然是凌通县土地规划所行政科的副主任。
没错,就是在案件之初,邱楚义和孟阳调查那支黑色的绅士牌钢笔的时候,得知凌通县土地规划所曾经连续两年在百货大楼批量购买了这款钢笔。
当时,老队长还让邱楚义和孟阳逐个排查了拿到钢笔的土地规划所工作人员与死者石岩峰是否存在社会关系,排查到的一个人与石岩峰存在社会关系,但是不存在杀人动机。
而邱楚义和孟阳并未继续深入排查,因此作为余金姝丈夫的胡庆斌并未进入警方视野。
现在,在排查之后,相较另外两人,胡庆斌更有可能使用那一支黑色绅士牌钢笔。
我恍然感觉,之前那些看似零碎无用,相隔甚远的信息,在这一刻突然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片蛛网。
我看向老队长,他只是对我笑了笑。
暧昧不明,别有深意。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胡庆斌就是杀人凶手,但是凭借老队长的蛛网理论,钢笔、奖券和摩托车像是坚韧的蛛丝,将他紧紧缠了起来。
在询问胡庆斌之前,办案民警将他的人员轨迹和社会背景进行了细致排查。
时年四十二岁的胡庆斌是先锋中学初三三班的班主任,也是先锋中学的业务骨干。
他的教学能力出众,连续三年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还曾获得市级优秀教师的称号。
不仅如此,胡庆斌的口碑也不错,深受师生爱戴。
听闻自己涉嫌石岩峰被害一案,胡庆斌的反应也在我们预料之中,惊讶,愤怒,然后是平静之后的解释:“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们通过什么线索认为我是嫌疑人,但是你们确实找错人了。”
据胡庆斌说,3月21日那天上午,他所教授班级上的学生李超超请假没来上课,他中午就写了外出单,准备去李超超家里,为其补课。
当天下午,胡庆斌本来还有一节语文课,为了给李超超补课,他和其他任课老师进行了调整。
关于这一点,胡庆斌是这么解释的:“第一,那天上午的课程比较重要,李超超没有听讲,肯定会影响后面的学习,第二,我和李超超的父亲是朋友,关系不错,他一直拜托我关注李超超的功课。”
胡庆斌回忆说,他是在3月21日中午离开学校的。
他先是吃了一份盒饭,然后就去了李超超的家里,直至下午四点左右离开。
离开后,他去了妻子的单位接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回了家。
李超超,土地规划所的门卫和胡庆斌的妻子余金姝都可以为其作证。
在对于胡、石二人关系的排查中,办案民警也没有发现矛盾和疑点,基本可以确定胡庆斌不具备杀人动机。
随后接受询问的是胡庆斌重要的证人李超超。
虽然有其爷爷在场,但是面对询问,时年十四岁的李超超仍旧显得局促紧张。
老队长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然后询问了有关胡庆斌的信息,还有3月21日那一天的事情。
李超超说,那天他有点不舒服,就向胡老师请了假。
胡老师说课程很重要,需要下午来他家补习。
那天下午一点多,胡老师来到了家里,然后就为他补习功课,还进行了一场小测验,下午四点多,胡老师离开了他家。
李超超和胡庆斌所说的基本一致,且在不同的时间段内,胡庆斌都有证人证明,基本可以确定胡庆斌不具备作案时间。
虽然将胡庆斌圈定为嫌疑人,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两个问题无法解决。
其一,作案动机,其二,作案时间。
至于圈定胡庆斌的三个信息,黑色绅士牌钢笔,保利奖券和停放在友谊商厦的二手摩托车,除了停放在友谊商厦的二手摩托车由于拥有不在场证明“不攻自破”以外,关于另外两个信息,他也轻松解释了。
虽然他有使用钢笔的习惯,但是使用的都是一支大进牌钢笔,妻子余金姝所在的土地规划所确实发放过钢笔和笔记本,他却从来没有使用过,至于发放的钢笔所在何处,应该是在日常整理中遗失了。
关于保利奖券,他偶尔给儿子购买两张,当做奖励,但是最近并没有购买。
10
离开公安局的时候,胡庆斌礼貌地说如果再有问题,随时可以接受问话。
老队长也对他的配合表示感谢。
我有些不甘,感觉像是放虎归山。
老队长却说:“人家还没有急躁,你倒是先亮出底牌了。”
我说:“我能不急吗,您就不怕他跑了?”
老队长笑了:“我为什么要害怕他跑了,他又为什么要跑呢?如果他真的跑了,事情反而简单了。”
邱楚义站在一边,说:“如果我们判断失误,他确实不是凶手呢。毕竟,他没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
老队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公安局。
整个下午,我就心事重重地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调查,也有其他办案民警在议论老队长,说他名不副实,空有其表等等。
我越听越烦,就跑到宿舍里去找老队长。
此时,他正在呼呼大睡。
见状,我更是又急又气,直接叫醒了他:“王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睡觉。”
老队长一脸不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如果再不睡会,就等着因公殉职了。”
见我一脸埋怨,老队长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缓缓起身:“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咱们继续找线线索。”
找线索?
接着,老队长便带着我离开了公安局。
我问老队长去哪,老队长说去先锋中学,他想调查一下这个李超超。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调查李超超了?”
