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力量
女儿下午来电话时,我正坐在缝纫机前。车间里声响大,我侧着身子听。她问我生日快到了,想要点什么,又说,妈,五十多了,心态是不是也平和多了。我唔唔应了两声,挂了。手指头重新按到布料上,机器自己嗒嗒地走。我忽然想起来,这双手刚来的时候也才二十岁,白白的,细细的,捏不住针。现在指节粗了一圈,老茧厚了一层,可捏住布料的那个手势,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中间隔着的一万多个日夜,好像只是打了个盹。
五十岁了。女儿问我心态是不是更平和了。我踩着踏板,针脚密密的,一排排往前推。平和什么呢。二十岁怕做错活,怕被扣钱,怕回不去过年。现在还是一样怕。怕单子少了,怕身体扛不住,怕女儿还没毕业我就做不动了。怕的东西换了一茬,怕这件事本身,从来没变过。
旁边新来的小姑娘才十九,手法生得很,针线走得磕磕绊绊。她抬头看见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跟她说,三十年前我也坐你这个位置,慌慌张张的,师傅一走过来手心就冒汗。现在没人来检查我的活了,可手心还是冒汗,怕眼睛花了,怕手抖了,怕哪天这个车位就不再是我的了。
车间里都是机器声,轰隆隆的,像三十年没换过的背景音乐。我在这声音里从姑娘做成了妇女,又从妇女做成了别人嘴里的阿姨。可耳朵听见的,还是二十岁听见的那个调子。
他们以为老了就不怕了。以为皱纹长出来,心里那些慌张就会自己平下去。哪能呢。心又不长皱纹。心还是那颗心,会慌,会怕,会想家,会被一句好话暖半天。皮囊旧了,里面的那个我,还是新的。车间灯管照下来,影子投在布料上,那个影子里弯着的人,怎么看都还是刚来时的样子。
中午吃饭,几个大姐在聊抱孙子的事,说到了年纪就爱操心。我说,我们二十岁就不操心了吗。二十岁操心嫁人,三十岁操心孩子上学,四十岁操心老人身体,现在五十了,操心的事一件没少,只是内容换了。操心这件事,从生下来就没停过,跟着你长,跟着你老,一直跟到你闭眼的那一天。
下午赶一批急单,线换了三次,梭芯换了两次。我低头穿线的时候,从缝纫机的铁面上看见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额头上有深深浅浅的印子。这张脸是五十岁的脸。可脸皮底下那个看着自己的眼睛,还是二十岁的眼睛。二十岁的眼睛从五十岁的脸上往外看,看见的是同一个车间。同一排机器,同一个弯着腰的自己。
黄昏的光又从西边窗户切进来,跟三十年前一样斜。
我关了机器,把今天做的件数记在本子上。数字还是瘦,瘦了几十年了。走出车间前,我伸手关掉头顶那盏日光灯。这个动作,从二十岁做到现在,大概有两万多次了。两万多次里,我的心没有一次是不一样的。
出租屋的镜子照见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我看了很久。他们都说这是老阿姨,老工人,以后还会是老奶奶。只有我自己知道,明天天一亮,穿上工服,坐到那个车位上的时候,还是三十年前第一天上班的那个姑娘。
她会慌,会怕,会想家,会被一句好话暖半天。她会一直这样,直到最后一天。然后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就给装进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的皮囊里,一起埋进土里。
没有人知道,那土里埋的,从来都是一个年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