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近中午时分，阳光撒落在南加州的沿岸海面上，照得它熠熠生辉，仿佛璀璨的钻石切面。海鸥在湛蓝的天空下翱翔，海浪轻轻拍击着海岸，与鸥鸣交汇成美妙的乐章。米兰达仰躺着漂浮在海面上，金红色的头发散落于周身，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温暖的阳光将她的皮肤照得熠熠生辉。她将她的蚌壳开的更低了些，让阳光能够照到她光洁雪白的肌肤。

偶尔她用尾鳍轻抚过水面，想着，如果陆地上的生活能和此刻一样轻松的话，她一定会在那儿享受生活，当然，是在她完成她的使命之后。

米兰达回头瞥了一眼太阳在空中的位置，她该回去参加最后一次汇报了，之后，她将用尾鳍换取两条人类的腿。两条腿啊！这一想法使她激动得一阵战栗。自她第一次看到人类在游轮的甲板上翩翩起舞时，她就想知道拥有这两条高跷似的双肢而不是一条尾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现在，她马上要体验到了。但首先，她需要得到一双腿。

她一头扎入水中，径直游向她叔叔的洞穴中。直觉告诉她，她最好在换取双腿前来辞别叔叔。虽然她最爱的，也是仅剩的亲人谢默斯叔叔，在原则上勉强支持她这个出水计划，但她觉得自己要是真的爱叔叔，还是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腿比较好。像叔叔这样顽固的老人鱼，米兰达知道如果他看到自己的脚趾的话，会惊到失声的。

“谢默斯叔叔？”米兰达将头探入那个他叔叔称之为家的海底洞穴中，“我来道别。”没有回答。于是她又喊道，“我知道你在家。隔壁的克莱姆森太太告诉我你今天一天都没离开你的洞穴。”

“那个女人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她的嘴。”随着一个有力的甩尾，她的谢默斯叔叔游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已经漂着思考很久了，陆地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米兰达并没有想费口舌去辩解。如果叔叔有一丁点儿意愿去理解她对人类的兴趣的话，早在之前数百次询问时，她就解释清楚了。“您不必过于担心。”

他扬起了花白浓密的眉毛。“这当然有必要，至少在你回来之前。”他皱起了眉头，“你确定你想这么做吗？”

“完全确定。”米兰达向他保证道，“谢默斯叔叔，我将全力以赴海底救援协会给我的任务。我相信在内心深处，您也一定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我们要抵制那些滥杀鲸鱼的、道德败坏的人。”她歪歪头：“那么，我能带着您的祝福出发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同意了，不是吗？”这条年迈的人鱼点了点头，“那就勉强祝福你吧。”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她的尾巴。“你知道的，如果你想实施这个计划，首先，你需要一双腿。”他脸上的不快明显流露出他对侄女即将拥有人类四肢的看法。

米兰达却没有这样的不安。能够拥有腿、脚踝、脚趾已使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她想要试穿系带凉鞋，想将脚趾蜷缩在湿沙地里。但她十分了解自己的叔叔，努力抑制住了这份激动之情，没在叔叔面前显露出来。更好的做法是向他保证她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我会去，做我要做的事，然后在您还没来得及知道的时候就回到海底。”

他神色凝重道：“首先，最重要的是，我的侄女，我需要确定你理解了你的责任、后果和你将承担的一切。”

“我完全清楚我的职责。”米兰达向他保证。

他沮丧地摇了摇头。“你无法说服我你有行之有效的办法去净化人类的世界。你甚至不知道他们会制造怎样的麻烦。”

“您也不知道啊，叔叔。”

他哼了一声，“我也不想知道，但我们不要再争论两条腿的事情了，不如来说说你有什么计划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少女。”

米兰达耸了耸肩，“我可以学啊，一定会有些说明什么的吧？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小勺海水就能对人类的灰尘起奇妙的作用。”

“侄女啊，人类所说的打扫实际上是除尘而不是扬尘的意思，这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对她这个明显的谎言，叔叔翻了个白眼：“接着说，你能向我保证你完全知道如果不能准时归来的后果吗？”

由于她的这位叔叔看起来实在是过于严肃了，她试着活跃一下氛围。“目前我所感受到的最大威胁就是如果没有准时回来，我将攒起一大堆舍不得扔掉的鞋子。”

“这并不好笑，米兰达。”他扶了扶额，“上帝啊，我就知道这是个错误。”

