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女子事宜

江南的秋季来得晚,伴随淅淅沥沥的雨丝缠上宅院的飞檐,湿冷的潮气漫进窗棂,沾得案头的绣绷都发了潮。自打林如海此前得了薨逝的消息,宝钗和薛姨妈便如惊弓之鸟,日夜惶惶不安,拜祭完林如海后更是呆在她们小院不怎么出门。

后面皇帝带着一众大臣去了江南,二人更是感觉京中局势波谲云诡,薛家本就根基浅薄,薛姨妈怕被殃及池鱼,几乎是变卖了全副家当,才托人说合,将宝钗匆匆嫁与江南世家的旁支子弟。

原想着有了这门亲事傍身,母女俩好歹能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谁曾想那旁支竟是个墙头草。不过月余,便听闻林槿瑜挥师北上,建大绥朝定鼎天下的消息,竟连夜收拾家当,举族往西南逃遁。

一路颠簸到了湘地,宝钗才算见识到什么叫“侯门深似海”。夫家虽是旁支,却也纳了三四房妾室,一个个眼高于顶,今日争风明日吃醋,将后院搅得鸡犬不宁。她本就不是爱弄口舌的性子,偏生要陪着笑脸周旋,不过旬月,便熬得面色憔悴,眼底的倦意怎么也掩不住。

这日,她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着隔壁院传来的争吵声,只觉得心头烦闷。忽有仆妇来报,说京中传来消息——大绥军已收复江南,林槿瑜登基为帝,大赦天下,连贾府的迎春姑娘,都被封县主跟着林家那位新封的公主住进皇宫了。

宝钗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疼里,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傍晚,薛姨妈红着眼圈寻到她房里,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儿啊咱们是走投无路了。你往日里和林家姑娘情分不浅,不如……不如我去打听打听林家的旧仆,求他们通传一声,让你见见黛玉姑娘?”

宝钗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的血迹已凝成暗红的小点。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她们母女,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金陵城头的玄色“绥”字旗在江南的暖风里猎猎作响。大绥军收复江南的捷报雪片般飞入皇宫,林槿瑜身着明黄龙袍端坐金銮殿,眉眼间不见半点骄矜,只有冷峻的沉静。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江南旧贵族,凡有不服大绥者,一律抄没家产,子孙罚入贱籍,永世不得入仕;前朝文官权臣,敢有悖逆者,格杀勿论!”

旨意一出,殿内众臣无不屏息。新降官员纷纷低头,生怕触怒新帝。

林槿瑜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旧僚既除,空位当补。即日起,开恩科取士!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贵贱,不问来路,只要拥护大绥,皆可报名应试。”

殿内哗然——自古科举重门第,何曾有过这般不拘一格?

“朕的恩科,不止有文考、武考。”林槿瑜抬手压下议论,“增设匠考!凡擅百工技艺、能利国利民者,皆可入考。”

他顿了顿,又道:“考试题目,待报考结束后由朕亲自拟定。考前一日,考生以抓阄定考题,每张考卷内容各不相同,杜绝舞弊。阅卷由六部各派专人共同审查,最终选出五十份最优考卷,呈送朕前,由朕亲点官职。”

殿内的哗然声更大,却多了几分振奋。

“还有,”林槿瑜目光如鹰,“若有人对中选者存疑,可在查看当选者答卷之后,击登闻鼓申诉。届时,由京城百姓共同裁决,是去是留,全凭公论!”

旨意传至天下,寒门士子摩拳擦掌,匠人工师欢欣鼓舞,乡野奇人也纷纷心动。江南的春风里,仿佛都飘着跃跃欲试的气息,京城正以全新的姿态,迎接一个由林槿瑜亲手开创的新时代。

宫墙的朱红褪尽了往日的艳色,春日的柳絮飘进窗棂,落在固安长公主素净的衣襟上。她枯坐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孤零零的海棠,枝头的花苞半开半合,像极了她心底悬着的那点渺茫的希冀。

