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的滋味长——读汪曾祺《人间滋味》
在烟火缭绕的尘世里,汪曾祺的《人间滋味》是一本会呼吸的书。翻开它,仿佛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水汽的晨雾,是油锅升起的青烟,是雨后泥土里钻出的菌子气,是巷口挑担老人一声悠长的“卖——茨菇哟——”。它不教你做菜,却让你饿;不教你写诗,却让你心里发软。
在《故乡的食物》这章里,他写腌咸菜:“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写茨菇:“我小时候对茨菇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可多年后,他在沈从文家吃到茨菇炒肉片,沈先生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于是茨菇的苦也成了回甘。烟火气在这里,是时间的魔法,是记忆里的苦味被岁月熬成了汤,是“原来他乡变故乡,只需一口熟悉的味道”。
在《昆明的吃食》里,他写玉溪街的蒸菜,“好几摞小笼,一屋子热气腾腾。蒸鸡、蒸骨、蒸肉……‘瓤小瓜’甚佳。小南瓜挖去瓤,塞入切碎的猪肉,蒸熟去笼盖,瓜香扑鼻。”写破酥包子,“皮面上是有一些小小裂口……吃是很好吃的,就是太‘油’了。你想想,油和的面,刚揭笼屉,能不‘油’么?”烟火气在这里,是蒸汽模糊了眼镜,是油渍沾了袖口,是“吃一口,满嘴人间”的踏实。
《五味》里,他写山西人爱吃醋,“几个山西人在北京下饭馆,坐定之后,还没有点菜,先把醋瓶子拿过来,每人喝了三调羹醋。”写无锡的甜,“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的肉馅里也放很多糖,没法吃!”写贵州的“折耳根”(鱼腥草),“苦,倒不要紧,它有一股强烈的生鱼腥味,实在招架不了!”烟火气在这里,是口味之争,是地域之偏,是“你之蜜糖,我之砒霜”的众生百态,却都在汪曾祺的笔下,化成了一句“甚矣,中国人口味之杂也,敢说堪为世界之冠”的豁达一笑。
汪曾祺写吃,写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萝卜、豆腐、咸鸭蛋,是寻常巷陌的家常酒菜。他写“昆明的杨梅很大”,写“高邮的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写“咸菜汤里有时加了茨菇片”。这些文字,像一位老人在炉边慢慢剥着烤红薯,热气氤氲里,递给你一半:“尝尝,甜着呢。”烟火气在这里,是低到尘埃里的欢喜,是“人间送小温”的慈悲,是“生活,是很好玩的”的笃定。
读《人间滋味》,你会饿,会馋,会突然想家。你会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因为一句“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而起身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再撒一把葱花。你会在菜市场,因为想起“故乡的野菜”,而蹲下身,和卖菜的大妈多聊两句,只为那一把带着露水的荠菜。
这大概就是烟火气的魔法:它让漂泊的人有了归处,让孤独的人有了热乎劲儿,让平凡的日子,有了不平凡的滋味。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汪曾祺的《人间滋味》,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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