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与海上犯罪:历史与现代案例研究》全景内参 · 下篇
海上犯罪网络 · 非洲 · 制度技术与总判断(第九章至结论章)
一、档案身份卡
档案编号 DTIC AD-A518439;《新港文集》第三十五号;276 页
密级与分发 unclassified(非密);Approved for public release, distribution unlimited
出品 美国海军战争学院出版社(罗德岛纽波特),2010 年 1 月
本篇范围 第九至十三章五个案例 + 结论章制度技术清算 + 总判断 + 叙事收束
上篇范围 档案身份卡、编者与执笔人名录、导论(私掠三工具与海洋圈占)、第一至八章
二、第九章:海上犯罪连续体(Sam Bateman)
本章提出全书最重要的概念工具:海上犯罪连续体(continuum of maritime crime)。主张不能把海盗单独拎出来看,它与下列活动往往是同一批人、同一套网络、同一条资金链:
▍ 走私|香烟、柴油、摩托车。因补贴形成的价差,马来西亚柴油价约为印尼的八分之一,海上转驳有巨额套利空间;
▍ 偷渡与人口贩运|与难民、劳工输出网络重叠;
▍ 贩毒|缅甸海洛因,以及“冰”毒等苯丙胺类兴奋剂及其前体麻黄碱、伪麻黄碱,前体多产于中国与印度,主要经海运输送;
▍ 军火走私|泰国南部经马六甲流入亚齐自由运动、孟加拉、印度东北与斯里兰卡猛虎组织;
▍ 非法捕捞与海洋污染|使用同样的船、同样的岸上庇护网络。
关键角色是“头家”(tauke,闽南语“老板”)——村镇里的生意首脑,多为华裔,用村民充当“步兵”,自身与非法行为保持一臂之遥。查海盗查到头家为止,往上就断了,这是执法的结构性天花板。
数据校正也在本章:IMB 统计既有瞒报也有虚报——2007 年 78 起中有 52 起发生在非航行状态(即锚泊或靠泊);同年“Sinar Merak”号事件经新加坡安全机构调查,证实所谓“海盗”实为被撞沉小艇的印尼渔民幸存者,IMB 至今仍将其计为实际袭击。作者据此提出五项优先事项:港内与锚地安保、管控轻小武器扩散、改善治理与跨部门协调、侦查支撑海上犯罪的岸上网络与资金受益人、尽快划定海上边界。结论:反海上犯罪首先是陆上的民事执法问题,不是海上的军事问题。
三、第十章:杰斐逊与巴巴里——第一次不付赎金(Robert F. Turner)
起点:美国独立后失去英国旗的保护,商船“不带一盎司弹药”,成为理想猎物。1784 年布里格船 Betsy 被摩洛哥掳走,大陆会议照欧洲惯例出 8 万美元赎人;两周后阿尔及尔再掳两船、21 名人质。至 1796 年赎回时,被囚阿尔及尔的 131 名美国人仅 85 人生还。
条约陷阱:1796 年美国与的黎波里签订“永久和平友好条约”,第 10 条明定永不再付贡金、第 12 条约定争端交阿尔及尔总督仲裁;但附件承诺每任新领事赴任须携 1.2 万西班牙元及火炮、锚、木材等物——这等于给帕夏制造了驱逐领事以换取新一轮贡品的诱因。1801 年 5 月 10 日帕夏优素福·卡拉曼里宣战,砍倒美国领事馆旗杆。
杰斐逊的处置:派出新建海军的三分之二赴地中海,训令戴尔准将“击沉、焚毁或摧毁其所遇一切船只”,同时严令善待俘虏——威慑与人道并行。真正的转折人物是前突尼斯领事威廉·埃阿顿:通四种阿拉伯方言、身着阿拉伯长袍,1802 年 8 月 1 日在突尼斯凭空宣布封锁的黎波里(其时三百里格内并无一艘美舰),商船竟真的拒绝承运。此后他扶植帕夏被放逐的兄长哈迈特,率十二名美国人与五百余名阿拉伯及希腊雇佣兵横穿西部沙漠五百英里,1805 年 4 月 25 日攻取的黎波里第二大城德尔纳。
