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德兰世界蒸汽与火苗·卷二
加尔文游历笔录·卷二
蒸汽纪元一百二十七年,秋。伦塔尔城,北城区棚户带。
晨雾还没散尽,我和格尔伯就踩着沾了煤泥的土路往北走。法特维给的地址藏在成片的矮棚屋深处,据说塞勒文半个月前刚从下游码头过来,暂时落脚在这里,领着一群工场工人凑了个互助的小班子。
沿路的棚屋挨得密不透风,晾衣绳上挂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衫,底下淌着黑浊的污水。巷口蹲着个洗衣妇人叫莫兰,手泡在木盆里冻得通红,脚边还趴着个瘦得睁不开眼的小孩。见我们往里面走,她抬头搭了句话,问是不是来找活做的。
“这阵子工钱又降了半成。”她搓着衣服,声音哑得像蒙了布,“男人上个月在矿上砸了腿,躺家里动不了,只能我带着大闺女进厂。闺女才十四,一天站十个时辰,回来脚都肿得穿不上鞋。可不去又能怎么办?门口等着顶班的人能排半条街。”
格尔伯悄悄翻开笔录本,在边角记下:纺织女工日薪、童工工时、矿工抚恤无着落。他写字轻,笔尖蹭着纸页几乎没声,怕惊扰了说话的人。
往里走了三拐四弯,才摸到塞勒文的住处。一间漏风的木板棚,门敞着,里面挤了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半袋粗麦粉。塞勒文正蹲在地上磨一把短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张脸棱角分明,手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那是十几年辗转各个工场、摸过无数器械留下的印子。
“法特维捎过信了,说你要听真话。”他把刀收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地方,“真话不好听,也不好记。”
棚子里的几个人各自抬了抬头。有个叫托姆的老织工,头发都白了一半,从前是行会里有名的附魔织匠,后来机器织的布越来越便宜,作坊关了门,他只能进工场当普通机工,工钱还不到从前的一半。
“说出来丢人。”他咳了两声,手背上的筋突得老高,“以前行会里的老伙计见了我,都往地上吐唾沫,骂我是忘了祖宗的贱骨头,抢自己人的饭碗。可我有什么法子?孙子要吃饭,老婆子要吃药,总不能守着旧梭子饿死。”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工场主骂工人难管,老匠人骂工人叛道,工人自己夹在中间,两头都挨骂。
塞勒文给我们讲他凑互助组的缘由。前半年有个工人被织机轧断了手指,工头只给了两个铜币就把人赶了出去,最后躺在桥洞底下发了高烧,还是街坊凑钱请的大夫。他便领着十几个人,每天从工钱里抠出一个铜板存着,谁伤了病了就拿出来应急,遇上工头无故扣钱,也一起去讨说法。
“难。”他指尖敲了敲地面,“工场主防着我们,说我们聚众闹事;老行会的人也骂,说我们是帮着机器毁行当的。上头压,旁边挤,我们不过是想活着罢了。”
格尔伯一直在问,问得极细:互助组有多少人、每人每天存多少、上个月帮了几个人、工头最常用的扣钱由头是什么、哪些工场伤患最多。他的笔录本一页页翻过去,数字、人名、事由,记得整整齐齐。从前在旧书馆里做书记官练出来的本事,到了这棚户里反倒最管用。
快到午后的时候,棚子外传来脚步声。艾伊雅站在门口,穿了件素色的长裙,没戴首饰,身后跟着个拎着布包的侍女,和这满街泥泞的地方格格不入,却又站得坦然。
“猜你们在这儿。”她走进来,把钱袋放在木板桌上,又递了张烫着金边的帖子,“下周城南有个商会的沙龙,我父亲也去,到时候我带你进去。几家大工场主最近在凑头说事,好像打算入秋之后一起往下压工钱,你提前听听也好。”
她转头又看向塞勒文,语气放轻了些:“上次托人带的草药收到了吗?治跌打损伤的,要是不够再跟我说。”
塞勒文点了点头,没多说客气话。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艾伊雅这样的人,站在富商的宅院里能谈远洋贸易,蹲在棚户里也能听工人说难处。她踩着两个阶层的边界走,既看得见账本上的数字,也看得见数字底下压着的人。
她没多待,坐了一刻钟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吉德维菲那边她也打过招呼,以后要看工场的账册,直接报她的名字就行。
她刚走没多久,一个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喘得话都说不全。孩子叫阿丁,是印刷厂的童工,脸瘦得尖尖的,跑起来鞋都掉了一只。
“塞勒文哥!西厂、西厂的织机出事了!梅丽姐的胳膊被卷进去了!工头不肯找大夫,说她自己不小心!”
塞勒文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短棍就往外走。棚子里的几个工人也跟着起身,脚步又急又重。我和格尔伯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西厂的后门围了一圈人,地上淌着血,一个年轻女工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着。工头叉着腰站在旁边,骂骂咧咧地说她自己走神弄坏了机器,没让她赔就不错了。
塞勒文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身后的工人也围了上来。僵持了好一会儿,工头才不情不愿地摸出两个银币,扔在地上。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最后是几个工人凑了钱,七手八脚把人抬去了医馆。塞勒文走在最后,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工场的灯火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像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巨兽。
格尔伯把笔录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今天他写了满满十二页,有洗衣妇人的闲话,有老织工的牢骚,有塞勒文的互助账目,有艾伊雅带来的商会动向,还有傍晚那场流血的事故。
“两边说的,好像都有道理。”他低声说,“吉德维菲说不压成本活不下去,工人说不熬时辰就吃不上饭。可凑到一起,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答话。
昨天在账房里,吉德维菲敲着账本说世道难;今天在棚户里,托姆搓着满是皱纹的手说活不下去。他们一个坐在暖和的房间里算盈亏,一个蹲在漏风的棚屋里等活计,立场天差地别,却都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没人是天生的恶人,也没人是天生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守着自己的那点生计,拼尽全力往前挤,挤着挤着,就撞成了满街的狼藉。
法特维之前说,明天可以带我去见老皮匠。那位守着旧行会的老匠人,恨透了机器,也恨透了进厂做工的工人。
他那边,又是另一番道理了。
格尔伯把钢笔别回笔帽,把笔录本紧紧抱在怀里。
风卷着煤屑吹过来,远处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沉闷,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路还长,要听的话,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