“对不起，我会认真的，谢默斯叔叔，让我们从头再来一遍。我会这么做：首先，我先去换取我的腿，然后我会登上岸，潜入洛克希勒的房子，在那儿搞清楚他的公关活动，最后回来向你和议会报告，这样我们就能挫败他的计划了。嗯，就是这样。”

她叔叔绕着他的洞穴快速地转着圈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这样不禁使我想起了你的科拉尔姑姑。”

米兰达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记得科拉尔姑姑她充满活力、生性乐天、勇敢美丽，所以谢谢您的这份评价。”

谢默斯叔叔突然一个急刹车。“确实如此，并且我深深爱着她，如同爱你一样。但她同样鲁莽、天真，以致最后落得个化为海上泡沫的结局。如果你不能在十四天内回来，也必然是这个下场。”

米兰达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海上泡沫。”

谢默斯叔叔严肃地点点头：“海上泡沫。”他伸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你将要去做的这件事很勇敢，也会给我们反抗那些怪物屠杀鲸鱼的活动带来极大的帮助，可你必须在两周之内回来。不准有一丝延迟，不准有任何例外。明白了吗？”

米兰达点点头。“不开玩笑了，我明白利害关系。我能做到的，谢默斯叔叔，我知道我能。”

这条老人鱼伸展双臂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我祈祷你的选择是对的。”他送她到洞穴口，挥着手向她道别，“几天后我就能见到你了，亲爱的。”

米兰达也挥着手告别，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尽管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确定性席卷了全身。几天后吗？愿海神大人保佑吧。

***

“请不要让我这样做，米兰达。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米兰达看着这条有着粉色尾巴的美人鱼，这位自她第一天在海底学校上学时便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之一。“切尔西，你现在就不要再在我这儿发神经了。这个行动，我们从它还是个想法时就开始酝酿准备，直到现在通过了议会的审批，这会儿可不是放弃的时候。”

“哈，为自己辩解哪。”切尔西在原地快速翻了几个筋斗。米兰达了解她这个长期以来的习惯，这代表着她很紧张：“我现在很高兴地退出。”

这是米兰达不曾料到的。她们曾一起策划这个想法，让海底救援协会将人鱼变成人并将她们送上陆地。为了达成目的她们耐心地劝说每一个人支持她们这个计划，因而她们能够在议会举行投票时，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批准通过。

而现在，她的这位朋友却认为米兰达会同意让她退出这个项目？看上去她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米兰达说道，“只要你能让我拥有一双腿，你现在就可以退出。”

切尔西猛摇头。“不不不不，我拒绝和你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这将是我对于这个项目的最后一句话。”

米兰达耐心地等待着。话语是切尔西的惯用手段，而她所谓的最后一句话从来都不会是真正的最后一句。

“而且，”切尔西补充道，“我觉得你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们不要在意我失去了些什么。”米兰达轻柔、舒缓地说道。她的这位朋友性格很典型，喜欢在小河里翻出大浪，实际上却是心地善良、忠诚、机智，并且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半人鱼，关于人类的腿的事情，她知道的可比她的那些海底的伙伴们多得多了。“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能得到的东西上吧。”米兰达提醒她，“也就是说，我的两条新腿。”

“我不会再和你谈论任何与此相关的事了。”

切尔西转过身去背对米兰达，但是透过她尾尖的颤动，米兰达知道这次谈话还没有结束。五、四、三、二……

“我之前还从未在这么大的压力之下施过咒语呢。”她转过身来抗议，“要是我做不到呢？求求你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吧，米兰达。我们可以假装从未有过这次谈话。”

“那我们也可以假装从未请求过海底救援协会的批准吗？来吧，切尔西，我们已经请求过他们的批准了。而且实际上我知道你心底一直从一而终地支持这个计划。”米兰达的脑中闪过无数说辞，想要说服她的朋友，“别忘了萨默和戈尔迪，我可以去陪陪他们。”

“哈，完美，我的嬉皮士母亲和她那只疯狂的宠物鸟。”切尔西泛着翻白眼，“这根本说服不了我来帮你换取两条腿，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她们两个只是失去理智的贝壳而已。如果不是为了鲸鱼……”

米兰达打了个响指。“没错！那些鲸鱼需要我们，切尔西。他们都是些温柔有爱的家伙，是谁让他们受伤？”

