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奉贤镇乡政府职工灶主厨师傅冯玥生把他辛苦经营三十多年的羊肉馆交给他的长子冯峰后,一个人回想了过去三十年所经历的磨难。在妻子陈秀丽的协助下,冯玥生放弃了奉贤镇乡政府职工灶上的工作,带着妻儿在奉贤镇开创了他人生中第一家羊肉泡馍馆,并取名为羊肉馆。在经营这家羊肉馆初期,冯玥生遭到同行杜乃明接二连三的威胁。为了顺利把这家羊肉馆经营下去,冯玥生在姚海的帮助下巧妙缓解与杜乃明之间的矛盾。而杜乃明一心想要把冯玥生和他的羊肉馆从奉贤镇排挤出去,反倒弄巧成拙害死了他的父亲,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和妻子栖身冯玥生的羊肉馆帮忙想东山再起。杜乃明再次陷害冯玥生反倒逼疯自己,妻子魏小英又与姚海暗中来往想要替已经成为疯子的丈夫完成心愿,不料在给姚海生下一女后也含恨离世。冯玥生再度回到奉贤镇继续经营羊肉馆,同时也为昔日友人倍感叹息……
一直到二〇二〇年初冬,冯玥生把他费尽心血,经营了四十二年的那家羊肉馆亲手交给他儿子冯峰手中后,在妻子陈秀丽的陪同下,去北塬市中心医院住院疗养的那段时间里,冯玥生才认真总结了他的一生。
冯玥生觉得,在他这平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中,有三件事让他到死也无法忘记,也很有成就感。一件是他在一九七八年的时候,把奉贤镇南沟村老中医陈老汉家的三姑娘陈秀丽娶回来给他当了媳妇。另一件让他觉得有成就感的事,是他媳妇陈秀丽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给他们老冯家延续了香火。最后一件事,却是冯玥生这一辈子感到最自豪,最能体现他不平凡,成就感最强烈的那件事,一九九〇年他在奉贤镇那条不足一公里长的街道上,开了一家羊肉馆。
一九九〇年中秋节,冯玥生给奉贤镇乡政府办公室主管领导请了两天假。在镇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块很时髦的小蛋糕,给陈秀丽买了几根她平时喜欢吃的大麻花,兴高采烈地回去西沟村他的家里,给他的大儿子冯峰过一岁生日去了。
两年前,冯玥生和陈秀丽结婚后过了半年,玥生的发小姚柏相通过在奉贤镇乡政府工作的亲戚,给冯玥生在乡政府谋了一个小差事,让他在乡政府职工灶干活,给灶师傅段老汉当帮手。
还没有和陈秀丽结婚前,冯玥生也在家里经常帮他母亲冯尹氏,给全家大小十一二口人做饭。常年下来,玥生也学会了做家常饭。现在来到乡政府职工灶干帮厨,也不算是个新手。再加上段老汉又愿意教他,几个月后,玥生就可以独自来完成每天的三顿饭了。
段老汉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带了冯玥生整整一年,春节乡政府放假的前一夜,段老汉特意把冯玥生叫到他的宿舍,准备了一壶他平时爱喝的太白酒,一荤一素两个菜,打算趁冯玥生放假回家前,给他自己收一个小徒弟。
“段叔,你这是干啥?咱爷俩要喝酒,那也得是我请你嘛!”冯玥生走进段老汉宿舍,一看到桌子上的酒和菜,就急忙说道。
段老汉手里端着那杆已经陪了他三十多年的烟锅,一边吸着玉石烟嘴,一边摇晃着另一只手,示意冯玥生先坐下来。过了一口烟瘾,才笑眯眯地对玥生说:“你快坐,咱爷俩没有那么多规矩。叔知道你平时挣得少,还要养活媳妇和碎娃娃。而我一个被黄土埋了大半截的粗老汉,偶尔邀请你喝一顿酒,也不碍事儿。”
听到段老汉这样说,冯玥生心中感动中带着酸楚。
他跟着段老汉给他当帮手,已经快一年时间了。这一年里,他手把手教会了自己蒸大白馒头,他手把手教会了自己做各式各样的面条,他又手把手教会了自己炒几样小菜,他还手把手教会了自己手撕羊肉和羊肉泡馍的制作秘诀。在冯玥生心目中,段老汉早就是他的恩师了,更扮演了他半个父亲的角色。然而,如今到头来,却让恩师请他喝酒,玥生心生愧疚,着实愧不敢当。