“某种意义上说,李超超算是石岩峰被害一案的关键人物,在我们将胡庆斌圈定为嫌疑人之后,正是李超超的关键证词解除了他的嫌疑。”
“也是吧。”
“在某种程度上,证人证言是能够彻底改变一个案件走向的。虽然拥有李超超的证言,但是我实在无法忽略黑色钢笔、保利奖券和石岩峰摩托车的线索。如果胡庆斌就是杀人凶手,那么李超超就是做了伪证。如果需要他人帮忙伪证来制造不在场证明,胡庆斌为什么要找李超超帮他呢,仅仅是因为他写了外出单是给李超超补课?似乎说不通,即便他说自己没有去补课,而是直接回家了,无人可以证明,我们也会采纳。仅仅是因为他和李超超的父亲认识?似乎也说不通,他完全可以选择更亲近的人,比如妻子或儿子,来增加安全系数。”
“您是说,胡庆斌必须选择李超超作伪证,或者说,他感觉即便做了伪证,李超超也不会出卖他。”
“你感觉在什么情况下,会发生这两种情况?”老队长若有所思地问。
“两种可能。”我想了想,“第一,李超超也参与了杀人,胡庆斌和李超超是共犯,为了自保,李超超必须作伪证;第二,胡庆斌和李超超的关系超出了普通师生关系,他们应该拥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我认为这两点并不冲突。”老队长点了点头,“正是胡庆斌和李超超关系非同寻常,他们才可能同时参与到同一起杀人案之中。而且,在最初的勘察之中,我们也通过石岩峰尸体上同时出现的钝器伤和锐器伤,推测过凶手可能有两人或两人以上。另外,如果凶手仅仅只有胡庆斌一人,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在身高,力量以及年龄上都不占优势,并且独立完成杀害并掩埋石岩峰的一系列动作也存在很大难度。因此,如果他存在帮凶,帮凶可能就是李超超。”
“其一,胡庆斌和李超超到底是什么关系,其二,胡庆斌为什么要带着李超超去沐阳山呢,其三,杀人动机,如果他们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害石岩峰呢?”虽然老队长的推测符合逻辑,但是我仍旧提出了质疑。
“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信息。”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我感觉线索就隐藏在李超超身上。”
老队长在学校对面的大桥商店买了一叠保利奖券,然后等着学校放学。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至放学铃响,学生们陆续走出学校,只见老队长向着三五个中学生打招呼,然后便一起去了学校旁边的操场。
原来,姜明大哥的儿子就在先锋中学初三年级就读。
老队长通过他,提前联系了初三三班的学生,向他们了解同学李超超的信息。
关于李超超,大家的一致反应是学习成绩普通,性格内向,偏女性化,没什么朋友。
关于胡庆斌和李超超,同学们说就是普通师生关系,他们也知道胡庆斌和李超超的父亲是朋友。
因此,胡庆斌会多关注李超超的事情,大家并未在意,也并没什么异常。
老队长让他们尽可能地多聊一下李超超,任何琐碎的事情都可以。
大家说了很多,在我听起来都没什么价值。
这时候,老队长话锋一转:“大家想一想,有没有接触过李超超和正字有关的事情?”
正字?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也感觉老队长的这个问题很突兀。
直至一个同学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件事很怪。”
那个同学说,那是刚上初一的时候,进行班委选举。当时,班主任让李超超和另外一名同学唱票,唱票开始不久,李超超就惨叫一声跑了出去,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班主任还问了李超超怎么回事,李超超说没事。
紧接着,另外一个同学也提到,有一次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玩游戏,需要统计比分,体育老师让李超超和另外一个同学统计,就用“正”字统计。
李超超同样是写了两个正字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回了教室。
有人害怕蛇,有人害怕黑,有人害怕密密麻麻,李超超却害怕“正”字。
这在那些同学的口中可能就是一时的谈资,日子久了,也就忘了,如果今天没有聊起李超超,谁也不会提起这个细节。
可是对于我们,这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石岩峰被害一案从案发到现在,再次出现了有关“正”字的信息。
送走那些学生之后,老队长点了一根烟,看着操场下踢球的学生们,顾自说道:“我感觉,这个正字也是一根关键的蛛丝!”
11
那天晚上,我和老队长回去的时候,气温骤降,夜风呼啸。
我知道,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脑海里却是发现石岩峰尸体以来,我们的调查和追击,案件却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
虽然老队长认为李超超和“正”字会是关键的线索,但是我仍旧持怀疑态度。
这时候,老队长走了进来:“想什么呢?”
我没有回头:“哦,没什么。”
老队长走到我身边,轻轻打开了窗子。
清冷潮湿的雨气灌了进来。
看着窗外的大雨,老队长忽然问我:“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一怔:“看到什么了?”
老队长继续道:“当然是线索了,就在你的眼前。”
我仍旧不明白:“线索在我眼前?”
接着,老队长提上窗扇上的插头,里面的纱窗便被打开了。
他让我半蹲着身子,循着他指示的角度去看。
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了一张结在窗外,隐藏在黑暗和雨中的蛛网。
从那个角度看去,蛛丝和蛛网若隐若现。
我抬眼看向老队长:“您怎么知道这里有蛛网?”
老队长笑着说:“我也是进来之后,看到窗边爬过一只蜘蛛,便怀疑那里可能有蛛丝和蛛网。”
我似乎明白了老队长的意思:“您是想说,有时候,线索就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没有看到。”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或许,线索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只是你习惯了平常的角度去观察,换个角度,或许,就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蛛丝了。石岩峰如此,胡庆斌如此,李超超也是如此。”
在接下来对于李超超的深入调查中,我们并没有更多发现,老队长说那就是将范围扩大,调查李超超年近七旬的爷爷和李超超年仅七岁的弟弟李正轩。
在这个过程中,李正轩的班主任赵老师提供了一条特殊的线索。
在聊起李正轩的时候,赵老师说李正轩让同学割伤了他的肩膀,她发现之后,就将李正轩送到了附近的卫生院。随后,李正轩的爷爷也赶到了。
那个同学吓坏了,他说是李正轩让他这么做的。
当然,李正轩也承认了。
那个同学的家长出于礼貌,支付了医药费,还是给李正轩买了一些营养品。
老队长很好奇:“他为什么让同学割伤自己的肩膀呢?”
赵老师说:“后来,我也向他们了解了情况,那个同学说,他并不是割伤李正轩的肩膀,而是在文身。”
我也感觉奇怪:“纹身?”
赵老师说:“没错,就是文身。”
老队长又问:“他只有七八岁,从哪些得知文身的呢?”
我猜测道:“会不会是那些香港古惑仔电影?”
赵老师说:“我也这么问过李正轩,李正轩说他不是在电影里学来,而是在他哥哥身上看到的。”
这个回答让我和老队长很意外:“李超超身上有文身?”
赵老师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感觉不太可能,我了解他的家庭情况,他哥哥李超超在先锋中学上学,挺安静文气的孩子,怎么会有文身呢!”