结果与代价:1805 年 6 月 5 日签订的和约史无前例——不付一分年贡,仅为三百名美俘与一百名的黎波里俘虏的人数差额支付 6 万美元;条约另规定日后战时交换俘虏而非奴役。此后欧洲各国相继宣布拒绝纳贡,地中海延续数百年的纳贡体系就此终结。宪政侧记:杰斐逊事后向国会误述战况,暗示未获授权故仅能自卫,国会逾六个月未获正式通报,却无一人就此提出批评——这是美国总统战争权力实践中一个被长期忽略的先例。
四、第十一章:里夫海盗——海军解决不了的问题(Andrew Lambert)
1846 至 1856 年摩洛哥地中海岸共八船被劫,清单如下:
被劫船只 日期 船籍
Ruth 1846.3.30 英国
Three Sisters 1848.11.2 英国
Violet 1851.10.5 英国
Flora 1852.12 普鲁士
Cuthbert Young 1854.6.21 英国
Jeune Dieppois 1855.4.8 法国
Lively 1855.5.2 英国
Hymen 1856.5.14 英国
六艘英船中有四艘的船员未战即弃船逃走,加之赎金交易高度程式化,作者据此怀疑存在船员与海盗合谋的可能。里夫部族占尽地利:悬崖俯瞰海面、以望远镜预警、烽火传令、船只藏于沙下与洞中,自制长管火枪射程比英军制式枪远出一半。英舰屡次临岸,或夺回船只、或炮击岸上,均不能根治。
海军部的内部评估是全书最有价值的作战判断之一:要真正惩治,须至少一千名登陆兵与六至八艘大型蒸汽舰长期驻岸——那实际上等于入侵摩洛哥,将给法国以口实,并威胁直布罗陀的战略地位。1856 年 8 月普鲁士阿达尔贝特亲王率六十人登陆惩罚,四个半小时苦战、七死十七伤(亲王本人亦在伤者之列),用血印证了这一判断。
最终解决问题的不是英国军舰,而是摩洛哥苏丹派出的八千人陆军:焚船、烧村、罚款、扣人质。英国则改走另一条路——1856 年 12 月 9 日签订英摩商约,取消垄断与进口壁垒、出口税上限 10%,以低关税加有效缉私治本,把摩洛哥纳入自己的“非正式帝国”。本章留下全书被引用最多的一句:“海盗和所有人一样必须生活在陆地上,因此往往只能在陆地上被制止;单靠海上力量不足以对付海盗。”
五、第十二章:几内亚湾——“蛋糕”的政治(Arild Nodland)
数据:2003 至 2007 年几内亚湾报告攻击 178 起,其中 137 起发生在尼日利亚水域;仅 2007 年即有 42 起针对国际航运与海上设施。2006 至 2007 两年,三角洲沿海各州发生 67 起绑架案、237 名外国人被掳,其中 98 人是在海上被绑的船员与钻井工人。尼日利亚渔船被袭数从 2003 年的 4 起升至 2007 年逾 107 起,2008 年 1 月单月 50 起、一周内 20 起、10 名船员死亡;渔业工会称两年内 44 名会员遇害、损失约 96 万美元,2008 年 2 月拖网船东协会罢工撤回 170 艘渔船。制度后果立竿见影:2007 年 12 月利比里亚与挪威、2008 年 1 月 22 日巴拿马,先后将尼日利亚水域的 ISPS 安全等级由一级提至二级。
根源被概括为一个尼日利亚俚语——“蛋糕”(cake),即政府掌控的全部资源:财政收入、职位、基建项目、大学名额、公职。尼日尔三角洲九个州、185 个地方政府区、2700 万人口、40 个族群、约 250 种方言、五六千个社区,其中约 1500 个有油气作业;该地产出全国全部油气、贡献联邦收入八成,本地却无电、无自来水,道路、医疗与教育残缺。世界自然基金会 2006 年报告称,五十年间该地漏油达 150 万吨,相当于每十二个月一次“埃克森·瓦尔迪兹”事故。
