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宫,偏殿之内。
明黄的烛火映着满殿文臣武将的身影,龙椅上的天子面色沉郁,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的圣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林槿瑜手握二十万大军,盘踞大魏旧地,如今更是兵锋直指江南……”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这道旨意,他会接吗?”
底下的朝臣面面相觑,半晌才有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林将军虽有不臣之心,然其妹黛玉尚在京城。只要将林姑娘握在手中,林槿瑜纵有滔天本事,也不得不俯首听命。”
天子眼中精光一闪,拍案而起:“此言甚善!传令下去,待朕重返京城,便以厚禄笼络,再以其妹相挟,不信他敢反!”
满殿山呼万岁,却无人看见,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早已预示了这场谋划的虚妄。
与此同时,林府的灵堂早已收了。
白幡猎猎,哀乐低回,素色的幔帐被风掀起一角,林黛玉苍白着脸给父亲烧纸,诉说这些日子的事。王熙凤也劝她别难过。
夜里,林黛玉梦中忽然看到那日病床前的景象,只是跟那日不同,这次是林如海拉着黛玉说话。
“瑜儿……”他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为父……知他是栋梁……只是这乱世功高……恐难善终……玉儿,日后……你要多劝着他……莫要……莫要行差踏错……”
林黛玉泪如雨下,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父亲最后一口气。她哽咽着点头,滚烫的泪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烫得林如海微微颤了颤。
“照顾好自己……”
这是林如海在黛玉梦里,留给黛玉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手颓然垂下,窗外的风陡然凄厉起来,卷起灵堂的白幡,拍打着窗棂,像是谁在无声地恸哭。
林黛玉惊醒发现是梦,当天就便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里反复唤着“父亲”“哥哥”。
就在她人事不知的第三日,皇宫来人了。皇上还没回宫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先去林府接黛玉。固安长公主提议她先跟着骑快马回去,黛玉跟她熟,会答应得容易些,皇上自然答应了。
銮驾停在林府门前,固安长公主带着太医,捧着天子的口谕,踏入了这座笼罩在哀恸里的府邸。太医诊脉之后,据实回禀:“长公主,林姑娘忧思过度,伤及肺腑,已是沉疴难起。”
长公主点点头,转身对林府的下人还有贾家大房几人传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陛下仁慈,念及林姑娘孤苦无依,特召入宫调养。即刻备轿,不得延误。”
下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
昏沉中的林黛玉,被人裹在锦被里,悄无声息地抬上了宫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遮住了金陵城的最后一片天光,也开启了一场以骨肉相挟的权谋博弈。
而远在中都的林槿瑜,尚不知晓软肋,已被人攥入了掌心。风沙刮过大魏皇宫的琉璃瓦,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撞碎了清晨的寂静。
林槿瑜刚从伤兵营出来,玄色袍角沾着泥水,指尖还残留着给伤兵换药时的药草味。他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清隽挺拔,正欲回偏殿处理军务,便被匆匆赶来的贾琏拦下。
“槿瑜,诸将有要事相商,还请移步中军大帐。”贾琏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
林槿瑜挑眉,瞥见他身后跟着的几员大将,个个神色凝重,心知必有缘故,便颔首应下。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案上的舆图早已被卷起。一众将领分列两侧,盔甲上的寒霜尚未消融,目光却齐齐落在林槿瑜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
林槿瑜刚踏入帐中,尚未站稳,贾琏便与几员大将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正中的帅椅上。他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一名小队长捧着一件明黄的锦袍快步上前,那锦袍绣着暗纹龙章,在烛火下泛着威仪的光。
“你们这是……”林槿瑜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贾琏率先屈膝跪地,身后的将领们紧随其后,黑压压跪了一片,盔甲碰撞的脆响,在帐内格外清晰。“将军!”贾琏仰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昏君南逃弃国,如今又妄图挟制林姑娘,夺你兵权,害我将士!这天下,本就该是将军的!”
