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新编故事配图连环画59
望乡台畔悟尘缘
暮春的风还带着梨花香,胡悠悠驾着扁舟行至新城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面薄雾氤氲,将两岸的屋舍晕染得如一幅淡墨山水。
她泊舟登岸,正欲寻处客栈歇脚,却见街角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隐约有悲泣声夹杂着争执传来。
循着声音走近,只见那户人家院内,一个面色蜡黄的书生僵坐在木椅上,双目圆睁,一手死死攥着身旁妇人的手腕,指节泛白。
妇人哭得泣不成声,满脸泪痕,身旁几个邻里正七手八脚地试图掰开书生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分毫。
“这耿十八真是犟脾气!”旁边有老者叹气,
“不过是问了句改嫁的话,听了实话就气绝,死了还攥着媳妇不放,何苦来哉!”
胡悠悠指尖赤焰微动,察觉到那书生体内尚有一丝游丝般的生气,只是三魂七魄已离体大半,此刻魂魄怕是已踏上了黄泉路。
她眉头微蹙,玄红衣裙在暮色中拂过青石板,缓步走入院中。
“让我来试试。”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一位红衣红发、耳尖带着狐形轮廓的姑娘,虽模样娇俏,眼底却有沉稳的光。
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点头。胡悠悠抬手,指尖一缕赤焰轻轻落在书生攥紧的手腕上,火焰中“赤”字微光闪烁。
那原本僵硬的手指竟缓缓松动,妇人抽回手,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他魂魄未远,此刻应在望乡台。”胡悠悠收回赤焰,轻声道,“执念太深,怕是不肯轻易归来。”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刮来一阵阴风,风中裹挟着一缕极淡的魂魄气息。
胡悠悠眸光一凝,纵身跃起,玄红衣袖在风中舒展,赤焰化作一道红光,追着那缕气息而去。
黄泉路上,车马萧萧。
耿十八的魂魄浑浑噩噩地跟着引路鬼差,看着身前十几辆小车,每辆车上都贴着名字。
他被推搡着登上其中一辆,只觉心头憋闷得厉害,妻子那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一个人怎么守得住”反复在耳边回响,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他自认待她不薄,她竟如此狠心!
车马行至一处高台前停下,鬼差吆喝着众人登台。耿十八随着人流走上高台,只见台上云雾缭绕,遥遥望去,正是自己的家院。
暮色里,妻子瘫坐在院中哭泣,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白发在风中飘摇,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戚。
“娘……”耿十八心头一酸,积攒的恨意瞬间被愧疚取代。
他想起自己病重时,母亲日夜守在床前,熬红了双眼;
想起家里米缸早已见底,妻子偷偷变卖了嫁妆才换得几服药材。
他那句“嫁守由汝”,何尝不是明知家中窘迫,却又私心期盼着妻子能为自己守节?
她那句实话,戳破的何止是他的幻想,更是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悲从中来,耿十八双膝一软,跪在台上失声痛哭。
“后生,哭什么?”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耿十八抬头,见是一位身着短褐、面容和善的老者,自称东海匠人。
听闻耿十八的懊悔,匠人叹了口气:
“生死一道坎,望乡台就是让人看清本心的。你恨妻子狠心,可曾想过她的难处?
你盼她守节,可曾顾过她的生路?执念太深,便是活过来,也难心安。”
匠人说着,指了指台下:“想回去,便跳下去。只是记住,回去后要放下执念,莫要再被心魔困住。”
耿十八望着台下的云雾,正犹豫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赤焰气息。他回头,见一道玄红身影立于台边,正是胡悠悠。
“耿公子,”胡悠悠浅笑,指尖赤焰闪烁,“黄泉路远,回头是岸。
只是你要明白,困住你的不是妻子的选择,而是你自己的私心。”
耿十八心头一震,想起妻子的泪眼,母亲的佝偻,猛地站起身,朝着匠人深深一揖,又朝着胡悠悠拱手道谢,随即纵身跃下望乡台。
他不敢耽搁,折返至车马旁,用唾液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循着那缕赤焰的指引,朝着阳间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阳间的耿家院内,僵坐的书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眼中的浑浊渐渐散去。
他望着身旁泣不成声的妻子,又看向拄着拐杖、喜极而泣的母亲,眼眶泛红,半晌才吐出一句:“是我糊涂了。”
胡悠悠立于院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浅笑。
她指尖的赤焰渐收,火焰中的“赤”字若隐若现。
耿十八康复后,再也没有提过“狠心”二字。
他变卖了家中仅存的几样物件,凑钱买了些种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妻子依旧操持着家务,偶尔两人对视,眼中虽少了往日的亲昵,却多了几分相濡以沫的平和。
胡悠悠没有久留,待耿家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便悄然离去。
扁舟再次驶入江面时,夜色已深,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胡悠悠摩挲着腕间的狐形玉佩,心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惦念。
她想起望乡台上耿十八的泪水,想起东海匠人的话语,忽然觉得,缉妖之路,最该缉拿的,不是山间精怪,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与自私。
生死轮回,望乡台畔看清的是本心;
人间烟火,柴米油盐里藏着的是真情。
那些所谓的面子、尊严、占有欲,在生存的艰难与亲情的温暖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
晚风拂过,玄红衣裙猎猎作响。
胡悠悠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底满是坚定。
前路漫漫,还有许多迷途的魂魄,许多难解的执念等着她。
而她指尖的赤焰,不仅能破妄,更能照亮人心深处被蒙蔽的角落,让那些困在执念里的人,寻回真正的自己。
江面上,扁舟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影,融入了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