老队长又问:“那你问过李正轩,那个纹身是什么样子的吗?”
赵老师说:“哦,他说是一行字。”
字?
这触碰到了老队长敏感的联想神经。
他的语气也急促起来:“什么字?”
赵老师说:“哦,他说就是一行字,我也就没有多问了。”
这个信息让我们意外。
李正轩让同学用小刀在他的肩膀上文身刻字,原因是想要模仿,他说哥哥李超超肩背处就有类似文身文字。
李超超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三学生,也不是那种喜欢打架斗殴,与社会闲散人员混迹的坏孩子,怎么会在自己身上纹身呢?
随即,老队长再次找到了李超超的爷爷询问此事。
李大爷表示,确实发生过同学割伤小孙子李正轩肩背的事情。
至于大孙子李超超身上存在文身,他直呼不可能:“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老队长提出想要看一看李超超的后背:“这样吧,您配合我们,让我们检查一下李超超的后背,这也是破案的需要。”
李大爷痛快答应了。
一直等到李超超中午放学,他推开院门,一眼看到了我和老队长。
他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回避。
老队长开口道:“你好,李超超。”
李超超也认得我们:“你好,王警官。”
这时候,李大爷直截了当地对李超超说:“超子,两个警察同志说你的后背上有文身,我不相信,现在,你就脱掉给他们看一下。”
李超超反问道:“看我的后背,为什么看我的后背?”
他突然变得很激动,也很拒绝。
他转身想要跑,却被老队长直接拦住。
李大爷见状,上来拉扯李超超:“你这孩子,你跑什么,你给警察同志看一下。”
那一刻,李超超一改平日里的安静文气,反而怒声嘶吼道:“住手,不行!”
我们没想到李超超如此抗拒。
没等我们说什么,李大爷继续拉扯李超超的衣服,爷孙二人就这么纠缠了起来。
在拉扯纠缠的过程中,李超超的衣服被李大爷扯坏了,一下子露出了肩背。
那一刻,我和老队长都怔住了。
在李超超的左肩背位置,确实有文身。
不,准确地说是两行字。
李大爷也惊呆了,他没想到孙子的肩背上真的有“东西”。
虽然李超超试图用衣服遮住,但我还是眼尖地认出了。
那是,两行“正”字。
没错,就是“正”字!
李大爷最先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超超连忙用外套遮住了那些字:“没有怎么回事。”
李大爷再次质问道:“我问你,你肩背上怎么会有字?”
李超超突然变得很狂躁:“我说了,没有事,这是我自己刻上去的,你们谁也管不着!”
这种反弹直接激怒了李大爷,他试图教训李超超,却被老大队一把拦住:“李超超,身体是你自己的,我们确实管不着,但是这字不是你刻上去的,而是别人刻上去的。”
李超超的眼神充满戒备和仇视:“就算是别人刻上去的,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样子和之前我们见到的那个安静内向的他判若两人。
老队长回击道:“这确实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是,这却和石岩峰的被害存在关系。”
听到杀人案,李大爷也吓坏了,连忙追问:“警察同志,超子身上的字怎么会和杀人案扯上关系?”
我解释道:“李大爷,在石岩峰被杀一案的调查中,在距离掩埋石岩峰尸体十几米的一棵树上有一块活动的树皮,那块树皮下面就是两行用钢笔写下的正字,我们怀疑这些正字就是凶手所写,他进入沐阳山很可能是在完成一件事,通过正字进行记录,当时他写下了十三个正字,其中十二个完整的正字,最后一个正字缺少一笔。”
我冷漠地凝视着李超超,继续道:“而现在,在李超超的肩背上也发现了正字,如果我没有猜错,他肩背上的正字和警方在那棵树上发现的正字是相同的数量!”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我,老队长,还有李大爷心中的答案都聚集到了李超超身上。
李超超彻底慌了,他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李大爷按倒在地。
相比我们,李大爷更需要那个答案。
暴力扯下外套的瞬间,我们看到了李超超背上的那些正字。
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
李超超趴在地上,大声嘶喊着:“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像是在控诉自己的爷爷,又像是在控诉我们,更像是控诉某种无法挣脱的压迫。
李大爷也松开了手,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李超超。
答案已经给出。
他知道,自己的孙子和杀人案脱不开关系了。
我也明白了李正轩为什么会让同学在自己肩膀上刻字了,他一定是意外看到了李超超肩背上的正字,年幼的他做出了模仿行为。
在将李超超和李大爷带回公安局的途中,我和老队长没有说话,这对爷孙也没有说话。
我们若有所思,他们各怀心事。
回到审讯室之后,在李大爷的陪同下,老队长开始了对于李超超的问话。
老队长并没有采取常规讯问方式,而是向李超超说起了他关于案件的推测:“李超超,想必你应该知道前些日子,有一个叫做石岩峰的男人被害了吧。被害之后,石岩峰被人埋在了沐阳山里。在我们多方调查之后,通过细微线索圈定了三个符合条件的人。”
李超超低头不语。
老队长稍有停顿:“其中就包括你的老师,也是你父亲的朋友,胡庆斌。”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虽然仍旧低着头,但是我捕捉到了李超超稍稍抬眼的瞬间。
老队长继续道:“在发现石岩峰尸体旁边的一棵树下,我们找到了一支黑色钢笔,疑似凶手遗落。通过钢笔磨损开裂的笔尖,我们推测凶手使用钢笔戳击树干,做着记号,而在距离发现石岩峰尸体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我们发现了一块活动的树皮,在树皮之下,有两行正字,准确地说是十二个完整的正字和一个未完成的正字,应该为凶手所留。”
李超超仍旧保持沉默,但是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老队长不疾不徐地说:“根据正字的墨迹深浅以及使用正字这个行为,我们推测凶手应该在沐阳山里进行某件事情,这件事情非常隐秘或私密,这些正字就是对于这件事情的记录,石岩峰很可能是发现了凶手在进行的这件事情,因此发生冲突,被人袭击杀害,后背掩埋树下。”
12
那一刻,老队长停了下来。
我侧眼看了看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怜悯,就像在看待自己犯错的孩子。
他容许他犯错,又盼他迷途知返。
接着,老队长继续对李超超说:“而你的肩背上也有十三个正字,十二个完整的正字和一个未完成的正字,连排列方式都如出一辙。我想,这应该也是凶手留下的吧,凶手在树上留下了记录,也在你的身上留下了记录,他用这么一种方式进行了双重记录!”