其实,冯玥生一个多月前就从主管那里听到过一个关于解聘段老汉的消息。他们认为段老汉已经老了,不能再给乡政府的那几个领导和所有职工做饭了。所以就要毫不客气地解聘他,让他回家养老。段老汉老了,让他回家养老原本也没有错。可是他们还要从解聘那天起,给段老汉停止发放养老工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段老汉并不是乡政府里的正式职工。
呯的一声——冯玥生端起酒杯,和恩师段老汉碰了一下,然后他们两人一饮而尽。
段老汉微闭着双眼,细细回味着那杯酒的味道。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双眼,浅笑着对冯玥生说:“其实喝酒,就是品味人生百态。有时是酸的,有时是甜的,有时是苦的,有时却是辣的。你还年轻,叔不主张你过量喝酒,但是,你却要经常少喝一点酒。你要经常从喝酒当中来品味属于你的人生。”
冯玥生虽说是个小学毕业生,但他却能听懂段老汉这句话中想要表达的用意。玥生再也忍不住了,他双眼中含着泪花,猛地跪倒在段老汉面前。此时,玥生心中有很多话想对恩师段老汉说,却哽咽着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段老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跪在他身下。他眼中含泪,嘴角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知道,面前正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把他已经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只可惜他已经老得没有多少时日了,再也不能把更多的本事手把手地教给他了。
那晚分别前,段老汉从他床头那个上着锁的木柜子里拿出一个已经很陈旧的笔记本子。那上面是他这几十年来亲手记载的,关于手撕羊肉和羊肉泡馍的制作方法。后来段老汉给他这本记录定了一个题目,叫《段氏羊肉制作方法》。他把这个珍贵的笔记本亲手送给了冯玥生,并且叮嘱他,从今以后,不要给任何人看这本笔记,更不要说他教过他制作手撕羊肉和羊肉泡馍的方法。
那年春节过后,冯玥生按时回到乡政府去上班。段老汉当然没有再来乡政府。后来,冯玥生从赶来奉贤镇参加物资交流大会的甘肃商客那里听说,段老汉那年春节回家去,过完春节没出正月就死了。
为此,冯玥生为恩师难过了好长时间。后来他趁着礼拜天回家的时候,在他们西沟村东边那座山梁上,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给他的恩师段老汉立了一块自制而成的墓碑。从此以后,冯玥生每年到了清明节这一天,都会一个人去他们村东边那座山梁上,祭拜他这位恩师。
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每当冯玥生从奉贤镇回去西沟村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这位恩师。就像今天一样,他要回去西沟村给儿子过一岁生日,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再一次想起了他恩师段老汉。
直到冯玥生快要进家门的那一刻,他的思绪才从恩师那件事上转了回来。
刚刚走进他家院子,冯玥生一下子就听到了三种不一样的声音。那是他儿子冯峰的哭声,他七弟冯玥文的叫骂声,他妻子陈秀丽哄孩子的嗷嗷声。
平日里,冯玥生和陈秀丽就住在他们老冯家那个大院子里。不过,和他们两口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还有玥生他父亲冯西林老汉,玥生他四弟冯玥科两口,冯玥生他五弟冯玥荣,冯玥生他六弟冯玥录,冯玥生他七弟冯玥文。
