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成长故事
第9天:错题不藏
晚间七点五十,天色暗得差不多了,客厅的顶灯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苏晓把沈乐乐的数学练习册摊在茶几上,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头拧得紧紧的。
“你看看这题做的,应用题列式全对,最后一步全算错了,这粗心粗的,练了一周口算都白练了。”
她的语气不算炸,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像夏天的热风,闷闷地压在茶几周围。沈乐乐站在茶几角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头绞来绞去,眼睛盯着自己的拖鞋尖,不敢抬头。
沈叙刚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把手走出来,一眼就扫到了茶几上的局势——苏晓的焦虑像一根绷紧的弦,沈乐乐的沉默是那根弦上颤着的叶子,谁再拨一下就得断。
他没接“粗心”这个话茬,走过去先看了苏晓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交给我”。苏晓和他对视了半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转身去阳台上收衣服去了,步子比刚才重了两分。
沈叙在茶几边蹲下来,和坐着的沈乐乐差不多高。他把练习册拉到自己面前,翻到刚才苏晓点的那一页,扫了一遍——八道应用题,列式全对,三道最后一步计算出了错,两道是进退位搞混了,一道是直接抄错了数字。
错得确实可惜,但不是态度问题,是习惯没稳住。
“乐乐,”他把练习册轻轻推回去,“你帮爸爸一个忙,把这三道题再念一遍,一边念一边指着数字,我看你念得对不对。”
沈乐乐愣了一下,眼睛从拖鞋尖抬起来,瞄了沈叙一眼。他本来以为会挨一顿批,没想到爸爸只是让他念题。他接过练习册,食指指着第一道错题,小声念起来:“三十六加二十九……等于……”念到等于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自己写的答案“55”,眉头皱了一下。
“我写错了,”他自己先说了出来,“三十六加二十九,应该是六十五。”
“你自己看出来的?”沈叙没夸他,只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练习册的纸面,“哪儿算错了?”
“三加二进了一,六加二……我算成五了,少加了一个。”沈乐乐说着,自己拿起橡皮把错答案擦了,重新写上“65”。
“第二道呢?”沈叙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趴在茶几边沿,姿态松松垮垮的,像一个赖在桌边看热闹的观众,不是一个盯着结果的考官。他刻意卸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监督者”气息,把自己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毫无威胁感的背景板。
沈乐乐看他爸这副懒洋洋的样子,肩膀也松了下来。他翻了翻第二道错题,念了一遍,自己又发现了问题:“这个是把数字抄反了,三十八写成八十三了。”
“抄反了是怎么回事?”沈叙问,语气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就是眼睛看的是三十八,手写的……写成八十三了。”沈乐乐挠了挠头,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它俩长得太像了。”
“那你下次怎么能不让它们‘长得太像’?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乐乐想了想,拿笔在草稿纸上把题目里的数字圈了出来,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说:“我先圈出来,再抄,就不容易抄反了。”
“行,这个法子你自己想的,明天你试试看管不管用。”沈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温热,力度比摸小猫还轻,“第三道,你自己搞定。”
第三道是进退位搞混了,沈乐乐自己擦了改、改了擦,折腾了两分钟才算对。沈叙全程没催,就趴在那儿看着,像一个没什么要紧事的闲人。
三道错题全部改完,沈叙才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弯腰把沈乐乐后脑勺上刚才拍过的地方又揉了一下:“你看,八道题你列式全对了,说明应用题你会做,思路没问题。计算这块就是手生了,多练练就好了。今天这道题你自己改了三次才改对,但是你一次都没急——这才是你今天做得最牛的事。”
他没说“你真棒”,没说“下次注意”,只是把沈乐乐刚才改错的那个过程,原封不动地描述了一遍,然后告诉他,这个过程本身,就很了不起。
沈乐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苏晓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了一眼练习册上改过的痕迹,又看了看沈叙,没说话。沈叙从她手里接过衣架,随口说了一句:“你点那几道错题点得真准,他列式没问题,就是计算这块还得再磨磨,我明天再盯他口算。”
这句话不是在汇报工作,是在告诉苏晓两件事——第一,你抓问题抓得很准,你的判断是对的;第二,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
苏晓顿了一下,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说了一句:“那明天口算多练十分钟。”语气平平的,但那股闷闷的劲儿已经散了。
沈叙洗过澡出来,路过沈乐乐的房间,推门看了一眼。小夜灯亮着,孩子已经睡着了,被子裹成一团,手里还攥着睡前看的那本漫画书,呼吸绵长平稳。沈叙轻轻把漫画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边,带上门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
苏晓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沈叙想了想,凑过去给她看了两段视频,是前几天偷拍的——一段是沈乐乐自己对着清单勾任务,一段是他在厨房笨手笨脚帮他妈洗西红柿。
“你看,”沈叙指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秘密,“自己勾任务那个,上周还忘了两项,这周一次没漏。还有这个,洗完西红柿知道把蒂上的叶子摘干净,你教的。”
苏晓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不笑,就是那种——心里动了一下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给我看这个,”她把手机推开,语气还是硬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他能把自己书包收拾明白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过了几秒,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传过来:“西红柿那个是我教了两遍才会的。”
沈叙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视频关了,客厅暗下来,只剩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吹着凉气。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隔着玻璃,闷闷的,远远的,像夏天的背景音,不急不躁,有它自己的节奏。
沈叙在黑暗中坐了五分钟,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烟头明明灭灭,他想起刚才沈乐乐自己擦掉错答案的那个瞬间——那孩子用橡皮的时候,手比上周稳多了。
烟的灰落在阳台扶手上,被夜风卷走了。沈叙把烟蒂按灭在铁盒里,转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阳台的门。
屋里凉凉的,安稳得像一口深井。这个家,今天没吵架,孩子改了三道题,老婆看了两段视频,他自己抽了一根烟。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