李大爷也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质问道:“超子,你身上的这些字到底怎么回事?”
李超超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老队长逐渐发力:“李超超,在我们的调查走访中,你的同学说,你似乎非常讨厌甚至惧怕正字,你为什么害怕它,是因为凶手在你的身上也留下了这些正字吗?我想,真正让你讨厌惧怕的不是这些正字,而是凶手为那件事情进行的记录吧!”
李超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我甚至能够听他的牙床上下磕打的声音。
那一刻,老队长抛出重磅炸弹:“在我们的调查之后,圈定了嫌疑人就是胡庆斌,你却为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本来,我们可以采纳你的证人证言,但是你身上的正字却出卖了一切。我想,那个在树上和你身上留下正字的人就是胡庆斌吧,当时你们都在沐阳山,而不是在你家里,你为胡庆斌做了伪证。或者,你看到了胡庆斌杀了人,或者,你们两个杀了人,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听到“杀人凶手”四个字,李超超猛然抬头,绝望地看向了老队长。
李大爷听到这些,也坐不住了,慌忙问道:“警……警察同志,我孙子不会是杀人凶手,他不可能是杀人凶手的……”
我安慰道:“李大爷,你先听王队长说完。”
老队长质问道:“李超超,我知道你为胡庆斌做了伪证,我也知道你就是我所说的两种可能中的一种,目击者或者帮凶!”
李超超仍旧不说话,他又看向了李大爷。
像是反驳,又像是乞求。
大老爷只顾抓着李超超的肩膀,哭喊道:“超子,你倒是说话,说话啊……”
苦苦的支撑终究抵不过亲人的质问,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倏然滑落。
李超超哭了,他抽噎着:“爷……爷……我不是……”
李大爷忽然凶狠起来,他毫无预兆地给了李超超一记耳光:“你不是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再不说,整个老李家的名誉都被你毁了,你死去的父母,你的弟弟,还有我这个老头子……”
那耳光打得响亮,眼泪也被打掉了。
那一刻,李超超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歪着头,然后不可置信地转过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老队长也适时地说:“李超超,只要你说出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你还有美好的未来……”
李超超忽然凶狠地看着我们,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他啐了一口:“美好的未来?我的未来早就没了……”
接着,李超超又愤怒地质问李大爷:“老东西,你想要听真相吗?”
他直呼李大爷为“老东西”,这也让我们意外。
“你以为你抽的烟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小轩喝的牛奶是哪来的,你以为胡庆斌每个月给你的二十块零花钱真的是因为他和我父亲关系好而孝敬你的吗!你什么也不懂,你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老东西……”
李超超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的身体里好像藏着一头野兽,随时都会冲困而出。
李大爷也被孙子的变化吓坏了,站在那里,不敢说话了。
李超超语气中带着卑微的骄傲,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悲伤:“那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
因为他?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看向老队长,邱楚义和孟阳也看向了老队长,老队长的眼神变得深邃幽暗,像是黑暗中闪烁不定的火。
凝视着李超超,老队长语带试探地问:“胡庆斌……侵犯了你?”
那一刻的李超超怔住了。
他的凌厉眼神也突然变得柔软了下来。
他缓缓看向了老队长。
就是那个简单的对视,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老队长猜中了。
对于我来说,那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下午之一。
也正是从李超超的供述之中,我感到了浓郁的人性之恶。
很多年后,我自己的徒弟还有很多新入职的警员在我和聊起人性之恶的时候,我仍旧会想到这个案子。
在情绪逐渐平复之后,李超超和我们说起了很多。
关于自己,关于胡庆斌,关于那件突如其来的杀人案,关于威胁,关于恐惧,关于感觉再也熬不过去的青春和长夜。
老队长的推测和分析没错,胡庆斌和李超超就是杀害石岩峰的凶手。
准确地说,胡庆斌是凶手,李超超是帮凶。
李超超最先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伴随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我们恍然回到了从前。
站在那些残破不堪的回忆面前,看着李超超重复着伤害。
八岁那年,一个夏天的中午,家里来了客人。
当时,父亲让李超超叫那个男人为“斌叔”。
那个人就是面带微笑,文质彬彬的胡庆斌。
饭桌上,父亲说胡庆斌是老师,又说让胡庆斌指导李超超的学习。
当时,胡庆斌摸了摸李超超的头,一边喝酒,一边说着“放心”。
那一刻的李超超不会知道,蟒蛇已经悄然靠近,准确地说,蟒蛇就在身边。
它吐出了芯子,也亮出了锋刃。
李超超视他为老师,他却视李超超为美味。
自那之后,胡庆斌经常来家里做客。
喝酒,不停地喝酒。
不胜酒力的父亲倒在床上便睡着了,然后胡庆斌就会招呼李超超过来,说是为他补习功课。
李超超听话地坐在破旧的写字台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数学题。
胡庆斌先是摸他的头,然后是他的背,接着是他的肚子,最后将手探进了松垮的大人式的内裤里,摸到了他的生殖器。
当时,李超超以为胡庆斌在和他玩闹,就是一边回缩着身体,一边笑。
对于胡庆斌来说,那是成功的试探,而对于李超超来说,那是沦陷的开端。
再后来,胡庆斌和李家越走越近,来得次数来越多,对李超超也越来越放肆。
他露出了蟒蛇的真身,将李超超紧紧缠住。
父亲不仅不在意,反而将李超超推向了胡庆斌,还说让胡庆斌是老师,帮忙李超超补习功课的时候,也顺便管教他。
有了李父的“许可”,胡庆斌便大胆撕掉了自己的面具。
有两次,胡庆斌以补课为名,甚至将李超超留在了自己家中。
噩梦,也是从那时候越做越深,直至再也无法逃脱。
胡庆斌和李超超一起洗澡,为他搓澡,还揉搓他的生殖器,不仅如此,胡庆斌还揉搓自己的生殖器。
那样子,怪异又狰狞。
李超超吓坏了,光着屁股往外跑,然后他看到了胡庆斌的妻子,斌婶。
他向斌婶求助。
