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泥人间,独我一副凡人骨
第一章 踏入无骨世间,唯我血肉有棱
我栖身在一片无名天地,放眼望去,街巷行人眉眼皆与寻常人类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便藏着颠覆认知的诡异。
世间所有居民躯体柔软如水底游蛇,肌理好似温润橡皮泥,指尖轻揉,便能随意重塑身形轮廓。不必寻整形诊室,无需求医问诊,磕碰划伤从不存在,但凡躯体有分毫缺损,抬手揉捏片刻,便能完好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唯有我,是异类。
一身血肉裹着坚硬骨骼,四肢躯干有固定轮廓,高矮容貌与生俱来,分毫无法随心篡改。行走街巷,心底翻涌着层层疑云:为何旁人皆无骨骼支撑?难不成众生皆是黏土塑成?
至亲骨肉亦是这般模样。父母抬手便能揉细腰身、拉高身形,亲友随意捏换眉眼,每逢相聚,他们自在重塑样貌,唯有我一成不变,像一枚突兀的顽石,落在绵软黏土堆里。
校园、工位,四面八方投来疏离异样的目光。旁人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唯独刻意避开我,沉默、躲闪、冷淡,无形的隔阂将我圈在孤地。连生养我的父母,也时常对我流露冷落,夜深独处时,我无数次暗自揣测,我大抵不是这个家亲生的孩子。
这片天地不存在任何商铺。
无需购置衣裙,抬手便能在身上揉捏出长裙、衬衫、风衣,款式纹样随心变幻;发色、瞳色、妆容随手重塑,想要冷白瓷肌便揉去暗沉,偏爱蜜黄、古铜肤色也顷刻成型。屋舍墙体、床品被褥皆徒手捏造,自带防水御寒的特性;金银首饰不必开采锻造,指尖揉制便能造出心仪模样;桌椅家具、全屋装修,一念一揉便可落成。
周遭万物都顺从他们的心意,唯有我被天生的血肉桎梏,动弹不得。每每看见旁人肆意更改自身,心底总泛起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分明是血肉凡人,怎么孤身坠入这黏土众生的世界?我从何处而来,这片天地又究竟是什么地方,万般疑问缠绕心底,无从寻解。
第二章 无味黏土餐食,强装欢喜度日
人间果蔬肉蛋,皆由众生徒手揉捏而成。盘中餐食绵软蓬松,如同棉花糖一般,入口全无嚼劲,淡寡无味,咀嚼起来竟像吞咽橡皮泥,难以下咽。
唯有清水,尚保留我认知里正常的滋味。
看着父母坦然吞咽那些绵软餐食,眉眼舒展,见我迟迟不动碗筷,轻声询问:“怎么不进食,不合胃口吗?”
我无从诉说心底的抵触,只能强扯笑意,低头小口吞咽,佯装滋味可口。心底暗自叹气,若执意抗拒,长久下去只会饥肠辘辘,万般不适也只能尽数隐忍。
朝暮更迭,岁月缓缓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被迫适应这片天地的一切。
慢慢习惯了绵软无滋味的餐食,不再执拗寻觅故土正常的烟火饭菜;也学会看淡旁人随心捏造的衣衫容貌,不再因自身无法改变外形而惶恐。心底的困惑渐渐淡去,不再追问世界的离奇,既无从逃离,便安然接纳眼下的生活,在黏土众生之间,守着我独一份凡人肉身,平淡度日。
第三章 年岁至婚嫁,相逢黏土良人
光阴倏忽流转,转眼我抵达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见我常年孤身,心中焦急,频频安排相亲,我不愿拂去他们心意,一一应允赴约。
数场相逢,几番闲谈,彼此终究难以契合,相亲皆无结果。直至遇见我的先生,闲谈相处间生出情愫,顺理成章相恋,不久便筹办婚礼。
婚宴之上,各路亲友尽数到场,皆是一身柔韧黏土之躯,随心变换容貌身形,欢声笑语填满屋舍。我一身与生俱来的样貌立于其中,安静见证这场独属于这片世界的喜事。
婚后如常奔赴工位谋生,朝九晚五勤恳度日,家中生计安稳。先生同世间所有人一般,躯体柔软可塑,高矮胖瘦、眉眼服饰随时随心揉捏,从未因我与生不同而有半分嫌弃,待我温柔体贴,从无疏离冷淡。
没过多久,我怀上身孕,十月怀胎,顺利诞下孩子。
怀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我静静端详,轻轻叹气,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孩子生来同这片天地众生一般,躯体柔软无骨,能够随意重塑自身,没有继承我一身带骨的凡人血肉。
父母见孩子与旁人无异,眉眼满是宽慰欢喜,从前对我生出的隔阂冷落,也随孙儿降生消散大半。
第四章 接纳世间百态,岁岁温柔相伴
数十载朝夕相伴,我早已彻底接纳这片橡皮泥构筑的人间。
世人不惧流水浸润躯体,晨起洗漱,抬手便能重塑发型、改换衣履;晨起嫌身形臃肿,随手揉捏便能纤瘦窈窕;偏爱高挑身姿,片刻拉伸便能更改身高;厌倦眉眼模样,轻揉脸颊便能换一副容颜。街市从无店铺,万物自给自足,一双手便能造就衣食住行所需全部物件。
庭院四季安静,先生时常揉出满院繁花,孩子欢喜地捏出小巧鸟兽,父母随心变换模样,一桌绵软餐食冒着淡淡热气。
我依旧是这片天地唯一拥有骨骼、血肉恒定不变的异类,可多年岁月磨去了当初的恐惧、迷茫与孤单。
曾经恐惧众生绵软如泥,疑惑世界的诡异,纠结自身的来历;如今只觉烟火寻常,岁月温柔。有相知相守的爱人,活泼可爱的孩童,牵挂我的双亲,三餐四季安稳无忧。
不必执着于世间的怪异,不必纠结自身的与众不同。纵使万物皆可揉捏重塑,唯有我怀揣一份独有的凡人本真,在这片特殊的天地里,岁岁年年,安稳、幸福地走完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