老冯家的大院是整个西沟村里最大的院子。因为冯西林老汉的妻子冯尹氏去世得早,院子里正北位置那口窑洞,现在不仅是冯西林老汉的卧室,还是他平日里看书、练书法的地方。更是冯西林老汉和两个儿子冯玥录、冯玥文每天吃饭的地方。
自从冯玥生他大哥冯玥帨结婚后从大院里搬去另一个地方住之后,冯西林老汉就把这个院子里所有的窑洞和房子分给了几个儿子。在他那口窑洞东边紧挨着另一口窑洞,分给了老四冯玥科两口居住。在院子的西边,紧挨他们家大麦场有三间房屋,冯西林把两间分给老五冯玥荣居住,因为玥荣即将要结婚娶媳妇了。剩下的那一间分给老六冯玥录住着。院子最东边有四间房屋,冯西林把两间分给老三冯玥生两口居住。剩下两间,一间分给老七冯玥文居住,另一间被老四用“武力”强行霸占了。这样一来,冯玥生两口就和他七弟冯玥文成了隔壁邻居。
冯玥生他那七弟冯玥文,是个二流子,只因为被冯西林老汉送去部队当了三年兵,复员回家后无所事事,闲在家里,不是跟村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凑在一起喝酒,就是待在家里生事,把他二流子那股劲发挥得淋漓尽致。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惹他三哥冯玥生那刚满一岁的儿子,惹得那小娃娃经常扯开嗓门哭喊。有时陈秀丽实在忍不住,说他几句,他就连陈秀丽也指指点点,完全不把这个三嫂放在眼里。
今天冯玥生刚从镇上回来,就听见孩子在哭,还有妻子哄孩子的嗷嗷声,更有七弟的叫骂声。玥生知道,一定又是七弟惹儿子哭,妻子正在哄着儿子。
冯玥生来不及多想,提着给儿子买的时髦小蛋糕,还有给妻子买的大麻花,急急忙忙冲进他和陈秀丽住的那两间屋里。看见妻子正抱着儿子哄他,玥生不敢怠慢,急忙凑上去要从陈秀丽怀里抱来儿子哄。
陈秀丽现在不愿意把儿子交给丈夫哄,但在看见丈夫的那一刻,秀丽却伤心地哭出了声。她的哭声中带着伤感,也带着开心。伤感的是她一岁的儿子今天过生日,别人不来祝贺也就罢了,还诚心弄哭儿子,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开心的是,她丈夫没有忘记儿子生日,带着小礼物,还有她爱吃的大麻花准时回家了。
“你还是把孩子交给我来哄吧,你先吃点大麻花,休息一下。”冯玥生央求着妻子,希望能把儿子交给他来哄。
陈秀丽却没有急着吃麻花,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给丈夫,顺手拿起毛巾擦拭了脸上的泪珠,长叹了一声说:“我看咱这日子没法往下过了。老七三天两头儿欺负我们娘俩,要是再这样下去,不是我被他逼疯,就是咱娃被他欺负成傻子。”
面对妻子一句句唠叨,冯玥生无话可说。他明明知道他那个七弟的德行,却没有办法去质问他,责怪他。全家大小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母亲冯尹氏在世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老七冯玥文。正是因为如此,冯玥文打小就被母亲冯尹氏惯坏了,到后来长大了,去学习念书,不好好学习,经常跟一些坏学生勾搭在一起骂先生,逃课,打同学,干遍了坏事。小学还没毕业,就辍学回家闲待着。一直到冯玥文十七岁那年,冯西林才托了熟人,把冯玥文送去部队当兵。本以为他当了三年兵,回来会变成正气的男人。没想到退伍回来,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做尽了坏事。
冯西林老了,管不下这个小儿子了。再说,从他老婆冯尹氏去了以后,他也懒得管这个儿子,任由他胡作非为,只要不被关进大牢,只要不杀人放火,他爱干啥就干啥吧!
老父亲管不了,几个当哥哥的也不敢管。谁让他从小就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哩。现在欺负到他三哥一家人的头上,冯玥生也是拿他没有办法。除了甜言蜜语哄妻子开心,逗乐儿子外,他冯玥生面对这样一个弟弟,还能做什么呢?