她是前朝的公主,国破之后,林槿瑜却留了她性命,还派人守着公主府,不许旁人叨扰。她曾偷偷揣度,或许是他念着年少时的那点旧识,或许是他想将她纳入后宫,好安抚那些尚存观望之心的旧臣。毕竟新朝初立,帝王总要做些权衡的姿态。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林槿瑜雷厉风行,旧贵族不服便抄家贬籍,权臣悖逆便斩立决,手段狠厉得不留半分余地,竟从未对她流露过半分别样的心思。

直到那日,林黛玉亲自来了。

黛玉穿着月白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坐在她对面,细细说着宫外的事,说着江南新开的女子学堂,说着那些挣脱了后宅束缚的女子。末了,才轻声道:“长公主,之前在宫里,多亏你照拂我。哥哥说,只求你往后能安安稳稳,舒心自在地过日子,也算全了这份认识的情分。”

一句话,如同一把冷剑,刺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她自作多情。他护她,从来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他的妹妹。

心底的那点光,彻底灭了。

她遣散了府里的宫人,变卖了那些华贵的陈设,只留下一身素衣,决意出家为道,斩断这尘世所有的牵绊。

择定的吉日是个晴好的日子,天蓝得通透,风里带着城外道观的草木清香。林黛玉亲自驾着车,送她去山门前。

石阶蜿蜒向上,青灰色的道观隐在云雾里。固安长公主下了车,回身望着黛玉,脸上竟有了几分释然的笑意。她的发髻已散,长发垂落肩头,褪去了钗环的点缀,反倒添了几分出尘的清寂。

“往后,我便是方外人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融入了山间的风,“你不必常来看我,也不必再与我这出家人,有太多尘世的牵绊。”

黛玉望着她素净的眉眼,鼻尖一酸,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固安长公主转身,一步一步踏上石阶,青灰色的道袍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渐渐隐入了那片青瓦白墙之中。

山门外,黛玉立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才缓缓上了车。马车辘辘驶回金陵城,一路无言,唯有风过林梢的声响,伴着满城的新朝气象,悠悠回荡。

马车辘辘驶入宫门,天边已漫上一层薄暮的霞光。黛玉踏着青石砖往勤政殿去,刚进殿门,便见林槿瑜正埋首批阅奏折,案头的烛火映得他眉目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倦意。

“回来了。”林槿瑜抬眸,见她眼底藏着些许怅然,便放下朱笔,示意她近前,“送公主上山,可还顺利?”

黛玉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绣纹,轻声道:“顺利。她换上道袍时,脸上倒有了几分释然的笑。”

林槿瑜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旁的茶盏,替她斟了杯温热的雨前茶:“她性子执拗,从前在宫里,便不是甘心困于宫闱的人。能得一份清净,也算遂了她的愿。”

“哥哥可知,”黛玉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叹,“她从前竟还揣着念想,以为你留她性命,是念着旧情,或是想将她纳入后宫,安抚前朝旧臣。”

林槿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他想起年少时入宫赴宴,远远见过这位公主一面,她站在廊下看鱼,眉眼清傲,倒与旁人不同。可他自始至终,只将她当作黛玉的故人,从未有过其他念头。

“朕要的,从来不是用女子的终身,去换什么朝堂安稳。”他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留她性命,是念着她照拂过你。朕给她尊荣,给她安稳,却不会用一份虚情假意的恩宠,缚住她的余生。”

黛玉望着他眼底的清明,心头那点怅然渐渐散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轻声道:“她临走时说,往后是方外人,不必再与尘世多牵绊。我便应了,往后只让人送些素斋与经书过去,不扰她清修。”

林槿瑜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了几分:“都依你。江南的女子学堂刚起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必为这些事多费心神。”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地面上,安静而平和。殿外的风卷着花香吹过,带着新朝的暖意,漫过了这满室的静谧。

金銮殿的明黄诏书一下,林黛玉便被册封为弘文公主,金印紫绶握在掌心时,沉甸甸的全是新朝女子的前路。她接下的差事,是执掌天下女子学院的兴办,以及女官的遴选擢升,这是从古至今都未曾有过的圣命。

黛玉最先想到的,便是邀迎春、宝钗一同共事。她们姐妹几个在荣国府时,便各有各的才干,若能携手,定能事半功倍。可她还没来得及遣人去寻,林槿瑜便已告知她——宝钗如今已经南下安家。

