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门纸匠

大魏三十六年，冬至。

天色刚擦黑，街上的行人便已绝迹。

凛冽的北风刮过长宁县的街头，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钱。

城西偏僻处，一间挂着白灯笼的铺子紧闭大门。

泛黄的油灯下，少年缩着脖子，屁股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篾，熟练地弯折，捆扎。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手背皲裂，渗出的血丝混着浆糊，凝结成黑红色的硬块。

任谁不会想到，这位名为顾言的少年是个穿越者。

从最初的惊恐、迷茫，到现在的麻木，他只用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前身是个流民，冻死在了路边，得以让现在的顾言穿越。

扎纸铺的掌柜徐老头路过，瞧顾言口齿还算伶俐，便让他签了卖身契，成了个连工钱都没有的学徒。

就这，顾言平日里还没少被人羡慕。

毕竟，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就已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福报。

“好了。”

顾言长长吐出一口雾气，放下手中的竹篾。

他面前的空地上，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纸人。

这纸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花袄，脸涂得煞白，两团腮红，一左一右，甚是骇人，看得顾言眼皮直颤。

可这是城东王员外家定做的童男童女，明日一早就要出殡，徐掌柜催得急，若是不做完，明天就没饭吃。

考虑到这，顾言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拿起一旁的毛笔，往砚台里蘸了蘸些许凝固的墨汁，准备进行画龙点睛的最后一步。

小时候，他常听老一辈人说，纸人不能乱点睛，一旦有了眼睛，便有了灵性，容易招惹来不干净的东西。

这在穿越前的顾言看来，纯纯封建迷信，瞎吉儿扯淡。

而现在的顾言认为，既然连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多一个纸人通灵又算得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手腕发抖，落笔却极稳。

笔尖在纸人的左眼眶轻轻一点，一个漆黑的瞳孔便跃然纸上。

当两只眼睛都画完的那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多了一抹诡异的神采。

它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顾言。

就在这刹那，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漂浮在半空之中。

【姓名：顾言】

【寿元：17/45】

【技能：扎纸术（入门）】

【进度：99/100】

看到进度条上的数字，顾言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畅快的笑意。

这个光幕，是他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一周之前，当他第一次完成一个纸扎作品时，这个面板就跳了出来。

经过摸索，他发现，这是一个熟练度面板，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只要练习，就会有回报。

每一次完整的扎纸过程，都能让进度条跳动一点。

不管他哪怕再累、再饿、再冷，只要看到这个进度条在动，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心。

“就差最后一点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材料。

那是徐老头为了防止他失手，特意多留的一份材料。

顾言没有休息，立刻拿起剩下的竹篾和彩纸，开始制作下一个纸人。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完成徐老头的任务，而是为了自己。

他拿起一张坚韧的皮纸，以笔代刀，灌注心神勾勒起来。

劈竹、弯折、扎骨、糊纸、上色。

每一个步骤，他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细致。

哪怕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哪怕油灯快要熄灭，他也没有停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一周以来，他一直卡在入门这个阶段，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旦突破了入门的瓶颈，他的扎纸术，将会发生某种质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破旧的门窗咔咔作响。

终于，第三个纸人成型了。

顾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续了灯油仔细看去。

这个纸人，是一个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的武将形象。

虽说只有巴掌大小，做工也受限于粗糙的材料，可那股子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顾言深吸一口气，再次提笔。

墨汁落下。

点睛。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顾言脑海中猛地一声轰鸣。

那股长期积压在体内的寒气和疲惫，一时之间竟消散了不少。

眼前的光幕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原本的字迹模糊重组，化作了新的信息。

【技能：扎纸术（小成）】

【进度：1/500】

【效用：通灵（你所制作的纸人，可附着一丝灵性，听从简单指令，亦可作为五官延伸，探查方圆百米动静。）】

顾言瞳孔猛地一缩。

通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个黑甲武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那一刻，他分明看到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纸人，手指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

顾言心脏狂跳，向四周看了一眼，确定徐老头已经在后院睡下。

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纸人的额头，心中默念一声：“动一下。”

下一秒，那个纸扎武将居然真的如同活物一般，僵硬地转动了脖子，随后迈开那两条纸糊的腿，踏在满是木屑的桌面上，向前走了两步。

顾言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扎纸术升级后，最多只能让他的纸人更加栩栩如生，少挨徐老头的骂。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扎纸术的效果，竟向着法术的领域延申。

他顾言，终于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命如草的乱世里，掌握了一种超凡力量。

尽管如今看来，这纸人还很弱小，一戳就破，怕火怕水。

可只要有面板在，只要他继续肝下去，从入门到小成，从小成到大成，一路升到圆满。

到了那时，这纸人会不会变成真正的神将？能不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如果真是那样，哪怕是扎出一支十万天兵天将，也并非没有可能。

顾言盯着面板，呼吸粗重，眼神锐利如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伴随着一个粗鲁的男声在门外炸响。

“徐老头，别在里面装死，快开门，黑蛟帮来收例钱了！”

顾言猛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小的黑甲纸人。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纸人折叠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换上一副卑微怯懦的表情，快步向门口走去。

“来了，来了，几位爷别砸了，这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