冯玥生不说话,只管抱着儿子逗乐。陈秀丽也猜透了丈夫深藏起来的心结,也就不再难为他,收拾好心情,准备给丈夫做一顿可口饭菜。
今天是中秋节。按照往年的惯例,冯玥生他们兄弟几个在今天晚上,月圆之夜要带着全家,一起到老父亲住的窑洞里,跟他老人家一起过这个团圆节。往年,都是陈秀丽带着老四他老婆,做几道像样的菜,端到老父亲的窑里,大家凑在一起吃一顿饭,也就算全家团圆了。玥生他大哥冯玥帨自从被父亲“赶”出这个大院以后,不管是每年过春节,还是中秋节,他这个大哥都没有再回来过这个院子,只是派他大儿子冯刚代替他父亲来和全家人团聚。一是冯玥帨他老婆不允许冯玥帨逢年过节回原来住的院里去,二是冯玥帨也不想面对耽误他一生的那个爹。至于玥生他大哥冯玥帨和他父亲之间的恩恩怨怨,在这个家里,除了陈秀丽和老四他老婆之外,家里的人全都清楚,只是没有人敢再提起这件事,怕让孤独的老父亲生气。
因为全家团聚是在晚上,所以陈秀丽有足够的时间,先给他们一家三口做一顿团圆饭。一来是给刚满一岁的儿子庆生,二来也是为了庆祝他们一家三口中秋节团团圆圆。
“哎哟喂!我说这个崽娃娃怎么突然就不哭了,原来是三哥这个‘长工’回来了。啊呀!这三哥一进门,三嫂就这么勤快,做了这么多好菜。咋的,看这架势你们一家三口是准备喝一顿呀?”陈秀丽刚把做好的三四道菜端上饭桌,冯玥文突然从门口进来,瞅着饭桌上的菜,冷嘲热讽地说道。
冯玥生见进来的是七弟冯玥文,也不正眼瞧他,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又过来干什么?”
“我可是你兄弟,怎么,现在连你这个窝都不能来了吗?”冯玥文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拿了小板凳坐在饭桌前。不等三哥和三嫂上桌,他倒是先吃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冯玥文第一次这样干了。他如今没娶媳妇,一个人过活。每天不是在他三哥家蹭吃蹭喝,就是在他四哥冯玥科家蹭吃蹭喝。也不管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乐不乐意,谁要是不给他饭吃,他一定会风风火火地干一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报复行动。
老三和老四两家也都清楚老七的品行,每次遇到他这样,也不多说抱怨的话,任凭他在家里大吃大喝。说到底,他也是亲兄弟,手足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没饭吃,饿死嘛。所以,在今天这个特殊的节日里,陈秀丽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给她自己分了一些饭菜,又把儿子从丈夫怀里抱过来,独自坐在炕边上去边哄孩子,边抽空吃饭了。再怎么说,现在她丈夫在家,就算她再不乐意,也得给足丈夫面子。而他冯玥文平时再怎么放肆,在他三哥跟前,他还是能注意分寸的。
“三哥,你……这个月发工资了吗?”冯玥文忽然问道。
“还没有,怎么了?”玥生反问道。
“是这样,咱家老爷子最近老是催着我找媳妇。可我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兜里平时连买一盒金丝猴纸烟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去找媳妇,去谈感情呀?”在他三哥面前,冯玥文终究把他的目的表达了出来。
虽然冯玥文并没有直接伸手向他三哥要钱,但玥生也明白他七弟的意思,他又不是头一次向他开口要钱。
在过去几年里,冯玥生还没有去乡政府当灶师傅帮手的时候,他七弟没有钱也会来问他要。他冯玥生没有钱,就得去跟他的发小姚柏相借。要是遇到姚柏相没发工资,玥生他只能去问另一个从小玩到大的伙计吴俊强借。一般情况下,在他伙计吴俊强那里,或多或少总会借到一些。问两个发小借到钱,玥生就会给他七弟,让他拿去花。玥生心里明白,如果他不帮七弟,在这个大家庭里,也许没人会对七弟伸出援助之手。他冯玥生可以得罪七弟,但他却不能让已故的老母亲在九泉之下寒心。
不过今天,听到七弟说要钱是去找媳妇,谈感情。冯玥生就觉得在这件事上马虎不得,当下就打算让妻子把她平日里存下的钱先拿一部分出来,好歹让七弟先说个媳妇。等他有了媳妇,成了家,或许他就会改变现在这副二流子模样,变成一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汉。
冯玥生转身望了望正坐在炕头上边哄孩子边吃饭的陈秀丽。他的眼神中透露着期盼和央求。虽然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动作,但聪明的秀丽已经从丈夫的眼神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陈秀丽平日里是恨这个七弟,但说到底,他毕竟是和丈夫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亲兄弟,而且现在还是找媳妇这么重要的大事,她这个做嫂子的,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在痛恨和亲情之间,陈秀丽还是选择了亲情。