袭击者分三类且界线极薄:政治武装(尼日尔三角洲解放运动 MEND、尼日尔三角洲人民志愿军等)、纯粹匪徒、社区维权者。地理上也分两型:三角洲的袭击使用高速艇、炸药、点五零机枪与火箭助推榴弹并伴随绑架勒赎,拉各斯则几乎只有纯经济动机的小偷小摸。一名二十一岁绑匪的回答极具代表性——问他是否为抗议三角洲被忽视而绑架,他答“不,那边的事跟我无关,我干这个是为了自己过得好”。
执法端:尼日利亚海军仅约十五艘舰、六架直升机与若干近岸巡逻艇,被评估为“无法提供可信威慑”,症结在于缺乏保养、备件、燃料与训练;且有可靠证据显示高级海军军官与盗油贸易勾结。2007 年美国设立非洲司令部(AFRICOM),同年 11 月 19 日尼日利亚正式拒绝其驻扎——外部力量的介入在此再次撞上主权这堵墙。
六、第十三章:非洲之角——从护渔到劫船(Gary E. Weir)
全局坐标:1992 年以来全球共发生 3583 起海盗袭击,1993 至 2005 年增幅 168%,同期 340 名船员与乘客死亡、464 人受伤。
索马里的形成路径清晰可循:西亚德·巴雷政权维持一支小型海上力量,保护渔场、出售捕鱼许可、监管港口并压制传统劫掠;1991 年政权垮台、1995 年联合国部队撤离后中央权威真空,外国大型渔轮长驱直入领海与传统渔场。1995 年起冲突爆发,索马里渔民登上外国渔船索赔,团伙自称“海岸警卫队”。氏族军阀起初并不鼓励海盗——那会打断他们出售“捕鱼许可”的生意;转折发生在中部穆杜格(Mugdug)地区,那里除渔业别无生计。2004 年哈维耶氏族哈比尔·格迪尔支系的穆罕默德·阿卜迪·阿夫韦内在哈拉德埃雷(Harardhere)建立团伙,把“护渔”话术转化为远海劫掠。
战术剖面:2004 年起采用多艇编组——一艘大艇携补给可支撑两周、续航二百海里并兼载渔网作掩护,两艘各载四五人的小艇一左一右夹住目标、大艇尾追,先送一两人登船震慑,再引导全队登船,随后把小艇拖回港。因为用的就是渔民的玻璃钢艇,巡逻舰在远距离上根本分不清海盗与渔民。联合特遣部队后来找到的对策,是先击毁被拖曳的小艇,使海盗无法脱身——2007 年 10 月美舰“波特号”即以主炮击毁被拖小艇,同月“詹姆斯·威廉斯号”协助一艘朝鲜船夺回控制权。
标志性事件与法律突破:2005 年 4 月“Feisty Gas”号、10 月“Torgelow”号被劫,11 月“海之女神号”邮轮因雇有廓尔喀警卫成功拒敌。IMB 曾建议商船离岸二百海里,但美军受十二海里领海限制无法入内追捕。2008 年 4 月 22 日法英美联署提案,6 月 2 日安理会第 1816 号决议经索马里过渡联邦政府同意,授权合作国军舰进入其领海、以“一切必要手段”打击海盗与海上武装抢劫(初期六个月)——这是安理会首次把公海反海盗权限延伸进主权领海,法律依据来自决议而非 UNCLOS。10 月 7 日第 1838 号决议呼吁“对海上活动安全有利害关系的国家”派舰机赴公海打击,措辞比 UNCLOS 第 100 条“所有国家均有合作义务”更窄。2008 年索马里海盗攻击 111 艘、得手 42 艘;2009 年 1 月成立专责反海盗的第 151 联合特遣部队。
作者的落点:这些只治标。真正的解法要回到渔业——建议以既有区域渔业管理协定(海湾地区的 RECOFI、南太平洋论坛渔业局)为骨架,向上扩展为兼管海上犯罪的安全框架,因为让各国愿意合作管渔业的那套共同利益,同样能让它们合作管海盗。他并援引东帝汶“稳定行动”的经验指出,联合行动的成败取决于事前建立的人际信任——“信任无法临时增兵”。
七、结论章之一:航运业与规制架构
