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座之女·九尾狐｜微篇·正名
《山海经》里写得明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是祥瑞。
祥瑞，你听听这两个字。麒麟是祥瑞，凤凰是祥瑞，九尾狐，本来也是。
后来不知怎么，册子改了。祥瑞那一页撕了，妖那一页添上了。没有人问过她，也没有人赔她一句道理。
她不服过。她去找管册子的，管册子的说：名分这事，争不来的。她说：我不争，我只要一个说法。管册子的说：说法在册子上，册子上没有你了。
三千年，她想通了一个道理：名不在册，争也无用。人心里的册子，比衙门里的册子难改多了。
于是她去做买卖。收皮，卖皮，替没有名分的东西买路引，路引就是门条子，有了它，门才认你。她眼光毒，手面阔，童叟无欺，三千年做下来，行里都叫她「收皮的」。叫得久了，比名字还牢。
有个老学究，跟她下过一盘棋，问她：你替别人攒了三千年路引，给自己攒一张就是了，多大点事。
她答：路引是门认的。门不认我，我攒一千张，那也是别人的。
老学究问：那你要什么？
她说：要一扇门，肯认我。
老学究沉吟半天，说了句儒家的老话：名不正，则言不顺。
她笑了。她说：老先生，你们讲正名，讲了两千年。我这只狐狸，就是想名正一回。
老学究没有笑。他认认真真把这一局棋下完，认认真真说了一句：名正之前，先心正。你心正了三千年，这个名，早晚是正的。
她当时没有说话。妖活三千年，听过的好话车载斗量，唯独这一句，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路过一座城，城隍庙后街，有一间旧书店。她进去过几回，买书，压银元，跟店主姑娘斗嘴。姑娘给她沏茶，不问来路，不问姓名。
第六十年那回，她站在人家廊下看月亮，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这城里的月亮，我看了六十年了。」
三千年东奔西走的一只狐，头一回，在一个地方，待满了六十年。
——我写的那个故事里，这间旧书店收留走夜路的。她来过，买走了一本历书，翻到冬至那一页。她说，冬至之前，还会再见的。（出自《神座之女》，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