斌婶却冷漠地看了看胡庆斌,又冷漠地看了看李超超,转身离开了。
李超超从没有想过,那个和胡庆斌一起来家做客,爱说爱笑的斌婶,表情会如此冷漠。
最后,李超超被赤条条的胡庆斌抓了回去。
胡庆斌警告李超超,如果他说出去,不仅没人相信,还会被父亲教训,胡庆斌还会找到他学校的老师,让老师和同学也孤立他,甚至教训他。
李超超吓死了,他害怕胡庆斌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那就是末日。
他乖乖听话,他也只能乖乖听话。
那时候的李超超,最害怕的就是胡庆斌来家里,美其名曰为他补习功课。
这种日子过了半年多,李超超的父亲意外出了车祸,被大货车碾死了,出事之前,他正在和胡庆斌喝酒。
一如往常,他喝得浑浑噩噩,踉跄而归。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回家,而是去了陌生的地府。
自那之后,李超超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孤儿。
母亲早年病逝,父亲车祸惨死,家里只剩下了年过六旬的爷爷和年仅四岁的弟弟。
13
为了养活他和弟弟,爷爷去了一家锅炉厂打工。
工时很长,工资微薄。
李父的去世,给了这个家庭沉重打击,也让李超超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为了让李超超的学习有着落,爷爷又想到了胡庆斌,自己专门带着李超超去找胡庆斌,希望对方能够多多关照李超超。
李超超的心里是拒绝的,但是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
一个炎热的下午,补完功课的胡庆斌招呼李超超到床上休息,李超超哆哆嗦嗦地躺了上去,然后胡庆斌剥掉了他单薄的衣服,就像剥开一颗新鲜的蔬菜。
干瘦的李超超赤裸地趴在那里,胡庆斌先是摩挲着他的身体,然后便将沉重的身体覆盖了上去,一同覆盖上去的还有粗重的呼吸和麻绳。
对于李超超来说,那是一个疼到钻心的下午。
烦躁的蝉鸣,有气无力的电扇,仿佛静止的时间,还有绑在身上像是蛇一样的麻绳。
他问胡庆斌这是做什么,胡庆斌说喜欢他,说爱他,说这么做是让他享受。
李超超趴在那里,透过虚掩的门,竟然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没错,就是胡庆斌的妻子,斌婶。
他就那么看着她,没有呼喊,没有求助,更没有哭泣。
最后,斌婶将房门轻轻掩上了。
临近傍晚,李超超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家。
在胡庆斌家的凉席上,李超超想要快点结束,只要回家就好了。
如今,他回到了家。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父母的遗像,他感觉,这个地方永远无法庇护他了。
他蹲在地上哭了。
直到爷爷带着弟弟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爷爷问他功课的情况,他也说没问题。
李超超说,他十一岁那年,在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做性的时候,性就被强行打开了,到今天已经有五年。
对于他来说,这是如同炼狱般的五年。
自从胡庆斌侵犯他之后,每次都是在为他补习功课的时候和他发生关系,他从来不敢反抗,甚至乞求胡庆斌不要告诉爷爷。
他就这样被困在了胡庆斌的手掌心,像一个面团,随意揉捏。
再后来,胡庆斌说有些厌倦了,便说带他出去玩。
胡庆斌所谓的出去玩,就是将李超超带进了沐阳山。
李超超没想胡庆斌找了一棵树,然后将他绑在了树上。
他问胡庆斌说这是做什么,胡庆斌说这么玩有意思。
他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就这样被迫与胡庆斌发生了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李超超的后背传来刺痛,他感觉有一个尖利的东西刺在了左肩,他问胡庆斌在做什么,胡庆斌说在做记录。
记录?
李超超不明白胡庆斌所说。
事后,胡庆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奶糖,交给了他。
接着,胡庆斌轻轻抚摸着那棵树的树皮,然后稍一用力,就将一块树皮扯了下来,露出了黄绿色的内部。
这时候,胡庆斌掏出一根钢笔,在那里写了一笔横线。
当时的李超超并不明白胡庆斌为什么会用钢笔在树干上写上一笔横线,也不明白胡庆斌为什么要在他的肩背出也划上一笔。
他只知道,那个用钢笔划下的伤痕很疼。
之后,每隔上一个多月,胡庆斌都会带着李超超来到沐阳山,来到这一棵树下,将他绑在树上,然后和他发生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胡庆斌会用钢笔在李超超的肩背处留下一笔,也会在那块树皮覆盖的树干上留下一笔。
次数多了,李超超才看清,留在自己肩背处的是一个正字,那块树皮覆盖的树干上也是一个正字。
那一刻的他蓦然意识到胡庆斌记录的真正含义,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印在他的身上,也印在那棵树上。
李超超感到了恐惧,感到了憎恨,更感到了耻辱。
从五年级到初三,在掉入胡庆斌手心的这些年里,那些刻在肩背处,一笔一划写成的正字就像一条条虫子,时时刻刻啃食着他的心。
不仅如此,自从进入初中,胡庆斌成为他的任课老师之后,他就彻底处于对方的监视和控制之下了。
他说,每到胡庆斌想要发泄之前,都会让他请病假,然后胡庆斌再以补课的名义离校。
同学们也都知道胡庆斌是李超超父亲的朋友,对此也没有在意。
每一次,他们都会分头进入沐阳山。
来到那一棵熟悉的大树下面,胡庆斌还会让李超超更换女孩的衣服,甚至给他戴上女孩的假发,让他变成一个“女孩”,美其名曰为“换换感觉”。
在这个过程中,李超超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成了一个女孩,行为举止也变得有些女性化。
他变得越来越内向,越来越自卑,学习成绩也是一降再降。
李超超不知道要如何结束这种可怕的关系。
他想过逃跑,也想过自杀,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些念头。
他还有年过六旬的爷爷和年幼的弟弟需要照顾,他更担心,一旦自己逃跑,胡庆斌会将魔爪伸向年幼的弟弟,就像当年那么伸向自己。
这些年,他一直极力隐藏着这种关系,隐藏着自己的痛苦,隐藏着自己的内心,隐藏着肩背处日益增多的正字。
没想到小心翼翼还是被弟弟李正轩意外看到了,年幼的弟弟将那些正字当成了文身,意外向同学透出了这个信息。
正是胡庆斌为了满足自己肮脏罪恶的炫耀欲望,也在李超超肩背处留下了正字,让我们通过正字锁定了李超超,也死死钉住了胡庆斌。
听到李超超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沉默了。
也正是这个案子让我意识到,最恐怖的往往不是那些残忍直接的杀戮,而是隐藏在细碎生活之下,看起波澜不惊的人性丑恶。
如果不是听到李超超这么说,谁会想到那个备受学生爱戴和同事赞誉的教学骨干会是一个拥有变态癖好,并将魔爪伸向朋友儿子的疯子!