产业规模(2007 年):全球海运贸易 80.2 亿吨,运力 11.2 亿载重吨,其中油轮约 4.08 亿吨(36%)、散货船 3.91 亿吨(35%)、集装箱船 1.45 亿吨(13%)、杂货船 1.05 亿吨(10%)、其他约 0.69 亿吨(6%)。
五方规制架构:国际海事组织(IMO,负责公约、强制条约、规则、建议性决议与非强制指南)、航运业界、船旗国(船舶登记国,对船舶行为负首要责任,须定期核查海图、导航设备与船员训练)、港口国、沿海国。船东选旗的四条标准是:船旗国要求的配员标准与条件、税制与金融法律、对海事安全公约的执行力度、可提供的海军保护水平——前两条直接影响成本与利润,因此“方便旗”(开放登记)四十年来持续扩张。
最大制度漏洞正在于此。前 IMB 副局长阿卜扬卡尔称,只需传真船名、船东、吨位与尺寸即可获得登记,且无人核实;2001 年 IMO 一项调查发现逾 1.3 万份伪造海员证件。海盗劫船后只需象征性费用即可在海上重新注册,“幽灵船”由此成为可能。作为反制,1982 年欧共体制定《巴黎港口国监督谅解备忘录》,UNCLOS 也允许沿海国与港口国就其领海内船舶行为立法,港口国监督遂成为补漏的主要手段。
2001 年 11 月在美国推动下,IMO 启动海运保安审议,经十二个月于 2002 年 12 月通过《海上人命安全公约》(SOLAS 1974)修正案:新增第 XI-2 章“加强海上保安特别措施”,并推出《国际船舶与港口设施保安规则》(ISPS Code),2004 年 7 月 1 日生效,确立船舶与港口的预防性安保框架,港口从业人员须经审查并佩证,以阻断海盗的岸上踩点。
八、结论章之二:船东能做什么,海军能做什么
船上防线(自外而内):
▍ 拒止层|提速、蛇形规避、以艏波与艉浪拒止小艇靠帮;高压水枪、声波发射器、探照灯;Secure-Ship 环船非致命电栅(9000 伏脉冲)。原档还记录了一条被证明极为有效的土办法:装沙的空啤酒瓶堆在甲板上待掷。
▍ 延滞层|舰桥、机舱、通信室与舵机室双重上锁。难点在于通往要害区域的门与走廊过多,普通挂锁在盐雾中易失效且可被断线钳剪开,宜改用电子门禁。
▍ 报警层|船舶保安警报系统(静默报警)与 ShipLoc 廉价卫星追踪——含发射器、GPS 接收器、电池组与平板天线的防水小单元,激活后本船与邻船均无法探测,船东可经互联网查看位置。
▍ 人员层|多由退役军人或海员组成的私人保安公司。阿卜扬卡尔的警告是:这些人“出于善意、积极、专业且敏锐,但我们告诉他们别指望靠这个谋生”——船东负担不起,且一旦有人被击毙将引发连锁后果,除极罕见情形外不可行;更棘手的是,私人保安在他国水域并无法定执法权,动武可能本身即属违法。
报警链的现实断点:船东收到警报后须先核实攻击正在发生,再通报船旗国,船旗国再通报沿海国,由后者行动——延迟极长;且无法保证信号被接收、被从数千条误报中识别为有效、被接收后沿海国有足够兵力响应。第 150 联合特遣部队副指挥官温斯坦利中校(英国皇家海军)的建议因此是:“速度、机动与通信,而不是中弹后就停船。”
海军响应的四道硬约束:一、时效——船长平均延迟约十小时才报案,届时罪犯已不知所踪,派舰拦截徒耗资源;二、地理——沿海国须把兵力部署在热点附近,但那只会把海盗推向更远处,唯一彻底的办法是常年保持兵力在海,成本极高;三、平台不匹配——历史上海盗、商船与军舰的尺寸与能力大体相当,如今差距悬殊,海盗用小快艇,军舰太大、武器不对路,军舰更适合威慑而非拦截,这正是各国转建海岸警卫队的原因;四、法律——响应船只人员须依沿海国国内法行事才能拘押并送审,外国军舰在他国领海并无管辖权,介入本身可能构成犯罪。
九、结论章之三:海域感知与全球伙伴关系
