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技术

“哥。”

“二十年后的陈忠不仅救不了你。他甚至还没资格站在当年你离开时的手术台旁。”

“他尽力了，他得去找工作糊口了。”

……

一月。

湘省，衡市，湘江旁。

刚结束二十四小时值班的陈忠背着双肩包走出衡市中心医院外科楼。

冷风似刀急速迎来。

刮在脸上仿佛在撕，钻进鼻腔仿佛在挠。

‘医院里的中央空调让空气变得干燥，鼻腔黏膜干燥裸露，应冷风生痛生痒…没有加湿器得多戴口罩…’

陈忠默默地给自己下了‘诊断’和医嘱。

顺手拉紧高领羽绒服前胸拉链至下巴，戴上连衣帽！

双手互收插进袖子，加快脚步。

陈忠整个人近乎蜷缩而行：“怎么感觉衡市的冬天比津市还要冷？”

“是不是我在羊城读研几年，耐寒性都变差了？”

陈忠在津市医科大学读本科，后来去了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读研。

硕士毕业后，陈忠就来到了衡市中心医院里工作，目前是一个住院医生。

“陈医生。”

陈忠没走几步，一道声音自侧面响起。

陈忠顿步偏头。

一个穿着淡黄色呢子大衣、戴着围巾的青年女人在和他打招呼。

女人脸上的妆容精致，但陈忠无暇细看。

她是唐荣霞，科室的一个医疗销售。

“有什么事吗？”陈忠真的觉得有点冷。

昨天陈忠来值班的时候，天气还没这么冷，他穿的是薄款羽绒服，他都没掏手出来和对方打招呼。

“陈医生，你刚下班吧？”

“我正准备去科室里找你，有点事情要和你聊一下…”唐荣霞径直走向了陈忠。

陈忠道：“唐老板，你和主任聊好了，让主任直接给我下医嘱命令就行！”

陈忠知道唐荣霞要和他聊什么事。

唐荣霞负责的药物是特耐，全名叫注射用帕瑞昔布钠，是一种术后的止痛药。

陈忠只是个住院医师，原则上他要遵从上级的医嘱。

病历模版里的遵执就是这个意思。

唐荣霞如果说服了主任，主任随时可以给陈忠下达精准到‘品牌’的医嘱。

“陈医生…我来找你，不是我的事，是为了你的事。”

“外面太冷，我们去找个咖啡厅去聊一下？”

“不会让你犯错误的，你大可放心。”唐荣霞露出的笑容非常和蔼。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似乎也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走吧。”陈忠本来是不想去的。

可眼前出现了一个月的面板上忽然出现的异动，又让他临时改了主意。

……

瑞幸咖啡馆。

空间不大但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

陈忠与唐荣霞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

陈忠拉低了自己的外套拉链，同时取下连衣帽以示尊重。

已经主动扫码点完单的唐荣霞也是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放下包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陈医生…你应该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是为什么吧？”

陈忠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一点，曹医生很受罗主任的重视。”

陈忠的家境一般，家里也没什么关系，只胜在稍微会读点书。

211的本科加985硕士的学历，让陈忠在找工作的时候吃上了福利，挤走了主任原本看重的曹先安医生。

现在表面上，陈忠是本院编制医生试用期，曹先安是‘劳务派遣’试用期。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罗主任的女儿这个月会订婚。”

“女婿也是半个儿。”唐荣霞只点到为止。

“陈医生，所以你真的很需要帮助。”

唐荣霞的语气带上了诱惑和警告。

陈忠略抬起头来，双手平静地十指交叉：“唐老板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曹先安医生是个本科生。

陈忠当然成功入职了‘编制’，可入职后目前还有一个‘试用期’！

在医院，如果能力不行的话，‘试用期’不合格是非常正当的理由。

陈忠是去年七月份入职，半年的‘试用期’即将结束。

唐荣霞赶紧摇头，温柔的解释：“陈医生，你误会了。”

“没有人敢嘲笑陈医生你的。”

“哪怕是罗主任也不会这么想。”

“只是，陈医生你也应该知道。”

“你读研期间接触的病人，中心医院往后推三十年也不敢收治。”

“中心医院骨科的常规病人，你在中山大学第一医院读研的时候，估计也没见过几例。”

“所以，罗主任要你们在‘试用期’结束前要能主刀一台骨折手术，单纯是在为难你。”

