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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乾为天：厚土载刚，立心为本
老张今天有点懵。
晚上七点半，他本来打算把那集电视剧看完，结果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该你表现了。“老张就搓了搓脸，端着一杯茶，慢悠悠晃进书房。
书桌上，儿子张小胖已经坐那儿了。说是坐着，其实屁股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左扭扭右扭扭。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就写了两个字：姓名。
“来，“老张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放得挺轻，“今天作业多不多？“
“不多，“张小胖一脸认真，“就一页。“
“那就写呗。“
“我想先喝口水。“
老张点点头：“去吧。“
张小胖噌地站起来，跑出去倒水，咕咚咕咚喝了能有半分钟，回来坐下，拿起笔，写了两笔，又停了。
“爸，我橡皮呢？“
“你刚才不是拿着吗？“
“找不到了。“
老张低头在桌上一通扒拉，从笔袋旁边找到那块橡皮，递过去。张小胖接过来，没急着写字，先拿橡皮在桌上蹭了蹭，然后开始在橡皮上抠，抠出一个小坑，又抠出一个，排成一排，像挖战壕。
“写作业啦。“老张声音往上提了提。
“写着呢写着呢，“张小胖赶紧低头，写了三道题，忽然又抬头，“爸，我想上厕所。“
“你刚才不是上过了吗？“
“那是小的，这次想大的。“
老张感觉太阳穴在蹦。他摆摆手，张小胖一溜烟跑了。老张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他转头看客厅，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但眼睛明显往这边瞟。两人目光一对上，老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得特别认真。
“你过来啊，“老张喊，“你看看你儿子，这作业写了半小时了，就写了两行字！“
老婆磨蹭着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我数学真不行，我看看都头晕。你学历高，你懂逻辑，你来。“
“啥叫学历高？小学三年级！小学三年级跟学历有啥关系？“
“我真的不行，“老婆声音越来越小，“上次我看他那道应用题，鸡兔同笼，我想了半天，鸡和兔子为啥要关一个笼子里？这不符合常理啊……“
老张被逗乐了，摆摆手：“行行行，你歇着吧。“
老婆如释重负，转身溜回沙发，继续坐着，杂志放下了，耳朵竖得老高，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张小胖从厕所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玩具小汽车，藏在裤兜里，但车轱辘露出来了。
“你兜里啥？“
“没啥。“
“拿出来。“
张小胖不情不愿地把小汽车掏出来，放在桌角。老张盯着那辆车，又盯着那页只写了两行的作业，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泛的累，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你说，“老张转头冲客厅喊，“这孩子随谁？我小时候写作业可老实了。“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笑：“你猜我信不？“
老张小时候其实也不老实。
他爸，也就是张小胖的爷爷，当年辅导他写作业的时候，场景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没有玩具小汽车，老张手里攥的是个玻璃弹珠，一边写一边在桌肚里滚来滚去。他爸也是这么一拍桌子：“写作业！“他也是这么一哆嗦：“写着呢。“
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张现在全忘了，他觉得自己小时候就是个乖孩子，安静、听话、一放学就写作业，从不让人操心。人好像都这样，自己当过孩子，但当了爹以后，就自动把自己小时候那些捣蛋的事儿从记忆里删除了。
老张没注意到，他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杂志，心里特别踏实。
她不是不想帮忙。上次她试着辅导了一次，张小胖写个“永“字，她教了八遍，孩子写了八遍，每一遍都像是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她越教越急，声音越喊越大，最后张小胖眼眶红了，她也跟着红了。老张回来一看，作业本上全是泪痕，字糊成一片。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进书房了。
“能力不够“这四个字，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但也是她心里的一根软刺。她看着书房里老张的背影，看着他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叹气，她想进去，脚却像被温柔地粘在地上。她怕自己进去以后，又把孩子弄急，又把自己弄急，最后还得老张来收拾。
所以她只能看着。像站在暖窗外看屋里的人，知道里面的人在忙，但知道自己进去也帮不上手，那不如把外面的动静都停了，让他们安心。
她把电视关了，把手机静音了，去厨房切了一盘西瓜，摆在客厅茶几上，等着。
那块橡皮其实挺忙的。
它今天已经被张小胖抠出六个小坑了，每个坑都圆滚滚的，排成一排，像六个小眼睛。它一边被抠一边嘀咕：“我是用来擦错字的，不是给你挖隧道的。你倒是写几个字啊，你写错了我不就能干活了吗？你一个字不写，我在这儿干坐着，我很尴尬啊。“
它记得三十年前，老张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也有一块橡皮，那时候橡皮是长方形的，白色的，带着一股香味。小老张也抠它，抠得满桌子都是橡皮屑，像下雪一样。那块老橡皮当时也郁闷：“你们人类怎么回事？写作业就写作业，抠我干啥？“
但老橡皮从来没抱怨出声，它就默默地被抠，默默地变小，最后变成一粒花生米那么大，掉进桌缝里了。它掉进去的时候，看见小老张他爸——也就是现在的张爷爷——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跟小老张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也是急得直转圈。
“你写不写？“
“写着呢！“
“你写一个我看看！“
“这不写着呢吗？“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只是换了一批人，重复同一个温暖的剧本。
橡皮看着眼前的张小胖，又看看门口的老张，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有意思。它想，如果它会说话，它应该告诉老张：你小时候也这样。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被抠，只能等待，等待张小胖终于写错一个字，它好派上用场。
那辆被没收的小汽车，在桌角静静地躺着，也在心里嘀咕：“我就出来透口气，至于吗？“
作业本摊在桌上，空白的地方像一片雪地，等着被脚印踩上去。它等得有点着急了：“你们倒是写啊，我这一页空着，很没面子的。“
老张终于缓过那口气来了。
他看着张小胖，孩子低着头，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盯着作业本，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老张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这么盯着作业本发呆的，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想的是放学后去院子里拍卡片，还是想的明天要交的那篇检查？
他记不清了。但他忽然意识到，张小胖不是不想写，是坐不住。那股子躁劲儿，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这样，“老张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放软了，“咱不一口气写完。咱写十分钟，休息五分钟，行不？“
张小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这十分钟，你得认真写，不许抠橡皮，不许上厕所，不许想你的小汽车。能做到吗？“
“能！“
张小胖抓起笔，这次真的低头写了。老张就坐在旁边，看着。十分钟后，张小胖写了六行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字。老张点点头：“行，休息五分钟。“
张小胖欢呼一声，抓起小汽车就往外跑。老张没拦着，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婆这时候端着那盘切好的西瓜，轻手轻脚走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老张也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了“。
她放下西瓜，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那页写了六行字的作业本，忽然觉得那六行字特别好看，像六棵小树苗，虽然歪，但确实是种在地里了。
“其实，“她小声说，“我看着他写，也挺踏实的。“
老张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沙瓤的，甜。
“嗯，“他说，“你看着就行。看着，也是陪着。“
窗外天黑了，书房里的灯亮着。张小胖在客厅里玩小汽车，发出“呜呜“的声音。老张和老婆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页写了六行字的作业本，谁也没说话。
原来辅导作业这事儿，不一定非得谁懂、谁会、谁有本事上手。
有时候，一个人在那儿撑着教，一个人在这儿稳稳地看着，中间有个孩子闹腾着，这本身就挺稳的。
厚土不一定非要懂天，它只管托着。看的人不一定非要会写，她只管陪着。
天塌不下来，作业也总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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