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诸位：

长夜将尽，我还在添加收件人，不想让大家错失我的绝笔信；你们可以撇在一边永远不读，我绝对不会阻拦。不过，相信你们会有许多人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将是我的自杀宣言。悉听尊便吧！最重要的是让真相大白，我的罪过远远没有真相黑暗。

栖身在温顺谷的邪恶抽干了我身上属于人类的一切，等我明白过来为时已晚；我现在只能设法结束痛苦，心知肚明地过日子令我无法忍受。

我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我那可怜的德亚娜，她没有经受住诱惑，任凭邪恶缠身而命丧黄泉。我必须警告诸位，邪恶潜藏在暗处，对一切鲜活的生命虎视眈眈；我所说的生命，可以套用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理解。

三年前我们结为夫妻，婚事办得中规中矩、朴实无华。新婚伊始，我们过着同样低调的日子，只求满足最低需要，拒绝一切奢华。她人品出众，常人很少具备她那么多的美德；拿她跟周围的人相比，我对她欣赏有加，深知那些优点会让她出类拔萃。我们顺风顺水，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我的首部小说就在美国出了英文版；出版商叫作米斯卡塔尼克书局，从属于那所同名大学[1]，位于马萨诸塞州的阿克汉姆城[2]内。他们给我寄来了合同副本，还随寄了几本赠书，我把这看成莫大的奖励，认为这将大大推进我未来的事业。出于纯粹的好奇，我开始搜寻正面的评价，这才明白自己期望过高。但我很快得到机会继续合作，算是对我的认可；定金非常丰厚，让我能请得起高水平的翻译，一旦杀青，收入足够我们首次购入房产。

我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成功作家的日子，她跟我一样陶醉其中。正因为一切水到渠成，我才变得麻痹大意；假如我没有那么放松心态，也许我会发觉她找的地方不对头；本来我可以做出某种反应，阻止她越来越频繁地到访温顺谷，断绝她的念头；可我什么都没做，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看着她愉悦的表情，还有拍得并不专业的照片，我欣然同意前往温顺谷。迪维西巴里山就耸立在这座村庄旁，在此处安家完全构不成经济压力。我跟米拉丁神父聊了聊，他也算是当地的房地产经纪人；刚聊完我就忍不住问德亚娜，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么没档次的环境，毕竟可选的地方还有很多；她的回答打消了我本已底气不足的顾虑：“我们要为三口人选择一个家。”

“听我说，到时候我们自然有钱搬回城里，孩子也大了正好上学。”她笑言道，接着用严肃的语气补充说：

“我们俩不是普通夫妻，有机会过上更好的日子，但我希望孩子有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这个机会对我们俩也很难得。”

她完全说服了我，交易不久便达成。我很欣赏她的果断，欣赏她那股激励我不断进取的劲头。稿费接踵而至，衣食无忧的未来很快变得明晰起来。

我们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保胎上。营造新居的艰巨工程终于完工，一个月后我把她接到温顺谷；时候已到，只差她用指头轻轻一点，房子就会变成我们的家。我永远也忘不了新居竣工后的日子有多幸福，这辈子我真正怀念的只有那段时光。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我们定期到贝尔格莱德[3]看医生。一切按部就班，再过几周我们的男宝就要呱呱坠地，就在这个时候，米拉丁神父拜访了我们。

“听说你们还没把病历转到诊所。”聊到一半他不经意地提起话题。

“是的。”我答道，“我们会转的，孩子生下来还早着呢。”

我发现他盯着德亚娜隆起的肚皮，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回贝尔格莱德生孩子。”其他什么地方我们都不可能接受。

“当然，当然。”他举起手做防守状，样子有几分滑稽，“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没地方可去的人才在这儿生呢；不过加夫拉医生人很好，是他提起了病历的事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呢，瞧我这乌鸦嘴。”他看出我面露不悦，赶紧缓和了语气，“最好还是不要自己买药吃。”

“那还用说。”我说完便准备送客，于心稍有不安，显然他心怀善意。然而，我必须在邻里交往中画出一条界线，保持距离非常重要，尤其在温顺谷这种环境下，这儿的村民很容易越界；一旦突破界线，就再也无法挽回。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揭示了此行的真实意图。

“我认识一个女人，跟我去世的老婆[4]布兰卡沾点儿亲，人挺好，家里不富裕，养活俩孩子，靠儿童抚恤金过日子，我有时接济她一些……但是不多。”他难掩尴尬之情，人人都看得出来。最后，我们来到屋外的空地，在这儿我感觉自在些。

“需要我借钱给你吗，米拉丁？”我早就把人看穿了，说来说去都归到同一件事情上。但是他几乎跳了起来，生怕我误解他的意思。

“不是不是，完全没有这回事儿！我是想问问……也许你们能雇她打扫打扫房子。我知道你们已经请了一位女清洁工，可是万一呢……她要不了几个钱，而且有把子力气……”

“我要和德亚娜商量一下，如果她觉得有必要增加人手，你就可以叫她过来。”说到这儿我立刻住了嘴，搞不懂自己为何变得如此顾虑重重。我妻子一向通情达理，于是我决定做个了结，当场拍板。“你懂我意思，让她明天过来见见面吧。”我拍拍大腿，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切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当天晚上，我们被后院传来的一声巨响惊醒。还好，我在前后门装了三盏大功率聚光灯，其中两盏正对着后院，把那里照得亮如白昼，否则我很可能会一脚踏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直径大约三米，几乎呈正圆形，距离核桃树仅仅几米远。我没敢靠得太近，害怕坑沿的石头塌落，但坑里的景象还是让我感到忧心忡忡，一米以下全是水。第二天早上，我急忙赶到村民中心找明白人，村长亲自接待了我。

“老弟，别太当回事儿。温顺谷的地下水很丰富，我不骗你，你家的情况比地里好多了；我可以带你去看，那儿全都是大坑，浇地倒是挺方便。”他哈哈大笑，明显带着醉意。

“那我家的地基塌了怎么办？”我问道，毫不掩饰心里的恐惧，或者说愤怒，他那满不在乎的处事方式激怒了我。

“拜托，话不能乱讲。这儿的人从来没出过事儿，你们也不会有事儿的。别去管那个坑了，等水位降了我们就去填掉。我会带土过去，别担心。”

回到家时我仍然一脸沮丧，但他的乐观态度稍稍安抚了我的情绪。德亚娜绽开灿烂的笑容，把新来的黑发女佣介绍给我。女人生得虎背熊腰，握手的力气很大；我感到肩膀被她摇得生疼，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始终盯着她湿润的双眼不放。“这是玛丽亚，米拉丁神父介绍来的。我们谈过了，她明天开始上班。”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她扯着嗓子说道。

注释：

[1]斯卡塔尼克大学（Miskatonic University）：一所虚构的大学，首先出现在著名恐怖小说作家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的作品中。作者借此文向洛夫克拉夫特致敬。

[2]阿克汉姆城（Arkham City）：斯卡塔尼克大学所在的虚构城市，又名“阿甘之城”。

[3]贝尔格莱德（Belgrade）：塞尔维亚共和国的首都，该国居民多信仰东正教。

[4]东正教神父可以娶妻，但不可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