话音未落,那明黄锦袍已被披在了林槿瑜肩上。冰凉的锦缎贴着脊背,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明黄,又抬眼望向帐下跪着的众人,喉结动了动,竟一时失语。
“陛下,天凉了。”
贾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帐外的风猛地灌进来,掀动帐帘,将那明黄锦袍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林槿瑜坐在帅椅上,望着满帐俯首称臣的将士,望着他们眼底的赤诚与期盼,又想起远在金陵、身陷囹圄的黛玉,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想起这满目疮痍却终得太平的河山。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剑柄,指尖微微用力。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帐内烛火都微微摇曳:
“众卿,平身。”帐内的烛火猛地一跳,明黄锦袍上的龙纹在光影里漾出几分冷冽。
贾琏等人诚服叩头数次算是礼成,随后贾琏提起京城的事,“昏君怕是看大魏已经被打下忙着从江南回京,黛玉和大家家里众人此时都还在京城林府住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怕是得提防一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众将皆是义愤填膺,纷纷抱拳请命:“陛下!末将愿率军南下,荡平京城,寻回陛下和大伙儿亲眷!”
林槿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他抬手压下众将的呼声,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下去,三军整备,三日后,御驾亲征,直捣京城!”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攥得发白。
昏君,人质,牢笼……
这笔账,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帐内的烛火映着明黄锦袍上的龙纹,林槿瑜眉峰紧蹙,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传我旨意,三军即刻整肃军械粮草,待命出征!”他抬眼看向贾琏,目光锐利如刀,“文谦,你领一千精锐斥候,星夜潜行南下,务必先潜入我府,将家人尽数救出,切记行踪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顿了顿,他眼底的厉色褪去几分,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至于黛玉若真被抓……我会另遣暗卫潜入探视,能悄无声息接走便接走,若事有不逮,切勿轻举妄动,待我大军压境,再做计较。”
贾琏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帐外的马蹄声很快破开了暮色。
不过两日,中军大帐外竖起三丈高杆,一杆绣着“绥”字的玄色大旗迎风猎猎。林槿瑜立于高台之上,身披龙袍,声震四野:“今,废黜昏君,定国号为大绥,暂不定都!”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提及战后抚恤之事,语气沉肃得近乎凛冽:“凡我大绥将士,战死沙场者,尸骨必归原籍,各地皆需修建英灵堂,四时祭祀;若一时难以归乡,便先就地收敛,刻石记名,待天下太平,再遣人护送归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声音更冷:“至于大魏降卒尸身,其生前屠戮百姓,罪无可赦,尽数焚化掩埋,以防疫病滋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古往今来,皆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入土为安乃是逝者最大的体面,焚尸之举,实在是闻所未闻。
可众人抬眼望向高台上的身影,望着他那双曾带领他们踏平大魏、收复河山的眼睛,那份疑虑便转瞬即逝。林槿瑜,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捧出来的君主,是他们心中无可替代的信仰。
短暂的寂静后,二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谨遵陛下旨意!”
军令传至全军,各地军营即刻行动起来。英灵堂的图纸连夜绘出,刻着将士姓名的木牌一块块立起;而那些魏军的尸身,则被拖至城外荒郊,烈焰冲天而起,烧尽了他们生前的罪孽,也护住了一方水土的安宁。
烈焰燃尽了最后一缕黑烟,散入北疆的朔风里。各地军营外,刻着将士姓名的木牌被小心收存,英灵堂的地基也在各州各县陆续破土,青石板上用朱砂描着逝者的籍贯,一笔一画,皆是对忠魂的告慰。
林槿瑜一身素袍,亲自去了城外的义冢。新立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禁军老兵,有投军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被风吹得发白的木牌,上面写着“江城流民,阿三”。
身后的贾琏缓步走来,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道:“陛下,英灵堂的规制已定下,凡战死将士的亲属,皆可领一份抚恤粮,往后岁岁皆有。”
林槿瑜颔首,起身时眼底带着红血丝:“告诉各地官员,英灵堂要建得牢固,莫要让风雨蚀了碑上的名字。”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还有,那些魏军的骨灰,埋得深些,莫要让野狗刨出来污了土地。”
正说着,一名亲兵策马奔来,手里攥着一封密信:“陛下!京城传来消息,林家四周的看守又多了三层,林姑娘被安置在长乐宫偏殿,身边全是皇上的人,暗卫根本近不了身!贾将军家人全被看管在林家,其他各将士家人也都被集中看管了。”
林槿瑜接过密信,指尖用力,将信纸攥得发皱。他抬眼望向江南的方向,玄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却又被一丝隐忍的焦灼压着。
“传令下去,”他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冰,“三军拔营,即刻南下!”
帐外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惊得天边的寒鸦四散飞去。二十万大军的马蹄声,踏碎了北疆的寂静,朝着金陵的方向,滚滚而去。
这一次,他要亲手劈开那座困住黛玉的牢笼,也要将那昏君的江山,彻底掀翻。