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笔客完结小说

催缴通知贴在防盗门上，红色印章歪歪扭扭，纸张边角已经翘了起来。

顾晏扫了一眼，伸手撕了下来，将其揉成团，然后丢进了门口那个已经完全塞不下任何东西的垃圾桶里。

纸团弹了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而是翻出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门的后面是一间二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二手电脑和一个二手打印机。

桌子上的泡面桶摞了六七个，最上面那个里头还插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就在顾晏刚把自己摔在床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

“晏子！华星那边怎么说？给信了没呀？”

大学死党潘子铭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蹦了出来，声音急切。

顾晏爬起身，靠坐在窗框边上，往楼下望了一眼。

傍晚六点，街上全是赶着回家的人。

“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潘子铭便骂了一句脏话：“这帮狗日的，有眼无珠！你毕业作品展映那会儿，老赵都说你是个十年难遇的苗子！”

“他们可倒好，花个八百万请个拍 MV的去执导院线片，脑子让驴踢了？”

顾晏没有接话。

毕业至今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已经听过了太多类似的话了。

这一年多来，他投了上百份简历，见了二十多个制片人，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回去等通知”。

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连通知都懒得给了。

“房租呢？”潘子铭压低了声音，“你还剩多少？”

“两百出头。”

“靠！”潘子铭吸了口气，“我卡里还有一千，晚上转你。”

“不用。”

“顾晏你他妈……”

“真不用，”顾晏说，“你自己也紧巴巴的。”

“那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让你失望了，我有泡面。”

“……”潘子铭听着这个冷笑话，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的声音一低，“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散活儿，给网剧拍个片头，给小短剧当个现场指导……什么都行，总之先活下去再说。”

“嗯。”

挂断电话，顾晏从床上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了下来。

此刻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一个剧本征集网站上。

他两天前投的那个本子，关于城中村拆迁户的故事，阅读量至今仍旧是个零。

他关掉了网页，将椅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既困又饿，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其实不会想太多，脑子里反而是空空如也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了。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飘着。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遗憾弥补系统激活。】

【正在绑定宿主……绑定完成。】

【宿主：顾晏。】

这道声音冰冷而机械，不带任何情绪，而且它是直接炸响在脑海里的。

顾晏瞬间弹坐而起，眼睛快速在房间内扫过一圈。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烫，没发烧。

难道是幻听？

【本系统致力于弥补世间已逝者的强烈遗憾，将其转化为影视作品，以慰藉灵魂、警醒世人。】

【正在搜寻当前世界执念最深的遗憾……】

又来了。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这绝对不是幻觉。

顾晏的后背贴上了椅背，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想要再等等看，看看这个声音准备在耍什么花样。

【搜寻完成。】

【目标锁定：何卫国，男，享年九十一岁，三日前逝世于军区总医院。】

【遗憾等级：S级。】

【遗憾内容：……】

系统的机械音至此忽然退到了背景里，紧接着，一个苍老虚弱的老人声音缓缓出现。

“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

“七十年了……我还是没找到……”

“对不起……对不起他们……”

顾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许。

一个临终老人最后的念想，带着七十年的重量，一下子全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根本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这个事情。

没等他细想，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任务生成：将何卫国的遗憾拍摄成电影，公开上映。】

【任务奖励：大师级镜头语言。】

【失败惩罚：永久沉浸于该遗憾的情感体验中。】

【特别提示：1.本次电影全部票房收入，将以宿主名义匿名捐赠给“关爱退伍老兵”相关慈善项目。】

【2.本系统的存在，只准宿主一人知晓，若告知别人，宿主的存在将被直接抹除。】

顾晏盯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的这些文字，好一会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银行卡余额：213.5元。

票房全捐。

他连下个月的泡面钱都不知道在哪儿，这玩意就让他去拍电影，拍完了钱还得全捐出去。

他真他妈想笑出来。

【现在，强制开启“共情梦境”。宿主将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遗憾的形成过程。】

这个所谓的系统根本没有给顾晏丝毫反应时间，紧接着一股巨力就直接将他的意识拽了下去。

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身体瞬间就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一只手摁进了深水里。

……

“班长！班长！醒醒！”

在一片迷蒙之中，顾晏能感觉到，有人在剧烈的摇晃着他。

他咳嗽了一声，硝烟味灌进了肺里，烧得他嗓子发疼。

他睁开眼来，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灰蒙蒙的天，和一张沾满鲜血和泥的脸。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身体。

只见自己穿着一身粗布军装，绑腿，还有一双解放鞋，手中还攥着一把步枪，枪身上还有个豁口。

不，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双手虽然年轻，但已经遍布了老茧，上面还有很多没有愈合的伤口。

“班长，敌人冲上来了！”一个小战士趴在他的旁边，声音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叫何卫国，今年十九岁了，是这里的小班长。

他奉命带一个班穿插敌后，去炸军火库，结果不小心中了埋伏，被包围在了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山坳里。

全班也就十一个人。

炮火在头顶炸开，土块和弹片乱飞。

“打。”

他听见自己，不，何卫国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嘴里发了出来，低沉又平静。

尽管他的手在发抖，但身体还是自动举起了手中的枪，然后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一个冲上来的人影，就直接倒了下去。

顾晏能感受到后坐力撞击肩膀的疼痛、子弹划过耳边时的尖啸，以及胸腔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他很害怕。

何卫国也害怕。

但何卫国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