自那之后,我对于正字也产生了条件反射。
每当看到,写到,遇到正字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个恐怖冰冷的画面:胡庆斌将李超超绑在大树上,一边侵犯他,一边在他的肩背上写下正字。
14
在李超超的供述下,石岩峰被杀一案的真相也逐渐明晰起来。
他将在场所有人带回了3月21日的那天下午,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又手忙脚乱的下午。
3月20日中午,胡庆斌找到了李超超,说让他明天请假,李超超知道又到了“服务”的时间了。
3月21日早上,李超超没有上学,他一直在家里躺着,无聊的等待。
3月21日中午,李超超吃了两口面条,就准备离家去沐阳山。
3月21日下午两点,李超超准时来到了沐阳山上的老地方,等了一会儿,胡庆斌就匆匆赶来了。
李超超熟练地脱掉了衣服,然后赤条条地抱住了大树。
那一天,由于出门匆忙,胡庆斌忘记了携带麻绳。
因此,胡庆斌并没绑住李超超,而就是那样发生了关系。
李超超抱着大树,感觉那股力量冲进了身体。
他已经对于那种疼痛麻木了,甚至催促道:“斌叔,我下午还要接弟弟……”
胡庆斌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李超超不敢再说话了,只是那样忍受着胡庆斌的冲击。
没多久,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胡老师,原来你喜欢玩这个!”
李超超一惊,本能地转过头,寻找声音。
而此时,胡庆斌也顺势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们看到了站在树后面的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长发,穿着白衬衫和深蓝喇叭裤。
他是谁?
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沐阳山,出现在他们身后。
胡庆斌吓坏了,一把推开李超超,慌忙提起了裤子。
只是,裤子可以提起来,那张假面却永远提不起来了。
李超超不认识站在树后面的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却开口称呼胡庆斌为“胡老师”,这说明他认识胡庆斌。
李超超也慌乱地穿上衣服,然后躲到胡庆斌身后。
很显然,胡庆斌并不认识对方,直到对方说自己叫做石岩峰,曾是胡庆斌的学生,胡庆斌仍旧没有印象。
毕竟,胡庆斌执教二十年了,教过的学生数百人,他不可能一一记住。
石岩峰就笑着帮助胡庆斌回忆,说是多年前,胡庆斌曾经来他们班代课,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却让石岩峰印象深刻。
石岩峰说,有一天下午,他和同学发生了矛盾,胡庆斌将他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就给了他两个巴掌。
他被打倒在地,半天没有站起来。
胡庆斌还骂他,如果再惹事,就将他的嘴巴打烂。
没多久,胡庆斌的代课任务就在同学们的微笑和欢送中结束了。
之后,石岩峰便辍学了,再也没有遇见过胡庆斌。
事情过去了,脸上的红肿消了,他也将那两个巴掌忘掉了。
直到今天中午,他在夜市街门口等人的时候,意外看到了骑车过去的胡庆斌,一下子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两个巴掌。
当时,他只是一个学生,无法对抗胡庆斌;
现在,他是一个社会混子,完全可以报复。
于是,石岩峰就跟了上去。
他想找一个角落,狠狠教训胡庆斌,以解当年被打耳光的怨气,没想到胡庆斌竟然将车子骑到了沐阳山下,然后进山了。
当时,石岩峰感觉很奇怪,胡庆斌跑到荒山里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跟进了进来。
不过,这山里没有路,他险些跟丢,直至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就是李超超。
石岩峰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山里做什么。
接着,他看到李超超走到树下,一件一件脱下衣服,然后抱紧了那棵大树。
这时候,胡庆斌就扑了上去,还发出粗重的喘息。
石岩峰惊呆了,他没想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竟然是一个玩弄男学生的变态,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捏住了对方。
听完石岩峰的话,李超超茫然又担忧地看向胡庆斌,希望他能尽快处理这一切。
石岩峰的出现太突然了,胡庆斌也知道事情不好处理,但还要是硬着头皮开口。
他向石岩峰示好:“阿峰,你是叫阿峰,对吧,咱们都是男人,男人嘛,谁还没有小爱好呢。”
石岩峰却说:“胡老师,咱们不一样,我是男人,但我找的是女人,你是男人,找的却是男人,不,准确地说是男孩子。如果你的学生,你的妻子,你的亲朋好友知道了,你上午给他们上课,下午就跑到山里玩弄他们。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胡庆斌知道自己被威胁了,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石岩峰控制局面。
胡庆斌仍旧赔笑着,他试图通过条件交换让自己获得一点主动:“阿峰,你有什么要求,或者什么愿望,你和我说一下,我一定满足你。”
石岩峰突然开口:“先来喝老子的尿!”
喝尿?
那一刻的胡庆斌心里一定腾起了愤怒的热浪,想要骂出来,还是忍住了,一旦他开口回骂,事情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胡庆斌脸上的笑容快要僵掉了,但还是试图打着圆场:“你看你,又在这里开玩笑。”
石岩峰忽然冷漠起来:“你没听清吗,我让你先来喝老子的尿,喝尿!”