黛玉握着的手微微发紧,终究只能叹一声世事弄人,转而带着迎春,踏遍大绥的州府郡县。

女官选拔的诏令初颁时,朝野上下的议论几乎要掀翻金陵城的天。满朝文武都揣度着,这不过是新帝为充盈后宫设下的幌子,等着看一场“选妃”的闹剧。可待到黛玉亲手遴选的百名女官,捧着印信走马上任——文官能掌州府农桑,武官能守一方隘口,医官能开馆惠民,匠官能改良百工——那些窃窃私语才戛然而止,满朝文武这才惊觉,林槿瑜是真的要让女子走出后宅,立于朝堂。更是要改革官僚制度,连士农工商这等礼制都不顾及。

当然在此期间百官反对,还有人抗衡林槿瑜的新制度,林槿瑜直接把这些写入律法,违者轻则除去功名,重则流放或枭首。

与此同时,遍布各地的女子学堂次第开张。朱漆大门敞着,迎进了梳双丫髻的少女,也迎进了鬓角染霜的妇人。她们不必再困于闺阁,不必再将嫁人当作唯一的归宿,捧起书卷便能识文断字,拿起算筹便能理账谋生,握起医书便能悬壶济世。

更令世人震动的,是林槿瑜随后颁下的婚龄改制诏令——将前朝男子十六、女子十三的法定婚龄,改作男子二十、女子二十二。诏令明言,违令者罚银二十两,且三代亲族不得入仕。此令一出,守旧派的老臣更是拍案怒骂,乡绅大族暗自抵触,可林槿瑜的态度却强硬得不容置喙。他要的,是让女子不必因骨骼未发育完全便嫁人生子,不必年纪轻轻便因难产殒命;他要的,是让大绥的女子,也能成为推动社稷的生产力,而非困在后宅的附庸。

新政推行之初,反对的声浪从未停歇。可黛玉选任的女官们,却用实打实的政绩,堵住了悠悠众口。江南的桑蚕产量翻了倍,北境的织机改良出了新法,州县的医馆救活了无数百姓。渐渐地,反对的声音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女子,挺直了脊背,在这片崭新的天地里,活出了不一样的模样。

迎春捧着各地女子学堂的名册,眉眼间满是笑意:“林妹妹,你瞧,连最偏远的州县,都有女子来报名入学了。”

黛玉望着窗外拂过的柳丝,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风里带着书卷的清香,带着新生的气息,那是她与哥哥,一同为大绥铺就的,男女平权的崭新前路。

江南的春阳刚刚好,不烈不燥,照在刚漆好的朱红大门上,亮得晃眼。

这是姑苏第一所官办女子学堂。

门楣上“姑苏女子学堂”六个大字,是林黛玉亲笔所书,笔锋清隽,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门两侧挂着木牌,上写:

【凡女子年八岁以上,身家清白,愿学者皆可入。】

【无论贵贱,只问愿否;无论婚否,只问才志。】

天刚蒙蒙亮,巷口就挤满了人。

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母亲扯着袖子往前拽,脚下却打颤:“娘,我不去……人家笑我。”

也有已经挽了妇人髻的,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悄悄打量那扇门,眼里又怕又盼。

门口负责登记的女官,是黛玉从金陵书院挑出来的——二十来岁,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木牌,上面刻着“姑苏女学·司录”。她声音清亮:“各位不要挤,排队登记,先写名字籍贯,再测识字与年岁,一一都有安排。”

有人嘀咕:“女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立刻就有另一个妇人顶回去:“你懂什么?新朝有女官,能去衙门当差,拿朝廷的俸禄,不比在家给人当牛做马强?”

正说着,一辆素色马车在门口停下。

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迎春,她穿着淡绿布裙,腰间系着银链,挂着“弘文公主府行走”的腰牌。她刚站稳,黛玉便扶着车门下了车,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灰褙子,发间只一支木簪,干净得像春水上的一层薄烟。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就是弘文公主?”

“听说就是她在办女学,还能当女官呢!”