柜子里有陈秀丽这两年来攒下的二百块钱,这也是她们家全部家底。陈秀丽本来打算等丈夫发了工资,就把这二百块钱和丈夫的工资凑在一起,拿去镇上的信用社存起来。等他们的儿子冯峰以后长大了,去镇上开始上小学的时候,她再把这些钱从信用社取出来,供儿子上学用。可是现在,她儿子冯峰才刚满一岁,上学那还是五六年以后的事,索性就把她攒下的钱,先给冯玥文一百元,让他先拿去找个像样媳妇。以后等冯玥文成了家,让丈夫再给他到镇上或者周边不远的地方,找一个活干,挣了钱,说不定还能把这一百元还给他们。
想到这些,陈秀丽很爽快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百元交给了丈夫。又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冯玥文说:“家里也就这么多了,你如今要找媳妇,我就看在你三哥的面子上,把这一百元给你。嫂子也真心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称心媳妇,跟人家一起好好过日子。”陈秀丽说罢,冯玥生就已经将一百元钱交到了冯玥文的手上。
拿到钱的冯玥文眉开眼笑,对他三哥连声道谢,急忙起身,也不打算在他三哥家吃饭了。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和要去找媳妇的话,他那原本就很瘦弱的身板,一下子就从门口闪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冯玥生还没来得及再叮嘱七弟几句,人就已经跑远了。他望着没有了七弟身影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妻子抱着孩子过来坐在饭桌旁,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吃一顿团圆饭。
八月十五晚上,又圆又大的月亮高高挂在半空中,用它一年当中最明亮的光芒照射着这个安详、宁静的村庄。西沟村每一家每一户的男女老少都团聚在一起,一边吃着爽口的月饼,一边谈笑风生。偶尔,他们也会三三两两结伴到屋外去赏一赏一年中最美、最圆的月亮。
此时在冯家大院正北面的那口大窑洞里,却没有谈笑风生的场面,也没有欢声笑语和爽口的月饼,更没有什么人结伴在院子里赏月。
窑洞里挨着门口的那张饭桌上坐着冯玥科、冯玥荣、冯玥录。饭桌左边有一张土炕,冯西林老汉半躺在炕上,用被子罩着半个身子,鼻梁上架着他平时看书戴的那副老花镜,微闭着双眼,面无表情,脸色阴沉,若不仔细看上一眼,活像一具刚刚咽了气的尸体。
冯玥生就坐在炕边上,手缝中夹着一根已经燃烧了一半的纸烟。他只是在点燃这根纸烟的时候吸了两口,就夹在手缝中任由纸烟自己渐渐燃烧。那青色烟线顺着他两根手指缭绕着徐徐上升,不一会儿就消散在半空中。他妻子陈秀丽,此刻正和冯玥科他老婆悄无声息地站在灶火旁,两个女人低着头,就像犯错的孩子被炕上那位老人罚站一样。
和往年一样,老大冯玥帨今晚没有来和父亲及他的几个兄弟一起团聚。出乎意料的是冯玥帨的大儿子冯刚今天晚上也没有来和他爷爷团聚。不仅如此,此时,连冯玥文也不见了踪迹,一下子让冯西林老汉气上加气,躺在炕上纹丝不动,就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玥录,你去把老七找一下,带着他赶紧回来。”坐在炕边的冯玥生将夹在手缝中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头对他六弟吩咐道。
“我不去,况且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冯玥录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三哥说道。
“我知道七弟在什么地方,后晌我看见他去了……”冯玥科他老婆突然抢着要告诉大家冯玥文的去处,却被她丈夫狠狠瞪了一眼,一句话只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冯玥生听见四弟他老婆说了这半句话,就转身对他兄弟媳妇说:“既然你看见了,那你现在就和玥科一起去把老七找回来。”
只见冯玥科推搡着他老婆正准备出门,突然就听到躺在炕上的冯西林老汉低沉着嗓音说道:“都别去找了。就算你们找到他,他也不会跟你们回来。我自己养的儿,我能不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说罢,冯西林老汉长叹一声,又接着对旁边的儿子和儿媳们说道:“你们随便吃点两个媳妇做的这些菜,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都各自回屋去吧!老三和他媳妇留下。”
