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谷的第十七个人
《回声谷的第十七人》
被抹去的编号
大雾像胶水一样黏在湘西的深山里。
由地质学家、向导和赞助商组成的七人探险队,已经在“回声谷”里转了整整三天。这里的磁场完全是乱的,指南针像疯了一样打转。“停一下”队长韩明举起手,脸色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茫,“我们迷路了,而且……有人动过我们的标记。”
树干上,他们出发时刻下的“VII”被粗暴地多划了一道,变成了“VIII”。
队伍在一处古老的苗族祭祀窑洞里扎了营。篝火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百年未散的霉味。
“大家清点一下人数和装备。”韩明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一边清点着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头,“我、老陈、小李、张姐、刘总、阿龙。”
“等等。”负责后勤的小李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尖锐起来,“六个?加上已经去洞口守夜的王教授,一共是七个。对吧?”
“废话,我们出发时不就是七个人吗?”赞助商刘总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烟头。
“不对……不对!”小李颤抖着从背包里掏出出发前的签到表,递给韩明,“你们看购买保险的名册和补给份数。一共是八份。”
火堆旁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韩明一把夺过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八个名字,连指纹印都在。可是在他们的记忆里,从城市出发、坐大巴、进山,队伍里永远都只有七个人。
“老陈,”韩明死死盯着队里的老地质员,“你记不记得,一路上是谁在帮你背最重的那箱地质锤?”
老陈迷茫地眨了眨眼,额头上渗出冷汗:“是……是一个高个子。我记得他穿冲锋衣的背影,我还谢谢过他。可是……可是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爬上每个人的脊椎。他们之中,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路上和他们同吃同住,甚至帮他们分担行李,但在所有人的意识里,他都像一团空气一样被自动忽略了。
就在这时,守夜的王教授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进洞穴,眼镜都掉了一只,惊恐地尖叫着:
“洞口……洞口有八双脚印!刚刚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了!”
恐慌彻底爆发。韩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人圈在火堆旁,开始逐一排查。
“把你们的身份证、工作证全部拿出来,放在地上!”韩明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防身猎刀。
大家战战兢兢地照办。七张身份证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韩明又拿过那份八人的保险名册,仔细对比,终于发现了那个突兀的名字——陆远。
“陆远是谁?”韩明厉声喝道。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疯狂地摇头。
“阿龙,你是当地向导,你认识他吗?”
向导阿龙盯着那个名字,脸色惨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洞穴深处的黑暗疯狂磕头:“是山鬼……是山鬼索命!二十年前,有一支探险队死在回声谷,里面就有个叫陆远的!回声谷能模仿活人的声音和记忆,我们被它盯上了!”
就在这时,小李突然指着老陈的背包尖叫起来:“老陈!你的包里有东西在漏水!”
老陈一愣,解开背包,里面竟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他手一抖,背包倒地,一件沾满干涸血迹的破烂旧冲锋衣滚了出来,领口赫然用油性笔写着两个字:陆远。
所有人都触电般地弹开,惊恐地看着老陈。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多出来的幽灵”。真相是,老陈患有严重的阿兹海默症,且这支探险队根本不是为了科学考察,而是一场分赃不均的谋杀。
韩明看着那件衣服,眼中的恐惧突然变成了冰冷的狠毒。他冷笑了一声,收起猎刀:“老陈,别装了。二十年前,你、我、还有刘总的父亲,跟着陆远进山淘金。最后是我们三个为了独吞金砂,把陆远推下了断崖。你把他的衣服藏了二十年,现在带进来,是想向我们敲诈更多,还是你的疯病又犯了?”
