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巢

唐雨涵接到导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摄影机，镜头里母亲那布满针眼的手背正抵在病人第三腰椎处，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压疮，像枚溃烂的勋章。

“你交上来的素材我看了，旁观者的角度太强，内容浮于表面，缺乏打动人心的力量。”导师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不是想去平遥吗，如果作品质量像这样，我是不会给你推荐的。别急，别为了完成任务去拍，把心沉下来。”

“嗯，我知道了。”唐雨涵心虚地回应着。拍这部作品，她的确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她太想去平遥了，太想借此机会摆脱带现在的一切。所以她特别想拍出不一样的东西，可越想做好，反倒越做不好。

牛红梅准备给病人翻身抬头看了唐雨涵一眼。唐雨涵赶紧放下手机，过去帮忙，她用力地攥着瘫痪病人的裤腰。牛红梅弓着背往上一托，病人干瘦的脊梁便翻了过去。

牛红梅是唐雨涵的母亲，原本是个护士，刚退休一年，便被大儿子唐国豪的婚房首付又逼回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干起了护工的工作。

“徐泽的电话？”

“不是！”唐雨涵没准备把导师说的事告诉母亲，因为母亲一直不看好她的专业，一心想她毕业后找个稳定的工作。

“你得主动点，他家有关系，你毕业后想进国企就全靠他了。”

“妈，我和他是谈恋爱不是做交易，而且我……”

这时牛红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唐雨涵后面的话。

“开免提。”牛红梅示意唐雨涵接听。唐雨涵拿过手机，按下免提键。

“姐……姐……妈走了……”小舅舅牛阳哽咽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喉头黏着浓重的颤音，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发出绝望般的呜鸣。

唐雨涵愣了一下，立即慌乱地抬头望向母亲，她看到母亲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打碎了放在病床旁的爽身粉。

“什么？”不知是因为爽身粉太呛还是病床上那个瘫痪病人的咒骂太难听，唐雨涵看到母亲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不可能……妈怎么会……”

“是真的……我在监控视频里看见的，姐……你离老家最近，你赶紧回去……赶紧的……”

牛红梅身子往后一仰打了个趔趄，唐雨涵伸手去拉，没拉住。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撞到隔壁病床的床沿，然后如一摊烂泥般滑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这还是唐雨涵第二次看到母亲哭得这么伤心，第一次是九年前外公去世的时候。

收拾东西的时候母亲说葬礼要耽搁一周，唐雨涵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因为徐泽约她见面讨论结婚的事，这也是母亲牛红梅一直在她脑海里给她灌输的一条“稳妥”的人生道路：毕业后，立即与家境优渥的男友陈皓结婚，利用徐家的资源进入当地一家国企谋求一份安稳工作，彻底放弃那费力不讨好的导演梦。

可这并不是唐雨涵想要的，为此和牛红梅吵过很多次，在唐雨涵记忆里，母亲牛红梅性格强势，总是要求家里人都按照她的计划来生活，哥哥和父亲性格懦弱，不和母亲争辩，但唐雨涵却受不了，因此和母亲发生过不少冲突。

越大母女俩的关系越是紧张，要不是因为唐雨涵这次刚好选了病房众生像这个题材，她才不想和母亲单独呆一起呢。

刚刚导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像团烧红的炭，烫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大学生就业本就严峻，编导专业更甚，她原本希望能够通过这次作品拿到去平遥的资格，同时也合理地避开了男友逼婚的事。

不过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了，眼前最重要的是外婆的丧事，虽然唐雨涵和外婆的感情不怎么深，但外婆的突然离世，仍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唐雨涵和外婆相处的时间不多，不过是每年春节随父母回老家时共处大半天。比起从小带大她的婆婆，这份祖孙情终究淡了许多。婆婆上个月复查胆囊息肉时，她还在医院走廊里哭湿了整包纸巾，而此刻听闻外婆脑出血去世的消息，只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干涩，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甚至都需要努力地回想起外婆的样子，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挡风玻璃外的芭蕉叶在雨刷器下忽聚忽散，最后凝聚成一碗麻辣鲜香的重庆小面，这是这二十二年里每逢被母亲拽回铜罐驿，外婆必定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为他们煮的食物。

车无法直接开到外婆住的老宅，唐雨涵的父亲唐强将它停在了镇上天主教堂的后院，然后一行人从旁边的土路步行到老宅。

唐雨涵一下车便打开了摄像机，九年未回的她发现铜罐驿古镇变化异常大，它曾是古时远近闻名的水上商驿，也曾辉煌过一段时间，但随着历史的变迁逐渐没落。九年前外公去世她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和荒废的老街，但此时不但有宽阔的柏油路，还有充电桩。

或许是因为家里没有亲人都不在，所以在家，小院里也就没有丧葬布置，和平常并没有任何丧事的布置，什么两样，门口没有花圈挽联也没有香烛纸钱，就仿佛推开这扇门，吴秀兰还会站在院子里喂鸡捡鸡蛋一般。

其实吴秀兰一生养育了四个子女，不过最后都没有陪在她身边。

老幺牛阳是个儿子在川大上大一，其余几个都是女儿，老三牛时安公司在上海，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老二牛二笛据说十九年前出了一场意外，死在了外地。只有老大牛红梅原名牛轨，就住在本市，所以是最早赶回来的一家。

说起这几个女儿古怪的芳名，还要扯到她们的父亲牛建国。这位老火车司机把毕生痴狂都献给了铁轨，给孩子们取名时总要往机车上靠。锈迹斑斑的搪瓷缸上，“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还依稀可辨，就像他那些嵌进女儿命运的名字。

大女儿出生时，老牛蹲在产房门口，“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他猛嘬一口卷烟，一拍大腿道，“就叫牛轨！”这个带着柴油味儿的名字，让小姑娘被小伙伴们追着喊了十几年“牛轨-牛鬼，牛鬼蛇神”。所以她一成年便攥着户口本冲进了派出所，出来时眼角还噙着泪——从此歌谣里的“红梅花儿开”成了她崭新的年轮。

二女儿倒是得了个好名字。牛二笛满月那天，老牛在铁道旁听见汽笛穿云，震得梧桐叶簌簌落下。“这嗓门亮堂！”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浑然不知二十年后这列火车将带走这个嗓门比火车鸣笛声还响的姑娘。

最讽刺的是三女儿牛时安。老牛本意是求个“列车时刻平安”，不料女婴自打出生就日夜啼哭。产床上的吴秀兰虚弱地抱怨：“怕是晓得你取这个名字不是求她平安，所以才和你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