黛玉却只是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和迎春一起进了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前院是讲堂,摆着两排长条木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统一刻印的启蒙书。后院是寝室和小厨,再往后是一片空地,被辟作操场,摆着几副简单的木架,用来练身、练武。

学堂的钟声被敲响——那是一口小铜钟,挂在檐下,声音清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各位女子,”司录站上台阶,高声道,“今日是姑苏女子学堂开堂之日。凡愿入学,不论年纪、不论婚否,皆可报名。识字者先入文班,不识字者入启蒙班。另有医班、算班、工班,愿学者可先登记,三日后分班。”

人群里,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被推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我……我想认字。”

她身后的母亲眼眶发红:“她爹走得早,我不想她像我一样,一辈子睁眼瞎,任人欺负。”

司录笑着给她登记:“好,先入启蒙班。”

角落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咬了咬牙,也走上前:“我……我读过几本家传的医书,能不能试试医班?”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迎春抬眼看了她一眼,将名字记下:“三日后医班测试,你若通过,便留下。”

妇人怔了怔,忽然眼眶一红,低头去抱孩子,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

前院热闹,后院也不闲着。

黛玉坐在一间小讲堂里,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名册。她一边翻看,一边听迎春在旁边絮絮叨叨:“林妹妹,你瞧,这姑苏一地,来报名的竟有三百多人。”

“三百?”黛玉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这才是第一日。”

“还有人在门外犹豫,”迎春笑道,“我看再过几日,怕是要扩院了。”

黛玉微微一笑,翻到其中一页,指腹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薛宝钗,年十九,已婚,愿入文班、算班。

她以前在贾府跟宝钗聊天,宝钗说“只求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读几本书”的模样,指尖轻轻一顿,在名字旁写下一个小小的“可”字。

“宝姐姐,”她在心里默念,“是你吗?这一回,你走的是自己的路。”

外头的院子里,已经有小丫头按捺不住,偷偷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写得好,有人写得像蚯蚓爬,却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写下什么郑重其事的誓言。

远处的街道上,几个男子站在树荫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女子读书,成何体统?”

“可听说朝廷里已经有女官了,连户部都有女账房,算得比咱们还精。”

“那又如何?还不是要嫁人——”

话未说完,一个中年妇人从学堂里出来,手里抱着刚领到的识字课本,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不嫁人了,我要去城里的账房做事,谁还敢说我只会生娃?”

男子们一时哑口无言。

学堂里,钟声再一次响起。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阳光一点点爬上台阶,落在那些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上。她们来自不同的家,有的被丈夫逼着来,有的被母亲拽着来,也有的,是自己咬着牙、背着人,偷偷跑来的。

但从跨过那扇朱红大门起,她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学生。

迎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林妹妹,你看,她们以后,都可以不再只等嫁人了。”

黛玉望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身影,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光:“嗯。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学医,可以做工,可以当官。嫁人,只是其中一条路,而不是唯一的一条。”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着墨香和纸香,也卷着一点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一个时代慢慢松动的声音。

姑苏如此,江南如此,往后的大绥,也会如此。

江南的雨总算歇了,檐角的水珠串成线,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宝钗嫁的本就是江南世家旁支,根基浅,胆子更小。听闻大绥军收复江南的消息,一家子就搬回江南了。薛姨妈更是第一时间便领着全家捧着户籍田册,去府衙递了降书,态度恭顺得连府丞都挑不出错处。比起那些还妄想与新朝谈条件、争体面的主支宗亲,薛家这般识趣,竟真的勉强躲过了抄家贬籍的劫数。

惊魂甫定没几日,孙家旁支的宗亲便踏破了薛家的门槛。这些人往日里瞧不上宝钗这“半路媳妇”,如今却满脸堆笑,围着她喋喋不休:“耀祖媳妇儿,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听说你们从前在京里和林家姑娘情同姐妹,林家少爷如今做了天子,林家姑娘姑娘封了弘文公主,正是咱们攀得上的关系。”

“是啊是啊,”有人跟着附和,搓着手满脸急切,“只求你去走一趟,在公主面前替咱们说句好话,往后孙家旁支,也能跟着沾沾光啊!”