李超超看向了胡庆斌,胡庆斌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遇到这种情况,被别人掣肘,威胁,甚至羞辱。
那一刻的胡庆斌也知道吧,一旦丢掉尊严和底线,对于石岩峰做出让步,那么他将继续败退,直至彻底被石岩峰捏死。
只是,他没有办法,只能乞求:“阿峰,咱们有事好商量,好歹我也做过你的老师,论起关系,我和你的父亲母亲没准还认识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就当是老师求你了。”
石岩峰啐了一口:“没商量,今天你必须喝老子的尿!”
就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石岩峰话已出口,胡庆斌就必须执行。
石岩峰继续紧逼:“如果你不喝,我现在就走,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李超超吓死了,他不能,也不敢想象那个说一不二的胡庆斌可能会喝下石岩峰的尿。
石岩峰的话将胡庆斌逼到了绝境,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喝尿或者被曝光。
最终,在石岩峰的逼迫之下,胡庆斌真的走了过去。
石岩峰让胡庆斌跪在地上,胡庆斌竟然真的“扑通”一下子跪在了那里。
石岩峰让胡庆斌张开嘴巴,即便愤愤不平,即便咬牙切齿,即便心中已经将石岩峰碎尸万段,但眼前的胡庆斌也只能张开。
然后,石岩峰拉开拉链,将家伙瞄准胡庆斌的嘴巴,直接尿了进去。
哗哗哗——
李超超清楚听到了尿液囤积的声音。
尽管胡庆斌本能地呕吐,但还是喝下了石岩峰的尿。
那一刻的石岩峰,心里一定是得到了莫大满足吧,当年甩了自己耳光的老师如今在胯下喝了自己的尿。
李超超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他没想到胡庆斌真的喝下了石岩峰的尿。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喝尿之后的胡庆斌以为事情暂时可以结束了,没想象到石岩峰得寸进尺,让胡庆斌给他一万块钱,等他拿到钱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在那个年代,胡庆斌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两百,一万块钱就是一笔巨款。
迟疑了一下,胡庆斌真的答应了。
胡庆斌对石岩峰说下山就去拿。
石岩峰也相信了,吹着口哨就准备下山。
胡庆斌跟在后面,李超超走在最后。
15
走了十几米,胡庆斌突然抄起一块石头,毫无预兆地朝着石岩峰的后脑就是一击。
那一击非常用力,又打了石岩峰一个毫无防备,还是脆弱的后脑,石岩峰没有反应过来就倒地了。
石岩峰的身体抽搐着,他摸出了匕首,试图做出回击,但是胡庆斌很快就进行了第二次攻击,对着石岩峰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击。
石岩峰手里的匕首被打掉了,胡庆斌就招呼李超超过来,让他拿匕首刺石岩峰,李超超哭着说不敢,胡庆斌说快点,不然就杀了他。
六神无主的李超超真的拿起了匕首,刺进了石岩峰的肚子,反复多次。
很快,石岩峰就没有反应了。
躺在那里,像一条无精打采的鱼。
胡庆斌坐在石岩峰的旁边,逐渐意识到自己杀了人,还需要处理这个案发现场。
李超超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最后,胡庆斌又用石头砸烂了石岩峰的脸。
他选择就地掩埋尸体,然后招呼李超超一起挖坑。
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又要着急下山,时间紧迫,他们只挖了一个很浅的坑,将石岩峰埋了进去。
在此之前,胡庆斌已经翻走了石岩峰的随身物品,钥匙,香烟,打火机,等等。
胡庆斌说这里非常偏僻,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谁也找不到石岩峰。
他威胁李超超不准说出去,因为李超超也捅了石岩峰,也算是杀人凶手。
李超超说他不会说。
接着,他们就匆匆下山了。
下山之后,胡庆斌发现了石岩峰停在山下的摩托车,他就让李超超骑走了他的自行车,他则看四下无人,骑走了石岩峰的摩托车。
和老队长推测的一样,他想让别人帮他处理这辆摩托车。
石岩峰被杀之后,由于惊悸过度,李超超发了三天的高烧。
在石岩峰的尸体被发现后,胡庆斌还来过家里,警告李超超不要乱说,否则他们全都要坐牢。
本来,李超超不想说,也不会说,他被胡庆斌侵犯,又和胡庆斌杀了人。
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心理压力太大,又被爷爷无情质问,心酸委屈,无尽耻辱,身心伤害和参与杀人后的恐惧一并涌上心头,他选择说出真相。
有了李超超的供述和指正,我们传唤胡庆斌到案。
面对讯问,胡庆斌仍旧狡辩。
直至老队长呵斥道:“胡庆斌,你以为你的狡辩,否认,甚至是编造故事,案子就这么过去了吗!”
胡庆斌凝视着老队长,那眼神冷漠疏离又复杂难解。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胡庆斌,即便我们今天放你回去了,你以为你的生活从此就平淡无事了吗?”
胡庆斌仍旧凝视着老队长。
老队长继续道:“你可以上班,可以回家,甚至可以吃吃喝喝,但是,只要我们一直调查,你和你家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永远不会平静,只要案件一天没有完结,你就会被背着侵害学生和杀人犯嫌疑人的帽子,永远摘不下来……”
接着,老队长起身,招呼我们一起出去,只留胡庆斌自己坐在那里。
我问老队长:“您怎么不说了,如果您继续说下去,他可能就交代了。”
老队长看着审讯室内,低头沉默的胡庆斌:“我们说的,我们没说的,胡庆斌心里明镜似的,如今,他需要做出选择了,我们就要给他做出选择的时间。”
邱楚义反问:“如果他选择了拒不承认呢?”
老队长侧眼看了看邱楚义:“你以为我是给他两个选择吗?”
邱楚义应声道:“当然了,您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老队长笑了:“错,我只给他了一条路,不管早晚,他都必须坦白!”