海域感知(MDA)是美方的技术路线:为每艘船“接线”,如同全球空管一样全程识别与追踪,要求每船发出标明船名、船籍与航线的信号,实现“海上活动的监视”与“对已识别动向背景的情报搜集”。2005 年《美国国家海上安全战略》以“促进全球经济稳定、保护正当活动、防止海域内的敌对或非法行为”为目标,涵盖台湾海峡与马六甲海峡,除 MDA 外另含七项计划;2007 年美国三大海上军种联合发布《21 世纪海上力量合作战略》,要求“显著加大对海域感知的投入”。
现有信息源与其缺陷:依 SOLAS,500 总吨以上国际航行船舶须装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IMO 另要求 300 总吨以上船舶于 2004 年底前装设),可与邻船及交通系统交换识别、位置、航向与航速。理论上被劫船可借 AIS 全球追踪,实践中因信号向所有人广播反成海盗的寻的工具——马六甲与索马里外海均有实例,2008 年 11 月被劫的超大型油轮“天狼星”号据报即被 AIS 定位,2009 年 1 月付 300 万美元赎金获释,为首艘被劫赎的 VLCC;有的船因此在危险水域关机,等于自废武功。2008 年 IMO 遂推出远程识别与追踪系统(LRIT):船旗国可随时读取本国籍船位置,港口国在船舶申报进港后可读取,沿海国能否读取过境不进港船舶的数据至今仍在争议。
根本限制必须说清:这些自动系统只生成合法守约船舶的信息,不会记录海盗船位置。识别海盗须靠岸基雷达、空中侦察乃至卫星数据与合法船舶数据融合以找出异常目标,但极小型船只通常既不能被卫星“看见”,也难被岸基雷达探测。融合样板是加拿大的两个“海上安全行动中心”与澳大利亚边境保护司令部的“海事信息融合中心”(运行澳大利亚海事识别系统,追踪船舶身份、船员、货物、位置、航向、航速与拟停靠港),两国均受本国隐私立法约束。整合之难在于:海军信息多为密级,航运数据多为商业机密,报送协议使用互不兼容的系统,还有第三方披露权限的隐私争议。
多边响应:2006 年马伦上将提出“千舰海军”,后更名“全球海事伙伴关系”,以合作应对军火走私、恐怖主义、海盗、人口贩运与毒品走私;文件坦率指出,其他国家未必认同这一威胁评估。可依托的既有机制包括双边安排、五国防务安排、西太平洋海军论坛、新设的印度洋海军论坛与北约条约义务,其内含的程序统一、互操作、联合演训与人员交流本身即在提升各国能力。
索马里僵局最能说明问题:2008 年 9 月乌克兰货轮“Faina”号被劫,因载有三十三辆俄制主战坦克及重武器(名义上交肯尼亚陆军,实际很可能转往南苏丹)引发国际关注,美俄英军舰将其包围,北约反海盗巡逻护送联合国粮援船。但就在国际舰队围住该船期间,海盗又袭击了索马里水域另外三艘船;“天狼星”号被劫时大批军舰正在该海域,却无一有权强行夺回。另一死结是审判——索马里无可用司法体系,被俘海盗要么被释放,要么依与肯尼亚的协议送审。
最后一个未决的战略选择:巡海还是护航?即到底保护海域,还是保护船只本身?依国际法,军舰只能为本国船旗的船护航,除非另一船旗国批准——1856 至 1860 年的中英亚罗号战争正是因此而起。眼下部分船公司已选择绕道好望角,代价是成本大增与交付严重延误;而船东与海盗议价并最终付赎,等于宣告海盗获胜,只会吸引更多人加入,根本问题——以索马里而言即国家失能——不但持续,还可能恶化。
十、总判断:十条
▍ 一、地理逻辑稳定。海盗多起于紧邻主航道的小岛与群岛、海峡窄口、边界未划定或海警水警不作业的模糊水域,以及港口与锚地——港内与锚地才是绝大多数事件的实际发生地。
▍ 二、动机分两类,对策必须分两类。机会型源于突发贫困(渔业衰退、金融危机、渔场被侵占),只能靠扶贫与发展解决;组织型需执法回应,但要求政治意愿、经费、受训人员与可用司法体系。