宝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指尖攥着一方素帕,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恳求,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她垂着眼帘,看着青砖地面上的水痕,半晌没出声——她何尝不知,这些人看重的从来不是她,不过是她与林家那点早已淡薄的旧情罢了。

江南的暮春,霏霏细雨刚歇,满城的梧桐叶沾着水汽,绿得透亮。

弘文公主林黛玉带着迎春一行人,驾着素色马车行至姑苏城的巷陌深处。她们此番南下,正是为了江南第一所女子学堂入学和后期女子科考事宜。她们要替大绥遴选有识有才的女子,授业讲学,也为女官选拔储备人才。消息传开,姑苏城的女子们都动了心,每日来府衙外递名帖的人络绎不绝。

薛宝钗是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帖去的。

她站在府衙外的长队里,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洗得发白的袖口沾着些微浆洗的痕迹。身后的孙家旁支族人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在公主面前提一提宗族的难处,可宝钗攥着名帖的手,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她不是为了孙家,是为了自己——为了逃出那后院争风吃醋的泥沼,为了寻一个能让自己挺直腰杆活着的机会。

队尾慢慢往前挪,日头渐渐爬上中天。终于轮到她时,门房接过名帖,打量了她两眼,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门房快步出来,对着她拱手:“薛姑娘,公主请您进去。”

宝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跟着门房跨过门槛。

庭院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叶片舒展着,衬得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愈发清雅。林黛玉正倚着朱红栏杆,与迎春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褪去了旧日的愁绪,多了几分利落的温和。

四目相对的刹那,宝钗忽然觉得眼眶一热。那些年在荣国府的晨昏相伴、龃龉误会,竟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她定了定神,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女薛宝钗,见过弘文公主。”

黛玉抬手扶住她,指尖微凉,语气平和:“宝姐姐不必多礼,快请坐。”

迎春也笑着上前,替她斟了杯热茶:“宝姐姐,许久不见,你清减了好些。我之前在报名册子看到姐姐的名字,就在猜是不是姐姐。”

宝钗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心头的慌意散了些。她抬眸看向黛玉,目光恳切:“听闻公主南下兴办女学,遴选人才,民女……民女斗胆,想要求一个入学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不求宗族荫蔽,只求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读几本书,学几分道理,往后哪怕只是在学堂里做个洒扫的杂役,也好过困在后院,一辈子看人脸色。”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黛玉望着她眼底的光,那是一种困在泥淖里,却拼命想往上攀的韧劲。她想起宝钗往日的才情,想起她在荣国府里的步步为营,轻轻点了点头。“姐姐过的还好吗?”

“左不过就那样罢了。”薛宝钗低声说了一句,又提起孙家让帮忙的事,林黛玉只说那些不是她管的范围,管不了,实在抱歉。最后薛宝钗也只能跟黛玉聊了几句又问了出去办差的迎春还有贾家其他人如何,便离开了黛玉住处。

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发慌,雨丝缠在薛家宅院的青瓦上,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这日,还没到开学时候。她正替婆母浆洗衣裳,门房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惶的喜:“姑娘!是贾府的二姑娘!迎春姑娘来了!”

宝钗的手猛地一顿,皂角泡沫溅在衣襟上。她顾不上擦,快步迎出门去,只见迎春立在廊下,一身青布官服,腰间系着“弘文公主府行走”的腰牌,眉眼间褪去了旧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干练。

“宝姐姐。”迎春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我随公主来江南兴办女学,听公主说你在此地,特意绕过来瞧瞧。”

宝钗的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说不出一个字。

跟着迎春的车马,宝钗在姑苏女子学堂的偏院再次见到了黛玉,之前她跟黛玉求的事没成,回去后就被孙耀祖一家打了。今日她是再次被迫来给孙家求情。彼时黛玉正埋首批阅名册,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月白襦裙衬得她眉目清隽,再不见荣国府里那抹病愁的影子。

“宝姐姐,坐吧。”黛玉示意她落座,又命人奉了茶。

宝钗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颤,定了定神,才将满腹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她说薛家上下被宗族逼着来求人情,说自己嫁的孙耀祖是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后院妾室争风吃醋,日子过得如同牢笼。