老父亲忽然这样说,其他几个儿子也不愿留在窑里,除了冯玥生和陈秀丽,其他人都起身,各自回他们自己住的屋子去了。
这口又大又深的窑洞里更加安静了,冯西林老汉知道其他儿子和儿媳都已经离开,他才慢慢睁开双眼,用手把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扶正。在他儿子冯玥生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
“唉,并非我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故意让你们扫兴。我知道咱家老七是个啥人,他今天白天欺负我那孙子和你媳妇,又厚着脸皮问你们要钱,其实我都知道。只是念在你已经过世的母亲份上,我才忍气吞声,假装不知道这些事。”冯西林老汉一边说着,两行老泪就顺着阴沉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又一声长叹,接着继续说道:“自从你母亲过世以后,老大离开我们这个院子,老二,他又……”当冯西林说起他的二儿子,哽咽着,差点哭出了声来。
冯西林老汉的二儿子,冯玥生他二哥冯玥英对这个大家庭里大多数人来说是个解不开的心结,更是冯西林老汉这辈子最痛心的一个过不去的坎儿。在这个大家庭里,除了老大冯玥帨,大女儿冯彩霞,老三冯玥生,老四冯玥科以外,没有人再知道老二冯玥英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是死是活。
一九七五年,老二冯玥英整二十岁。老冯家却遭到了突变,因为生产队要对村里有地主成分的家庭进行清盘彻查。而老冯家祖上又正巧是他们这一带的头号地主冯五爷。因此在一连几天的清查行动中,冯西林成为生产队重要清查的第一个对象。一夜之间,查封了老冯家近大半家产,没收了近百亩耕地和房屋,只给他们留下了现在这一个院子和全家人只够吃大半年的粗粮。
冯玥英为了给他们家讨一个说法,竟然一个人跑去公社,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至于当年,冯玥英去了公社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冯西林也不知道。后来公社派来了一个专干委员,给冯西林下发了收尸通知,说是冯玥英目无王法,大闹公社重地,被公安局逮捕,后在监狱里突发重疾,死了。现在让他们家去两三个人收尸。
这个消息对于冯西林和冯尹氏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让他们老两口无法招架。冯尹氏被活活气死了,冯西林昏迷了三天三夜,冯玥生独自去南沟村,在陈秀丽娘家门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请了陈秀丽她父亲陈老中医去给冯西林诊治。后来,冯西林被陈老中医救活了,却让他家的三姑娘看上了那个在她家门前跪了一天一夜的穷小子冯玥生。
再后来,冯西林的病情稳定以后,让冯玥生和冯玥科两个儿子去公社把他二哥的尸体运回了西沟村。村支书可怜冯西林和这个已经丢了性命的年轻娃娃,就破例让冯西林把他二儿子埋在了他们村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山沟里。
冯西林定下规矩,没有他的允许,几个知道这件事的儿女,谁也不能去祭拜他们的兄弟,否则就砍掉一只手。
所以一直到现在,没有人敢在冯西林面前再提起这件事。后来陈秀丽知道了这件事,还是冯玥生和她结婚以后,私下里偷偷告诉她的。没想到今天晚上,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冯西林老汉却当着陈秀丽的面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冯玥生劝住了父亲,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看见父亲今晚心情不好,大概也是伤心了,就让他早点休息,并且告诉父亲,他会和四弟冯玥科去把七弟找回来。
陈秀丽要回去屋里照顾儿子冯峰,所以就让丈夫带着他四弟,一起去村里找冯玥文。夜深了,有的人家在欢声笑语之后已经纷纷入睡;而有的人家,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却注定要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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