毋庸置疑，整个海底世界都知道鲸鱼们是海洋中的温柔大个儿。

“好了好了。”切尔西退让道，“那我们来处理腿的事吧。”

米兰达和切尔西一起游向她的实验室，她简直不敢相信，体验人类世界的这个梦想就快成真了。“如果我还能再提一个小小的要求的话，我希望我的腿能够笔直修长，当然你要是能让我的脚趾甲透出芭蕾般粉嫩的颜色的话，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别想太多了米兰达，但凡你的左右腿能都安对边，你就够幸运了。”下潜之前，她回头叫了米兰达一声：“让我们祈祷你不会疼死过去吧。”

不死也快了。就在米兰达吞下那些白色药粉后的几秒内，她的尾部便开始传来钻心的烧灼感，并一直蔓延到她的上腹。她死死地抓住切尔西的手，那种痛感就好像是每一片鳞片都被生生地从她身上剥落。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哪怕已经出血了。但是当她即将挨不住的那一刹那，那阵疼痛突然迅速地消退了。

米兰达满怀希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下移。她有脚了！她兴高采烈地拍着手，随着一个微小的颤动，她发现她可以移动它们。“切尔西，它们是如此的完美。看啊！”

她的朋友将身子转了过去。“我不想听，我现在已经后悔这么做了。”

米兰达笑着说：“它们是如此的性感，修长而匀称，最棒的在于，它们和我的手臂肤色一致呢。”

“你确定你还能游泳吗？”

米兰达笑得合不拢嘴。“对于一条人鱼来说，这问题多么有趣啊。看好了。”她朝前游了20英尺，连着翻了几个筋斗，踢踢踏踏地游了回来：“它们真是完美啊。”

切尔西的表情却透露出一股担心。“你现在当然说得很轻松。等你到了真正要用到它们的时候再看吧。”

“你想得太多了。”米兰达伸直了她的双腿——双腿啊！然后将它们抱在了胸前。“用它们走路能有多难呢？人类一直是这么走的啊。”

“人类有很多事是你不愿去模仿的，所以这不算是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我就该给你施个咒，让你能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问题。”她朝米兰达抛去一个怀疑的眼神，“我那时还应该多扔些衣服进去的。”

米兰达笑了。“别瞎操心了。我很喜欢这个……你叫它什么来着？”

“比基尼。”

比基尼。奇怪的名字，就是一串儿脆弱的白色贝壳织物，并且两胸之间有个金色的金属环，然后用几根带子系在了她的脖子上。再往下腰部的遮掩物更少，不过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这么穿使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类了。她抱住了这位朋友：“这感觉太神奇了，切尔西！你一定要来试一试。”

她的朋友控制不住面部惊恐的表情：“绝不。”

米兰达拉过她的手紧紧抓住。“谢谢你。不管怎样，你是最棒的，切尔西。”

“是啊，每条人鱼都需要这样一位朋友，能施法让她拥有人类的肢体，在明知会有什么样的麻烦的情况下，还要送她一个人去天堂。我就是这样一位每条人鱼做梦都想拥有的朋友呢。”

“我不会是一个人的。”米兰达提醒她。“我将会去见你陆地上的妈妈呀，你忘了吗？你告诉过她我要去的事情了吗？”

切尔西阖上了眼，过了很久，当她再次睁眼时，她点了点头。“萨默知道你要过去，她说今天洛克希德的女佣会出去休假。当你到洛克希德家的时候，她会带着钥匙和说明来接应你。”

“瞧，我们都准备好了。”为了使切尔西保持冷静，米兰达决定不再问有关萨默的问题了。切尔西和她的妈妈水火不容，她只要祈求老天保佑萨默——那个60年代自由恋爱时期便存在的女子，会按时出现就行了。

米兰达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海藻，看着它们轻柔地摇曳着，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抚慰。短短几步距离就能到达陆地，可她却几乎和人类世界没有过交流。生活在干燥的空气中会和在海里一样吗？她能与人类相处吗？她能完成约定的任务吗？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臂，不禁一阵战栗。

“等等米兰达，你有仔细考虑过吗？”

米兰达看着切尔西。从她这位朋友焦虑的眼神中，她仿佛也看到了自己。但她绝不会屈从于内心的恐惧。在水里多待一秒只会更加增添她对投入这个计划的担忧，并侵蚀她的信心。

她笑着，尽最大可能安慰她。“别担心啦，切尔西。从现在开始会一帆风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