老陈呆坐在地上,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随后发出一阵苍老的惨笑:“韩明……刘总……原来你们都记得。我没疯,我只是老了。这三天,是我故意带你们在谷里转圈的。陆远的尸骨就在这洞穴最深处,我是来陪他的。”
原来,那份八人名册是老陈伪造的,他利用大家的心理阴影和深山的诡异气氛,导演了一出“幽灵作祟”的戏码,逼这两个当年的真凶自乱阵脚。
“既然你找死,那就在这里陪他吧。”
刘总面露凶光,从腰间拔出一把气枪。韩明也默许地堵住了洞口。小李和张姐这两个雇来的年轻人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可就在刘总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整个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的岩缝里传了出来:
“韩明……老陈……刘总……你们,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和二十年前的陆远一模一样!
火堆由于气流涌动疯狂摇曳,拉扯出狰狞的阴影。一具穿着破烂冲锋衣、浑身血肉早已腐烂成白骨、却包裹着一层诡异青苔的“尸体”,竟然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鬼啊!!”刘总彻底崩溃,疯狂地朝那具“尸体”开枪。子弹打在青苔和白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尸体”毫无知觉,继续向前扑来。
韩明也吓疯了,拔腿就往洞口跑。然而,守在洞口的向导阿龙却突然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韩明的脑门上。韩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个“白骨尸体”一把扯掉了身上的道具和青苔,露出一张年轻但充满仇恨的脸——那是队里的后勤,小李。
这场局,老陈只是明面上的引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小李。
小李的真实身份是陆远的亲生儿子。他花钱雇了向导阿龙,买通了张姐,甚至连王教授都是他的人。他们故意把韩明和刘总诱骗到这个没有信号的古老深山里,就是为了在这座天然的“审判场”上,为二十年前惨死的父亲复仇。
“你们以为我父亲当年只是被推下悬崖吗?”小李眼中噙着泪水,揪住韩明的衣领,“他掉下去没死!他在黑暗里爬了三天三夜,最后被困在这个洞里活活饿死!他把你们的罪行刻在了石头上!”
阿龙和张姐一拥而上,用粗重的登山绳将韩明和刘总死死捆在祭祀台的石柱上。
“老陈,念在你最后悔悟的份上,你走吧。”小李对坐在地上的老陈说。老陈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洞穴。
小李冷酷地看着挣扎的两人,拿出了准备好的炸药:“留在这里,向我父亲忏悔吧。”
说罢,小李带着其余人,决然地撤出了洞穴,并引爆了洞口的雷管。随着轰然巨响,无数巨石落下,将洞口彻底封死。
巨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洞穴内,韩明和刘总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绝望。
“刘总……刘总你还在吗?”韩明绝望地哭喊。
“在……我们在等死。”刘总的声音透着死寂。
黑暗中,只有微弱的回声在岩壁间激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天。极度的饥饿、缺氧和恐惧让韩明开始产生幻觉。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微弱的绿色荧光。
那不是手电筒,也不是火光,而是某种深山特有的发光真菌。那团荧光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韩明和刘总的面前。
在微光的照耀下,韩明震惊地发现,眼前的石壁上,确实密密麻麻地刻着字。但那根本不是二十年前陆远留下的绝笔。
韩明凑近看去,那是一排排杂乱无章、用指甲和鲜血生生抠出来的计数符号,而在符号的最后,是一行现代简体字,字迹扭曲而疯狂:
“我是小李。不要相信韩明,也不要相信老陈。我们已经在这个洞里转了整整三年。这已经是我们第十七次尝试杀死‘真凶’,但每次洞口炸塌后,时间就会重置。其实,我们早就全死在进山的第一天了。不信,数数你自己的肋骨。”
韩明浑身一震。他颤抖着把手伸进自己的冲锋衣里。
在他的胸腔位置,肉体早已腐烂消失,空荡荡的衣服下面,只有一根根冰冷、裸露的白骨。
而洞穴外,大雾依旧浓稠如胶。
在回声谷的入口处,一棵古老的枯树上,原本的“VII”标记,正在虚幻的光影中,缓缓蠕动,自动分裂、演变,最终定格成了代表着无尽循环的罗马数字——
“XVII”(数字17)。
迷雾深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七个脚步声,以及一个小伙子年轻充满朝气的呼喊:
“韩队,磁场又乱了!我们是不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