▍ 三、海盗做的是价差生意。十八世纪英国管制北美殖民地贸易、十九世纪印中鸦片贸易、当代印马柴油补贴价差,机制完全相同。
▍ 四、战争结束是海盗高发期。第一次鸦片战争、两次世界大战、冷战终结之后,经济活动上升而大国巡逻下降,海盗随之而起。
▍ 五、海盗跟着经济重心走。十八至十九世纪初重心在欧洲,故有巴巴里;今日重心在亚太,故有南海与马六甲;索马里则吃航路贴岸的地理红利。
▍ 六、机会型与集团型共生而非竞争。一旦机会型证明有利可图,犯罪集团便进入、挤走原班人马并追求更高利润,这种共生使海盗长期存续并随外部环境变形。
▍ 七、海盗常与政治叛乱缠绕。太平天国海盗、自称护渔的索马里海盗、自称向石油公司讨还部族权利的尼日利亚海盗,都在用政治话语包装经济行为——个案询问往往揭穿这层包装。
▍ 八、国家能力的“甜区”最养海盗。中国海盗曾希望朝廷强到足以维持商业繁荣、又弱到无法把行政控制铺满每寸海岸——这个区间正是理想背景板。
▍ 九、入罪化本身不解决问题。几乎每国都已把海盗与海上抢劫定为犯罪,但仍不愿搜捕,原因是巡逻成本、邻国猜疑与未决领土主张;而现代海盗高度机动,配先进导航设备与重武器。
▍ 十、所有解法都在陆地。海盗在陆上生活、在陆上销赃,外部海军的任何行动按定义都是对症状而非病因的回应;最具成本效益的路径始终是改善岸上警务与治理。
十一、四个画面
2000 年 1 月 28 日,广东汕尾。十三人被押上刑场,手铐脚镣,喝了酒,一路高声唱歌,围观的村民渔民士兵妇孺挤满空地。先脑后一枪,再胸口一枪。按旧例,家属认尸时还要为那几颗子弹付钱。他们 1998 年在台湾海峡劫走万吨货轮“长胜号”,扣押二十三名船员十天后全部杀害,尸体绑上机器零件沉海——而那船装的是几乎一文不值的炉渣。次日《南华早报》头版照片上,杨景涛穿西装系领带,一路咒骂,唱着一首流行歌。作者的评语是:一个如此努力消灭海盗的社会,最后却把被处决的海盗变成了民间英雄。
1848 年 11 月 8 日,摩洛哥特雷斯福卡斯角。英舰“波吕斐摩斯号”驶进海湾,看见被劫的“三姊妹号”被拖上沙滩,周围七条小艇,崖顶站着约五百名持枪的人。舰长用霰弹把人打退、抢起锚链把船拖走,原打算登陆烧船,最后放弃——他判断那些船不值得用人命去换。船夺回来了,八百五十桶火药和大批棉布不见,四百桶鲱鱼、十五大桶烟草、两吨可可、二十吨煤原封未动。海盗只拿走了他们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1805 年春天,利比亚西部沙漠。十二个美国人、六七百名雇佣兵、五百名家眷走了五百英里。粮尽水竭,埃阿顿断了口粮以镇压哗变;哈迈特王子不肯再走,他独自向沙漠深处走去,两小时后哈迈特追了上来
。这支荒唐的队伍最终逼得的黎波里帕夏在和约上签字——而帕夏唯一额外要求的一条,是让埃阿顿立刻离开。
还有哈拉德埃雷。那个营地里的年轻人几年前还是渔民,父亲和祖父都在同一片海里下网。后来大船来了,网空了,中央政府没了,于是他划着同一条玻璃钢小艇出海,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枪。这四个画面隔着两百年和三片大洋,指向同一件事:海盗从来不是海上的问题,而是陆地问题在海上的显影——法律在哪里失效,生计在哪里断裂,秩序在哪里空缺,帆影就在哪里出现。军舰能抓住一次抢劫,却抓不住让人变成海盗的那些东西。这就是这份 276 页档案用十三个案例、跨越两个世纪反复讲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