不知道是老队长的这番话让他动摇了,还是他感觉这种纠缠反反复复终是徒劳,沉默了两个多小时的胡庆斌主动提出坦白。
他承认了侵犯李超超的罪恶和杀害石岩峰并掩埋尸体的罪行。
虽然在李超超的供述中,我们已经了解了两人的关系和背后的真相。
但是,当胡庆斌断断续续说出这些的时候,我仍旧能够听到从人性深处汩汩而出的黏稠丑恶。
早在二十多年前,成年后的胡庆斌就发现了自己这个特殊的癖好,他会特别关注关心那些小男孩。
只是,他将这种癖好隐藏得很深,也很好,没人注意甚至发现。
即便结婚了,他的这种癖好也没有停止,反而越发汹涌。
之前,他只是关注,用眼睛行动;
之后,他开始升级,用双手行动。
当时,他还在镇上的小学教课,他会利用职务便利,对那些小学生们“动手动脚”,但是他的做法非常隐蔽,懵懂无知的孩子们不会想到老师和他们进行肢体接触竟是别有用心。
后来,他逐渐感到这种方式不能内心的欲望,他想要获得实质性的关系,就将目光放到了表姐家的小外甥身上。
当时,表姐和姐夫去了外地打工,小外甥就暂住在他家。
他盯着小外甥,就像看到了一块鲜美的肉。
接着,他利用表舅和老师的身份轻松将小外甥攥在了手心里,小外甥哭过,闹过,甚至告状过,逃跑过,但还是没有逃出他的手掌心。
因为,他们的身份悬殊,也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些。
这种隐秘的侵害持续了几年,小外甥上了初中,也住了校。
后来,表姐和姐夫回到了本地,他和小外甥逐渐切断了接触。
小外甥离开之后,他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又开始寻找新的目标,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朋友李玉彬的大儿子李超超身上。
在他的引导之下,毫无防备的李玉彬就将儿子李超超的学习交给了他,让李超超放学后去他那里补习。
李玉彬不知道,自己正在将儿子送到一个恶魔嘴里。
李超超非常符合胡庆斌的口味,虽然李玉彬非常相信他,他也算控制了李超超,但是只要李玉彬还活着,他的这种控制就仍旧有限制。
胡庆斌若有所思地说:“当时的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李玉彬死了,那该有多好啊!”
那一刻,人性之暗,之恶,之罪展露无遗。
本质上说,胡庆斌和李玉彬不算是朋友,更多的是酒友。
李玉彬爱喝酒,且酒量很差,一喝就醉。
半年后的一天,李玉彬真的在一次醉酒之后死了,再也没有醒来。
当时,那个聚会就是胡庆斌组织的,他在李玉彬快要失去意识的情况,又让对方多喝了两杯白酒。
李玉彬死后,只剩下爷爷和弟弟的李超超便被胡庆斌肆无忌惮地侵犯了,他说这是自己喜欢李超超的方式,胆小自卑的李超超不敢反抗,更不敢发声。
就这样,李超超成了胡庆斌的玩物,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以关心或者补课的名义找一找李超超,别人也都知道他是李超超父亲的朋友,反而更不在意了。
在攥住李超超之后,胡庆斌又将李超超带进了沐阳山,之前,他还带过小外甥来过这里,一是寻求刺激,二是避人耳目。
至于那些写在树上和李超超肩背上的正字,也一如我们的推测,就是他肮脏的炫耀。
而写下这些正字的钢笔正是来源于妻子单位发放的绅士牌钢笔。
如果不是石岩峰突然闯入,打破了属于胡庆斌的“平静”,那么这份隐蔽的罪恶仍将继续,或许会伴随李超超上了高中,大学甚至结婚。
在关于侵犯李超超的事件中,老队长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也正是那个问题让我感受到了老队长的细致以及对于人性之恶特殊的窥探:“你妻子也是知情的吧。从某种角度上说,她是你侵犯李超超帮手,对吗?”
胡庆斌一怔,尔后点了点头:“她,确实知道的。在我们结婚之后,虽然我极力隐藏,但还是被她发现了,她也和我吵过闹过,最后还是消停了。她说,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需要一个家庭,我们也需要一个体面。”
那一刻的我感觉胡庆斌的妻子非常可恶,明明可以拯救李超超,却选择视而不见,用这种默许的方式帮助了自己的丈夫。
若干年后,当我再次回忆,写下这个案子的时候,又感觉胡庆斌的妻子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吧,但是在侵犯李超超这件事中,她又从受害者变成了变相“施害者”。
16
之后,胡庆斌也供述了杀害石岩峰,掩埋尸体的经过,包括遗落在现场的钢笔,包括对于尸体的浅度掩埋,包括对于李超超的威胁恐吓,包括骑走石岩峰的摩托车等等细节,与我们的推测基本一致。
在那个信息尚不发达,对于性侵,尤其是性侵男孩,恋童癖等等还没有全面认识的年代,用这种方式侵犯既是朋友儿子又是学生李超超的事情让人大呼变态。
人们不敢相信那个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的老师会是猥亵学生的恶魔,更不敢相信为了掩饰这些,他可以杀人埋尸。
在对于案件,对于人性感叹之余,在案件完结之后,那些曾经对老队长的破案思路,利用所谓的“蛛网理论”进行案件侦破的办案同事也表达了歉意。
正是老队长的“蛛网理论”,让那些细碎不起眼的蛛丝连通到了最核心最隐蔽的真相。
随着案件的完结,短暂的基层锻炼也在一周之后结束了。
离开之前,我和老队长去少管所探望了李超超。
虽然正在接受管教,但是他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他还对我们说,在这里,他竟然睡着了,那个失眠多年的他竟然能够踏踏实实睡着了。
老队长鼓励道:“希望你能在离开少管所之后,好好学习,不要放弃,也希望你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李超超点了点头,说:“谢谢您,王警官。”
老队长偷偷给李超超留下了二百块钱,希望他接受管教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离开了凌通县的时候,蔡局长带着同事们欢送了我们。
老队长感慨地说:“蔡局,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的。”
蔡局笑了:“希望不是为了案件而来。”
老队长也笑了:“一定!”
老队长说:我们是警察,也是普通人,我们无法做到保护每一个人,但是我们要努力多保护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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