黛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她想起荣国府里的那些日子,想起两人之间的龃龉与试探,也想起宝钗的才情与韧劲——论起理家、算账、识文断字,宝钗从不输于人。大绥初立,女子学堂与女官选拔正缺人手,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后宅里。

沉吟许久,黛玉终于抬眸,目光里带着笃定:“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的才学,我信得过。至于孙家,只要他们不闹事,哥哥那边应该不会如何。”

她说着,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写了一封推荐信,字迹清隽有力:“拿着这个,宝姐姐该多为自己想想,务必不要忘了你之前同我说的才好。一月后去金陵书院参加试考。考中了,便依你的成绩,或是留在书院深造,或是授官任职,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宝钗接过推荐信,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她站起身,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妹妹……多谢妹妹给我这条出路。”

回到孙家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薛姨妈和孙家人都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忙不迭迎上去追问。宝钗将黛玉说的话简要说了一遍,等孙家人放心,她这才借口疲乏带着薛姨妈回后院。等关了门让人守着,宝钗这才推荐信递给薛姨妈,把黛玉应允之事说了一遍,薛姨妈喜得眉开眼笑,握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

欢喜过后,薛姨妈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宝钗的手急急问道:“那你哥哥薛蟠的事呢?你跟林姑娘提了没有?他还在苦寒之地呆着呢!”

宝钗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强装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妈妈,这事黛玉妹妹她们管不了。哥哥的案子归刑部直管,她虽是皇亲,也不好随意插手。怕是得等日后寻个机会,见到陛下,再求一求才能有眉目。”

薛姨妈的脸色黯淡了几分,叹了口气,终究也只能作罢:“也罢,先顾着你的前程要紧。”

宝钗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薛蟠的案子棘手,也知道黛玉她们不是管不了,是不能管。只是此刻,她只想攥紧这封推荐信,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自己挣一个全新的将来。

暮色四合,薛家宅院的灯影昏黄摇曳。

孙耀祖今日高兴,孙家摆宴席,各家叔伯还有兄弟都给他敬酒。他喝多了回家一脚踹开宝钗的房门时,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他白日里听闻宝钗竟见到了风头无两的弘文公主林黛玉,激动得连赌局都散了,匆忙回家听到喜讯早就乐得不行,再看一族人的恭敬态度更觉得得意。于是连夜便踉跄着往宝钗屋里钻,肥腻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吼吼的:“快说!你见着公主了?她答应帮咱们孙家谋个前程了?”

宝钗忍着腕间的疼,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公主如今只管女子学堂和女官选拔的事,朝堂上的官职,她是真插不上手。”

孙耀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甩开她的手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我当你能攀上什么高枝,原来竟是管这些娘们事的!”

宝钗心头一阵发冷,面上却依旧柔声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与公主好歹算是旧识,先把这层关系维系好,日后总有用处。再说了,若是我能得她青眼,往后咱们有了儿子女儿,凭着这份情分,未必不能谋个好出路。万一公主在皇上面前替咱们说句好话,那可是比什么都管用。”

这番话果然说到了孙耀祖的心坎里,他脸上的阴云散了些,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这话倒也有理。算你有点脑子。”

见他松了口,宝钗才悄悄从妆奁里取出那封黛玉亲笔写的推荐信,低声道:“公主手下无人得用,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一月后去金陵书院参加试考,若是能考上,便能做个女官。”

谁知“女官”二字刚出口,孙耀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向来最瞧不起女子抛头露面,更觉得女人当官是“牝鸡司晨”,是孙家的奇耻大辱。他一把夺过那封薄薄的信笺,看也不看,两手用力一撕,雪白的宣纸瞬间碎成几片,扬扬洒洒落在地上。

“你做梦!”他指着宝钗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想借着这个由头逃出我的手掌心?门儿都没有!咱们孙家的女人,就得规规矩矩待在后院,不准出去抛头露面,丢尽我的脸!”

骂完,他狠狠一脚踹在桌腿上,震得茶杯哐当落地,随后拂袖而去,厚重的木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宝钗僵立在原地,望着满地的纸屑,指尖微微颤抖。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这无望的处境,奏一曲凄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