唐荣霞恰到好处地说到了陈忠的阵痛。

考博失败的陈忠投简历进了衡市中心医院后发现——

这里没有以前熟悉的病种……

全都是皮肤感染、骨折、骨折，还是骨折！

陈忠是骨科医生，他当然知道骨折是骨科的入门病种。

可陈忠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读研三年，接触过的最简单的骨折病人，是骨盆爆裂性骨折……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教学培养体系，是为了让陈忠这样的人能序贯成为中大附一本院的医生。

绝对不会为了让你适应县医院、地级市医院的氛围，就给你找几个简单骨折让你练手的。

医院不允许，教授、导师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看起来是同样的‘考核标准’。

实际上陈忠只学了半年，另外一个曹先安医生，则是学了‘三年半’！

如果陈忠没有挤走罗主任的爱婿。

罗主任应该会很乐意给陈忠足够的学习时间和学习机会。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陈忠在找工作之前，陈忠根本不会去系统地背调竞争对手什么来历。

陈忠没这么大的能量。

“所以唐老板想表达什么呢？”陈忠的语气淡定。

“罗主任是想让你当曹先安医生的背景板。”

“曹先安只是一个本科生，你是名校硕士，他能光明正大地在技术上胜过你！”

“别人只会说他举贤不避亲！”

唐荣霞话锋一转：“陈医生，我能帮你！”

“我能让罗主任让你通过试用期。”

“因为我看好你的潜力，我相信你假以时日，肯定能在医院里有一席之地。”

“我们公司也不只负责‘帕瑞昔布钠’这一种药物……”

“陈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唐荣霞直接说了。

果然不是现金交易，她要投资‘自己’。

唐荣霞说完，陈忠面前透明底绿字面板上的文字在继续闪动。

【‘入职危机’关联世界线正在收束。】

【世界线C：药企的资助。】

【唐荣霞：一个中山大学毕业的专硕是值得投资的，最多三四年，自己就可以将公司的更多业务在科室里进行拓展！】

【届时，自己才可以称得上真正的唐老板。】

【选项1：你选择与唐荣霞签下口头约定，并成为她的‘销售渠道’。（奖励：骨盆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高级））】

【选项2：拒绝同流。（奖励：复杂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高级））】

【选项3：虚与委蛇，假装先答应了应付过去，仍然拒绝成为‘销售渠道’。（奖励：手法复位术（完美）、医药公司的报复）】

这果然是新的世界线。

又有新的选项和奖励了。

只是这个选项3的技能奖励？

怎么看起来这么畸形呢？

在此之前，陈忠已经收束过两条世界线。

【入职危机篇章：已收束世界线A、B。】

【世界线A：主任的逼迫。】

【已选择1：能力至上。拒绝主动辞职，与主任正面硬刚。已获得（骨折切开复位钢板螺钉内固定术（高级））】

【世界线B：主动匹配队友。】

【已选择1：孤芳自赏。你拒绝落井下石，拒绝参与举报。已获得（骨折切开复位髓内钉内固定术（高级））】

陈忠入职后，罗湘平就一直在打量陈忠！

经过观察，罗湘平也找到了陈忠身上的‘弱点’。

给出的理由也很直接——

医院里，技术为王。

科室里需要的是有技术的医生，而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医生和学历医生。

陈忠在硕士期间接触的病人，在衡市中心医院的创伤骨科找不到。

所以陈忠的学习经历毫无用武之地。

‘理论’只有讲究入乡随俗才算技术。

……

唐荣霞看到陈忠面无表情，比以往她认识的陈忠更加冷静，不禁显得有些“不适应”。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陈忠该表现出的神态。

陈忠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甚至没说话。

唐荣霞决定再加一把火：“陈医生，你是个聪明的人。”

“只要是达成目的的解决办法，就是好的解决办法。”

“我们公司的帕瑞昔布钠是选择性非甾体抗炎镇痛药，副作用小，是写进了指南里的药物。”

“它疗效更好，副作用也更小。”

“它除了稍微贵了一点，并没有其他弊端，你真的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

“至于你试用期的事情，其实只需要罗主任的一个念头。”

“我们公司可以帮你搞定这一切。”

“而你，只需要点头就好了。”

“你只要点头了，罗主任就肯定不会再要求你主刀骨折手术。”

世界是现实的。

现实的世界里面，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哪怕是罗主任爱婿的工作槽位，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不可以被交易的。

陈忠依旧没有说话。

前台，咖啡厅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89号，89号好了。”

“89号在不在？”

唐荣霞点的单就是089，她也并不着急地站了起来。

“陈医生，你不必着急。”

“我先去拿咖啡，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你尽可说出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